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19日 6:21 PM]
澹州市向进区南郊·废弃工厂
途明乘上出租车时,天边夕阳发红,这样的阳光跟了一路,直到人下车时才隐隐没入山头。
车费一百块,途明毫不犹豫扫下二维码,边开车门边付款。
他又瞥了眼钱叔发给他的定位,就是这里。
出租车司机笑呵呵地说了句“年轻人慢走”,声音被跑向工厂门内的途明甩在耳后,随后是轰鸣声渐远,只给人留下一丝尾气。
周围的杂草抽在人短裤下露出的小腿,有些痒,跑步时带起的沙土无孔不入,钻进鞋里,硌脚,头顶有几只黑鸟盘旋,发出凄凉难听的叫声。
他站定在工厂大门前,看着已经掉漆的红色铁门,闩上面的锁随意挂着,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眼一小时前钱叔给他发的消息:
钱叔:[蒋玉婷的案子有线索了。]
钱叔:[不让外传,你现在就来找我,我私下跟你说。]
钱叔:[(发送位置)]
钱叔:[千万别告诉任何人。]
钱叔:[小礼也不可以。]
钱叔,钱书青,当年接应自己的警察之一,虽然早已退役,但他还是下意识相信对方的话,不为别的,就为了自己能进入省厅学习也有钱叔的一份功。
他再一次试着给钱叔打去电话——还是关机。
途明深呼一口气,上前两步,推开了铁门。
铁门颤颤巍巍地让开,吱呀吱呀响,还震掉了些翘起的红漆。
厂房内黑漆漆一片,只能看见对面墙壁上高处的窗口映进来几缕夕阳。
他又将铁门推开了些,然后走了进去。
一道门缝和一扇小窗映进来的阳光还不足以照亮这个厂房,四周的黑暗让途明心慌了慌,脚步放慢下来。
一步、两步、三步……
环境空旷,不大不小的脚步声几乎和心跳同步。
砰!
途明猛然转身。
铁门被关上,厂房内又少了一个光源。
是圈套!
他下意识想,双腿也立马跑向大门。
然而已经晚了,门外叮叮咣咣几声,他无论如何踹门也是无用功。
“咳咳。”
右上方突然传来两声清晰的轻咳。
途明抬头看去——那是平台上两个模糊的黑影,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清。
手电筒光突然亮起,打在途明脸上,晃得人侧过脸,挡住双眼。
那一道白色光柱晃了晃,然后移开,途明眼前的一片橙红也慢慢褪成黑色。
他睫毛颤了颤,睁开眼,适应过黑暗后,看清楚了平台上二人——
一人穿的随意,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另一人……是钱叔!
钱叔被绑在椅子上,胶带缠住嘴,看向他,二人对视,途明在对方脸上看不见惊慌,只有对自己的担忧。
钱叔身旁的男人突然沉声开口:“把你手机给我,不然你们都得死,我在这里放了炸药。”
七月仲夏,厂房内却阴森,途明后背起了一层冷汗:“我怎么给你?”
手电筒在人手里又晃了晃,光束打到楼梯上:“你上来,手机放在平台上。”
二人对峙半晌,途明缓缓走上前,踏上台阶。
噔——噔——噔——
铁制楼梯一步一响,清脆的响声回荡在偌大的厂房。
手机被人放在了平台上——一副崭新的市面最新款手机。
“别动,举起手。”
途明没吭声,听话照做。
光柱在那人面前的楼梯上,随着人的脚步移动,最终停在了手机上。
男人先是一把拽过途明,途明刚要还手,胳膊上一阵刺痛,只是一瞬,下一秒,一根针管啪嗒一声掉在平台上。
途明震惊看向对方,一只手死死握住对方的手,另一只手伸进裤兜——
里面有他的iPhone8。
他按下Home键,凭借着肌肉记忆,点开电话,拇指在手机屏幕最上方乱点。
男人被钳制住,却没挣扎,却趁其不备踹了对方的肚子一下。
途明吃痛,手上的劲仍然没松。
耳边听不到任何外界的声音,连方才的打斗在他耳里也只是一片嗡鸣,只有自己的心脏跳动声顺着骨头在鼓膜处震动,越来越大。
针管里面装的是什么?
他不能……不能……
意识却逐渐模糊,最后一秒,对方看不清的眼神印在他的脑海,然后哐当一声倒在了平台上。
-
会议室里,没人知道途明去了哪儿。楼洆礼让曹飞鹏赶紧调警局监控,同时给途明打去电话。
嘟——嘟——
滴。
挂断键又一次在良久的等待后没被人按下,电话首页最上面那条备注途明的通话记录是红色的,备注后括号里的数字是23。
二十三次通话,一次没接。
曹飞鹏此时也忙不迭跑来,微喘着气:“途明下午六点的时候,咳,离开了警局,打了辆车,往东边儿走了,之后去哪儿就不知道了。”
楼洆礼意识到,途明很有可能出事了。
心跳是突然之间的慌乱,比一行人跑向局长办公室前前后后的脚步还要慌乱。
楼洆礼第一次没有敲门闯入局长办公室,给正在和日海市局局长打电话的卫局吓了一跳。
“途明不见了……”
刚闯进门,楼洆礼就这样急切道。
话还没说完,就接到了一通电话——
是途明。
他刚要接下,电话又挂断。
再打过去,那边没有任何动静。
卫局只听到一句“途明不见了”,随后眼睁睁看着刚刚跑进来的楼洆礼又一句话不说跑出去。
门口是同样懵逼的吴铭。
两秒后,吴铭反应过来,也顺着楼洆礼的方向跑去,跑出去两步又回头冲着曹飞鹏喊:“去技侦大队!”
