周五的演出,观众也只有大约一半。杨亦泠担任内场引座员,正好能顺带看两场戏。
总体而言,有了服化道的支撑,演出效果比空无道具排练时丰富太多。演员们的状态也比之前出色不少,一些桥段已颇具专业水准的雏形。杨亦泠津津有味地欣赏着阿顺导演创作的歌。
虽然共事时导演组稍显烦人,但她内心肯定还是期盼能有更多观众。毕竟,如此高质量的表演若无人欣赏,实在可惜。她暗叹,要怪就怪话剧终究是小众爱好,远不及流行音乐普及。
这时,耳麦里传来今天替班管理前厅的钱欣的询问:“FoH有两位观众,能放进来吗?”
想到昨天那对情侣,杨亦泠肩膀不自觉颤了颤,转念又想不至于人人都那样没规矩:“再等等,演员还在唱。”
等女主一曲唱罢,杨亦泠按下对讲机通话键:“可以放人了。”
她走出内场门,在两道门之间的缓冲区域站定。剧场外门应声而开,前厅的光亮瞬间涌入昏暗的缓冲区,天顶的光线刺得杨亦泠眯起眼。逆光中,她依稀辨出一对风度翩翩的男女轮廓,可惜光线不足,难以看清两人正脸,不过仅凭衣着打扮,她便知道定是俊男靓女无疑。
杨亦泠瞥见身后男人手上拎着包、拿着周边,还捧着花束。她真担心他拿不稳,东西散落一地,于是赶忙打开缓冲区里的小储藏室,用气声说:“麻烦把花暂时寄存在这里,演出结束的送花环节前我们会拿进来。”
男人点点头,利落地跟着她走进小房间,将花束放在空置的架子上。杨亦泠依稀闻到那束搭配精致的花里,丁香与玫瑰的芬芳正混合着男士的香水味,在中央空调暖风的烘托下,氤氲出浓郁袭人的香气。
她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赶紧捂嘴,尽力以最小的动静打出一个喷嚏。
对方习惯性道:“Bless you.”(保佑你。)
杨亦泠愣了一秒,顺口轻声回应:“Thank you.”(谢谢。)
她不禁发笑,真是随时随地、不分场合的礼节。
演出临近结束时,杨亦泠掐准时间,提前将所有寄存的花束搬到舞台前的过道上,方便观众取用。
另一位负责引座的同事是上次和杨亦泠一起摆台的活动部女生。就在前一场呆呆剧组谢幕时,她过早地引导观众上前献花,结果场面一度有些混乱。
这次,她收到杨亦泠确认无误的眼神示意后,才拿起话筒开始引导:“需要献花的观众朋友们,现在可以到前排来取花了。”
谢幕完毕,等观众陆续离场得差不多了,杨亦泠活动着酸痛的后颈,正要抬脚去前厅收拾,忽然被呆呆叫住。
他们剧组在前场演完后并未急着离开,而是留下来一同观看了阿顺剧组的演出。虽然杨亦泠至今仍不明白小贝当初执意要分开售票的原因,但就票房来看,阿顺剧组确实一直比他们卖得好。
呆呆从观众席走下来,语气带着一丝焦躁:“小泠,明天两场的献花环节,记得安排在演员谢完幕之后,好吗?像今天这样,演员还没完全出戏就被塞花,太乱了!”
杨亦泠记得上学期自己的剧组并没这么多要求和规矩。她对小贝剧组早有不忿,想着自己为社团做了这么多事,他们有必要揪着这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点不放吗?
杨亦泠敷衍地点点头,转身走出剧场。
没料到刚走到售票亭,小贝就气势汹汹地追了上来:“你这是什么态度呀?呆呆跟你说话,你难道是装没听见吗?转身就走,能不能讲一点礼貌呢?”
那故意拖长尖锐的尾音,激得杨亦泠后背发凉。她内心高呼:八二年的绿茶都没她茶!
小贝根本没给杨亦泠开口的机会,继续指责:“今天谢幕就是你们喊点的时间错了,才害得我们退场特别仓促,难道不是吗?”
杨亦泠承认时机确实不妥,但远没严重到需要如此上纲上线区分对错。行政组从未亏欠导演组什么,论为社团付出的心血,她更是问心无愧。
杨亦泠皱紧眉头,不再顾忌体面地打断:“你这么说是不是过分了?到底谁没礼貌?我们发现问题后,阿顺剧组谢幕时不是立刻调整了吗?你也看见了!”
小贝依旧板着脸:“那为什么阿顺剧组一切顺利,偏偏我们剧组就出问题?昨天也是这个样子,你们真当回事了吗?”
