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亦泠抬起头，双唇微张哈出一口气。
她看到头顶上方，白雾在冷空气中迅速升腾、消散。而皎月与暗云之下，耸立的高楼内透出层层叠叠的灯光。
这繁华的都市夜景，恍然让她以为自己回到了上海。熟悉，又陌生。
周末夜晚的唐人街依旧热闹非凡。
挂满红灯笼的街道上，各家店铺门口人流络绎不绝。杨亦泠和钱欣穿街过巷，在各自回家前，有一段相同的路要走。
人声鼎沸中，杨亦泠眼神黯淡下来：“Leon有新女友了。”
钱欣神情微怔，随即就明白好友的心情。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这说明他不是你的缘分，慢慢放下吧。”
杨亦泠牵起嘴角轻叹一声，望向被灯火点亮的夜空，目光所及却只觉一片灰蒙。她无数次迷茫呐喊，想一探究竟自己的缘分到底在哪里。而钱欣也早已熟稔地用那句不变的答案回应：“别急，会有的。”
时光的流逝，总在一些细微的变化里悄然显现。仅仅过了一夜，杨亦泠便发觉自家小猫的个头似乎肉眼可见地大了一圈。
手机震动时，她正抱起毛茸茸的Apollo。感受到那沉甸甸的分量，她惊喜地吧唧一口亲在它脑门上：“宝贝，你长大啦！”
依依不舍地放下吸够的小猫，她才拿起手机查看消息。是Gavin回复了她昨晚在群里发的赞助提议，他选择了私聊：【早安Lyn，提议我收到了。会仔细看的。】
杨亦泠礼貌回复：【好的。】之后便没再理会，毕竟石沉大海才是商家拒绝的常态。然而，当Gavin连续五天早晚问候不断，最初心头的那点怪异感，终于坐实成了明确的不对劲。
短短几天里，行政组的工作倒颇有进展：杨亦泠在线上谈妥了一家国内留学机构的小额赞助，钱欣则把剧社演出期间所有工作人员的工牌设计稿完成了。
于是，两人约在钱欣研究生专业所在的商科楼底楼，一起给工牌做塑封。她们配合默契，高效堪比流水线女工。
钱欣边裁剪刚打印出的工牌纸样，边揶揄道：“看啊，你上周还在念叨桃花呢。这不就来了？”
“得了吧。”杨亦泠把修剪好的工牌纸整齐地夹进塑封膜里，“这种烂桃花，给你要不要啊……”
话音未落，她瞥见门口闪进一道亮色身影。金色长发随风飘扬，在进进出出的人群中格外显眼。杨亦泠心一紧，慌忙低下头，抓起手边刚覆好的塑封膜，像举盾牌似的挡在自己脸前。
“你干嘛呀？”钱欣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嘘！”杨亦泠赶紧捂住钱欣的嘴，朝那个方向努了努下巴，压着嗓子，“那个……好像是Leon的女朋友。”
“这么巧？”钱欣也立刻压低声线。
薄薄的一张塑料纸，就将她们与他们隔成了两个世界。杨亦泠将自己小心翼翼地包裹、躲藏进来。
不久后，她就看到廖岑秋从电梯口走了出来。金发女孩立刻开心地迎上去，扑进他张开的双臂。两人自然地拥抱、亲吻，随后亲昵地依偎着走出了教学楼。
“小泠，别看了。”钱欣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声音会没来由的心虚。她缩起脖子，观察着杨亦泠的脸色：“你知道的，他们是情侣。”
——所以，怎么样都正常。
“嗯。”杨亦泠收回目光，闷闷地应了一声，低头继续摆弄工牌，“下次不来你们楼了。”
什么破运气。
Gavin紧接着又发来消息想约她见面吃饭，可两天前杨亦泠刚拒绝过他一回。
此刻无异于直接撞在枪口上，杨亦泠火冒三丈：【Hello Gavin，上次我已经很明确跟您沟通过，关于社团赞助合作，我们线上聊就可以。】
Gavin不依不饶：【社团是其次，主要是更想约你吃顿便饭。】
杨亦泠婉拒道：【抱歉，最近临近期末加上剧社，我没有太多额外时间。】
Gavin配上惊恐的表情：【难道连一顿饭的时间也凑不出吗？】
随即他又追问：【还是Lyn你单纯不想见我？】
杨亦泠：……你倒是还算有自知之明。
她忍无可忍，把聊天记录给钱欣看：“你说我该怎么回？”
钱欣抛给她一个怜悯的眼神：“真是辛苦你这两天一直在对付这种骚扰。”
“不辛苦。”杨亦泠等待着塑封机里缓缓吐出的成品，“我命苦。”
“面对这种人，你讲礼貌、做君子是没有用的。因为他们永远都理解不到你的言外之意。”钱欣有理有据地分析，“既然我们先礼后兵，那现在是时候做个小人了。”