三人又火急火燎跑向技侦大队,曹飞鹏只觉自己昨天上厕所时受的外伤都被牵扯着疼。
楼洆礼冲进技侦大队办公室,二话不说就推开大队长办公室的门,拿着手机的手腕弯折杵在大队长面前的办公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杵得人手腕骨也疼,不过楼洆礼顾不上这些,他只要手机屏幕能完完整整地展现在人眼前。
卞记春瞪着眼睛看着面前呼吸稍稍急促的楼队长和他说:“卞姐,定位,这个手机号。”他指了指途明二字下一长串的手机号码,“越快越好,求你了,谢谢。”
-
砰!
砰!
砰!
有人在砸门。
“靠,谁啊?”
途明被身下的铁皮冰得抖了抖,迷迷糊糊间,耳边嘈杂。
“老大,这小子手机里啥也没有啊……”
“靠,搜他兜。”
“啊啊啊啊老大!外面有条子!”
“啊啊啊啊……啊?就一个条子你叫什么叫。”
“你俩能不能安静点儿……一个?谁啊?”
“……不……不知道啊,一个女的,看上去挺年轻。”
“那你怕鸡毛,赶紧搜兜。”
砰!
砰!
砰!
“操,吵死了,二柱,你去给她拖进来。”
“啊?”
“费什么话让你拖你就拖快他妈点儿。”
“啊……哦、哦。”
“老大,找到手机了!”
“我靠,爱疯八,他放着新手机不用用这老破手机,还挺怀旧。”
“你他妈也小点儿声,给我。”
男人刚按下Home键,就听到门口传来清亮的女声:“喂!有人在里面吗?快出来!这是危楼!危险!”
门口的二柱看向男人。
“你他妈墨迹啥?打开门拖进来。”
“老……老大,这个门好像是从外面锁的。”
“那你就他妈给我爬出去,你咋进来的咋出去。”
“……哦、哦。”
女生疑惑的声音从窗缝传入:“没有人?那外面为什么会有车……”
沙、沙、沙……
是脚踩在草地上的声音。
然后是沙哑的男声:“小绵,走吧,这儿应该没人,先巡逻一圈回来再说。”
“……好吧。”
“小心!”
然后是一阵打斗声。
“啊啊啊啊老大!是两个条子!”
二柱被勒紧了的声音震耳欲聋,震得厂房内的灰尘都抖了三抖。
男人骂了一声,把刚打开的爱疯八揣进裤兜:“亮子,你先去帮忙。”
亮子点了点头,有些微胖的身体三两下从墙上的那扇小窗翻了出去。
途明眯着眼缝,看见男人朝自己走来。
五米、三米、一米……
他骤然起身,电光火石键,男人已经被按在地上。
男人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一双眼球几乎要爆出来般,瞪着途明。
途明不敢松劲,几拳砸在男人脸上,同时观察着钱叔。
钱叔不知何时昏迷,歪着脑袋靠在椅子上,身体依旧被五花大绑。
砰!砰!
是枪响声!
身下的男人突然怒吼一声,比途明瘦弱太多,却爆发出与之相当的力气,一拳砸在途明脑袋上。
途明没躲,挨下这结结实实的一拳,嘴里有血腥味儿,他却好似全然感受不到痛,依旧一拳一拳砸着男人。
直到男人被砸晕,途明将人撇到一边,拿出口袋里的小刀,三两下划开绑住钱叔的麻绳,扛着钱叔从窗户钻了出去。
窗户外面是一段铁梯子,吱吱呀呀,看着马上就要断一样,途明小心翼翼往下爬,头顶的光却突然被挡住。
——是刚刚与他打斗的男人。
男人下半张脸全是血,露出可怖的笑,血液填补在牙缝。
下一秒,男人大喊着,直直跳了下来。
途明看到了男人藏在身后的手,暗道不好,一时间顾不上别的,一只手握住梯子,另一只手将钱叔从肩膀上扛着转到抱在胸前,手一松,腿一蹬,飞出去半米,和男人错开身位。
砰!砰!轰隆隆!
一阵灼热席卷而来,烟雾颗粒扼紧他的喉咙,血腥气蔓延在鼻腔。途明的脑袋磕在草地上,然后是失重感,没有着力点,他滚了几圈。
耳边传来渺远的警笛声。
人的眼皮一直死死闭着,昏沉沉间,只觉夕阳紧贴着他的眼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