昨天?钱欣根本没提过昨天退场的事。
杨亦泠如实道:“没人跟我汇报过。”
小贝嗤笑一声,仿佛认定她在撒谎:“你现在总该知道了。我也不是故意针对你,但你知不知道我们多辛苦?除了上课,整天泡在剧场排练,每天就睡三四个小时!你这种态度,让我们觉得不被尊重。”
杨亦泠心想,难道一个学期下来自己就不辛苦吗?!行政组的工作连轴转,每周还要跟剧组排练,小贝绝对心知肚明……
连日积累的委屈骤然汹涌而至,杨亦泠竟然忍不住哭了出来,连自己都后知后觉地感到丢脸。
她控诉道:“那你对我们又是什么态度?有过尊重吗?……我又不是不承认喊点时机不对,但你也没资格来评判我们对错吧……”
杨亦泠平时待人沉着冷静,此刻突如其来的崩溃把大家都吓了一跳。钱欣赶忙轻拍她的背安慰,其他同学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犹豫着是否该上前帮腔。
小贝身后跟着的剧组导秘还想冲上前理论,被她拦住:“别管她了,我们先回后台吧。”
呆呆和小石这时刚走出剧场,一眼便看见哭得眼圈通红的杨亦泠,以及从她身边擦过、正走向后台休息室的剧组二人。
他们心头一惊,莫非剧组活宝又惹事了?
其实在情绪得到宣泄后,杨亦泠很快就冷静下来。后面那听起来楚楚可怜的抽噎,一半是平复心情,另一半……也未尝不是在博取同情。
既然小贝装绿茶,那她就比她更茶。
收拾停当,杨亦泠便和顺路的同学一起,头也不回地离开学校剧场,早早回了家。
如她所料,小贝惹哭自己的动静着实闹得不小。
呆呆连忙给杨亦泠打了个电话,把事情说开。两人本就没有实质矛盾,先前不过是情绪上头。误会澄清后,自然一笑泯恩仇。
此外,杨亦泠收到了社团里许多人的安慰消息,特别是看到行政组组员们的关心,她心里一阵感动。更让她意外的是,小石也发来长长一段文字,最后还特意写道:【小泠老师,你真的已经做得很棒了!】
逐一回复完感谢的信息,她放下手机,垂着眼眸,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负面情绪的余波哪能这么快消散?她实在算不上高兴。
杨亦泠甚至在想,如果做个随心所欲的自私人,生活会不会轻松很多?
终于到了周六,最后一天演出在即。她内心抗拒见到导演组,只好不断给自己打气:胜利就在眼前!
前往剧场的路上,杨亦泠还和外联部部员一起跟火锅店沟通着晚上庆功宴的菜单。同时,她又在摄影部的群聊里安排下午休息时的集体照拍摄。
手机屏幕上方突然弹出许多提示条。杨亦泠还没来得及看清,手指已条件反射般点了进去。页面瞬间跳转到那个让她无比熟悉的售票软件。
自开票以来,她每天都要反复打开,查看好几遍票房数据。每次看到那惨淡的数字,她多希望只是自己的幻觉。然而这一次,情况截然不同。数字每隔十秒刷新一次,竟在持续往上蹦!
“天呐!!!”她不可置信地捂住嘴。
杨亦泠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使劲揉了揉眼睛,反复确认眼前不断攀升的数字真实存在,并非是自己过度疲劳而产生的幻象。
怎么会突然有这么多人买票?
她立刻给本杰明和钱欣分享了这个好消息:【Good news!我们票房大增!这学期不仅能回本,好像还能再赚点,等我晚上来算一下。】
本杰明开心地解释:【这次阿顺剧组的音乐剧口碑不错,小贝那边自己做的宣传短视频流量也很好。估计好多人都被吸引来买票了。】
钱欣在闲聊之余,不忘提醒工作进度:【昨天我看还有将近一半的同学没填这学期‘剧斯卡之最’的问卷,你等会儿再让文秘发群里提醒一下吧。】
提到问卷,杨亦泠想起来,上学期自己还拿了个最佳新人奖。她发去一个吐舌头的表情:【我好像也还没填呢。】
票房猛涨的好消息,如同阵雨过后的清风,瞬间吹散了杨亦泠心中残留的沉闷。先前与导演组的那些计较,此刻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了。这么一想,她都觉得有些好笑。
自己真是见钱眼开,实打实的一个财迷。可这嘴角是诚实得怎么也压不下去。
昨天在同样的位置,杨亦泠还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今天却突然像换了个人似的。前厅的组员们看在眼里,按捺不住好奇,猜拳推选了个女孩过来打听。
“小泠老师,你恋爱了吗?”
“没啊。”
——她倒是也想。
“为什么这么说?”杨亦泠困惑地看向对方。
“没什么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