“直接跟他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反正我们也不会要他赞助。”钱欣喝了口水润润嗓，抬手演示道，“这位先生，请您这边右转滚出老娘的世界！不要再打扰我了。”
钱欣惟妙惟肖的模样成功把杨亦泠逗得捧腹大笑。她擦去眼角笑出的泪花，感叹道：“你说要是我喜欢的人这样来约我就好了。”
“Stop！”钱欣立刻做了个制止的手势，语气严厉，“别总想那些没边儿的事。”
“……好的，钱老师。”
杨亦泠后来给Gavin回道：【抱歉。我没时间，也不想见你。】
也许没料到杨亦泠会如此直截了当，Gavin扣来一个：【？】
他说：【给我一个理由，你为什么不想。】
真不愧能成为朋友，杨亦泠看到这条消息时直接幻视田翌廷，连被拒绝时那死缠烂打、不罢休的劲儿都一模一样。
钱欣不满地皱起眉：“难道'不想'这个理由还不够充分？真够拖泥带水的。”
杨亦泠烦躁不已，直接按住说话键，发去一长串语音。
“您和田翌廷是朋友对吧？” 她的声音冰冷，“您真的和他很熟悉吗？难道连我是他前女友的事，您都不知道吗？”
钱欣在一旁竖起大拇指，无声地做了个口型：牛批！
“拒绝您的理由很简单。第一，我对您没任何兴趣；第二，我不想再跟和田翌廷有关的任何人再扯上关系。还有关于您那高远志向，我不认为靠卖烟就能达到。所以，合作我也就不考虑了。”
杨亦泠一口气说完，外带附赠删除好友、解散群聊一条龙服务。她动作行云流水，整个过程不过十秒钟时间。
钱欣同时也利落地删掉了他们的联系方式，举起手机兴奋地晃了晃：“谁懂啊！上次就想把这俩奇葩删了！”
“我懂，可太懂了！”
说完，她神色又恢复平常的落寞。其实杨亦泠自己也明白，对廖岑秋那点心思就像脸上随机冒出的压力痘，偶尔就来招惹她一下。
烦得很。
不过好消息是，眼下她根本没多少心思沉溺在这份失意的单恋里，因为话剧社的账目压力才真正快把杨亦泠压得喘不过气。而且更让她难受的是，整个话剧社似乎只有她和钱欣在忧心那难以回本的票房。
她时常想：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去演戏呢！至少明面上大家是会哄着的。
这些天，杨亦泠三天两头就往剧场跑，拉着学校的工作人员开会，绞尽脑汁琢磨还有什么法子能提高上座率。除此之外，她每周还得拖着活动部仅有的几个活跃分子，在校园草坪上支摊宣传。
吆喝完一轮，她体力透支地瘫坐在椅子上，拿起宣传海报当扇子扇风，眼神放空地扫视着来往行人。杨亦泠不是没有催促过全社团的售票KPI，尤其是指望导演组多出出钱，只可惜效果甚微。这么一想，她嗤笑自己也属于是“屠龙少年终成恶龙”。
但若真要定罪起来，杨亦泠高低还是会为自己狡辩两句：大人，小女子冤枉啊！只是这笔亏大于盈的糊涂账，实在让人良心难安。
然而念头再一转，想到社团亏钱不用自己掏腰包，赚钱也进不了自己口袋，她又忍不住在心里破口大骂：这该死的责任心，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活动部虽然人少，但胜在这几个年轻女孩干活利索，三下五除二便整理好东西收了摊。
杨亦泠恰巧听到一个小姑娘腻歪地发了条语音：“我这里结束啦！你下课了没？……哎呀，你不等等我一起吃嘛？”
她笑得八卦又暧昧，打趣道：“男朋友哦？”
“Lyn姐，你别瞎说呀！”女生脸上浮现出一抹娇羞，“不是男朋友，是男性朋友 。而且人家有女朋友的！”
“嗯？”杨亦泠有些愕然，“这样的话……不用保持一点距离吗？”
“就一起吃顿饭，没什么吧？”女生不解，“难道谈了恋爱就不能有异性朋友了？再说了，我和我朋友认识的时间，可比他和他女朋友认识得早多了！”
杨亦泠若有所思，忽然问道：“那……如果一个异性朋友，在恋爱前后对你的态度判若两人，是为什么？”
女生似乎经验老道：“一种可能啊，就是对方一开始就在广泛撒网，以恋爱为目的接触好几个人。谁先上钩，就跟谁确定关系，其他人自然就晾一边儿了。”
杨亦泠思忖片刻，似乎排除了这个可能性：“还有其他原因吗？”
“另一种可能性就是……”女生说道，“对方其实就没把你当作真正的朋友。之前的熟络，不过是那段时间有利益上的往来罢了。”
“是吗……”她陷入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