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同心馆院里的海棠开了。
沈蓼秋进门时,一片花瓣正落在陆泊蘅肩上。她伸手拈下来,没有扔,夹进了随身带的纸页里。
陆泊蘅低头看她。
“留着做什么?”
“来都来了,带点东西回去。”
“待会儿还有医嘱。”
“那个你收着。”
沈蓼秋将纸折好,见她仍站得端正,忍不住拉了拉她的袖子。
“阿蘅,你今日走路,同去验新船似的。”
陆泊蘅沉默了一瞬。
“验船我知道看哪里。”
沈蓼秋脸上的笑慢慢软下来。
廊下有人经过,她没有再逗,只把手往那人掌心里送了送。
陆泊蘅握住,直到里头叫她们,才松开。
女医仍是上回那位。
她将先前留下的记录翻出来,先问这段日子的起居,又分别同两人说了话。沈蓼秋答得清楚,偶尔想不起哪一日,陆泊蘅便在旁补上一句。
问到是否商量妥当时,沈蓼秋没有看身旁的人。
“由我承孕。”
女医抬眼。
“自己愿意?”
“愿意。”
“我上回说过的难处,可都听明白了?”
沈蓼秋点头,将自己记得的逐一说了。她没有把话说满,也没有笑着说自己身子好,必定无事。
女医听完,神色缓和了些。
“那便照你的意思往下安排。只是合息之后能否成孕,还要等候,不能今日做了,明日便讨个准信。”
“这个知道。”
沈蓼秋应完,转头看陆泊蘅。
陆泊蘅正低头记。
那支笔握在惯用凿刨的手里,显得细了些。她写得慢,字却清楚,连方才女医说过的复诊时日,也另起一行记着。
沈蓼秋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说不出的心软。
出门前她还以为,自己会比陆泊蘅更紧张。
如今才知道,有个人已经替她紧张了两份。
女医交代完,陆泊蘅仍未搁笔。
“若她不舒服,哪些情形不能等到复诊?”
这一回,沈蓼秋没有插话。
她坐近一点,同她一起听。
等从屋里出来,日头已经照到廊前。初次合息的日子定在十八,往后的安排也写清了,各自该预备什么,不必做什么,纸上都有。
沈蓼秋将那几页纸理齐,递给陆泊蘅。
“陆师傅,收好了。”
陆泊蘅接过去,仔细放进布袋。
她做完这一切,才低声问:“方才我问得多不多?”
“不多。”
“你一直没说话。”
“我也想知道。”
沈蓼秋牵住她的手,越过门槛。
“有人替我问,我便少费些口舌。留着中午点菜。”
陆泊蘅看向她。
她笑得理直气壮。
“今早怕迟,粥喝得少。如今正好补回来。”
两人走到秦娘子铺子外时,先听见一声脆响。
不是摔了碗。
是算盘珠子被人一下拨到了头。
沈蓼秋停住,朝敞开的门里看。
许照溪坐在柜后,面前摊着纸,秦娘子站在她旁边,手里拿了一卷红布,脸上少见地没什么笑。
“我说的是往后都住过来,你总同我算柜子够不够放。”
许照溪抬头。
“我不算清,你那些酱坛往哪里挪?”
“酱坛能挪。”
“我的书也不能搁灶房。”
“我何时说让你搁灶房了?”
沈蓼秋扶住门框,终于没忍住。
“来得不巧,要不我们先去吃饭?”
秦娘子回头,脸上那点绷着的神色顿时散了。
“你们两个,站外头听多久了?”
“刚听到酱坛。”
“那便进来评评理。”
许照溪将纸翻了个面,不动声色地压在算盘底下。
沈蓼秋却已经看见上头画了两间屋,还有一张桌子。
她拉着陆泊蘅进门,笑道:“这理不好评。我家这位也占地方,木头收一堆,零头还舍不得丢。”
陆泊蘅看她一眼。
“上回垫花盆,你挑了三块。”
“所以我忍下来了。”
秦娘子笑出了声。
笑过,她把那卷红布放在桌上,索性直说。
“我们想把日子定在五月。铺里到时能歇几日,也不必赶着春忙办。”
沈蓼秋眼睛一亮。
“说定了?”
许照溪望着桌上的红布,耳根微微泛红。
“还没挑日子。”
“那便是说定了。”
秦娘子接得很快,随即又看向她。
这一次,她没有催,也没有继续拿搬柜子的事打趣。
许照溪与她对视片刻,终于轻轻点头。
“说定了。”
铺外正有人挑着担子经过,扁担一头的铜勺碰着锅沿,叮当作响。秦娘子却像什么也没听见,唇角一点一点扬起来,手搭在布卷上,好半晌没挪。
沈蓼秋替她把险些滚落的布卷扶住。
“你先别顾着高兴,红布要掉了。”
秦娘子这才回神。
“今日留下吃饭。”
“本就是来寻饭吃的。”
她说着,又望向许照溪。
“布铺的活还做么?”
“做。掌柜的已经说过,照旧去。”
许照溪将方才翻过去的纸重新转回来。
“所以这张桌子得留。我有时带账回来,不能占她柜台,也不能日日叫她替我腾地方。”
秦娘子低头看了看。
过了一会儿,她把纸朝自己拉近,指着后屋靠窗的位置。
“放这里。亮些。”
许照溪原本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改成了另一句。
“那你的小柜要挪。”
“挪。”
秦娘子答得干脆。
“我又不是连个柜子都舍不得的人。”
沈蓼秋侧过脸,正撞上陆泊蘅的目光。
两个人都想起当初西屋那个被挪开一点的小柜,唇边同时有了笑。
午饭是秦娘子亲自下厨。
酱烧肉、春笋炒鸡,另有一盘清炒菜心,饭盛在大碗里,谁都不必客气。许照溪去灶房端汤,秦娘子接过,随口提醒一句碗沿烫,两人的手便在碗底碰了一下。
沈蓼秋低头吃饭,装作没瞧见。
桌下,陆泊蘅的膝盖却轻轻碰过来。
她偏头。
陆泊蘅将肉碟往她面前推近些。
“不是说饿?”
沈蓼秋夹起一块。
“你倒记得。”
“出门时交代过,要留着口舌点菜。”
她险些被逗笑,忙将那口饭咽下去。
饭后说起喜事,秦娘子问陆泊蘅,五月里可腾得出一日。
“能。”
陆泊蘅答完,又道:“顾娘子的船在四月下旬试水。若顺利,月底便能交。我会先把日子留出来。”
“别只你们来。”秦娘子笑道,“蓼秋家里那两位堂兄弟,也帮我问一声。到时抬桌搬凳,我可不白使唤。”
“我替你问,不替他们应。”
“知道,沈掌柜最会分清。”
临走时,许照溪追出来,将一小包酱菜放进沈蓼秋篮里。
“不是今日买卖里算的。”
她停了停,眼里带着一点笑。
“我请你们吃。”
沈蓼秋接过,郑重道了谢,没有再拿她打趣。
走出一段路,她回头看,秦娘子正站在门边等。
许照溪回去,两个人一同进了铺子。红布被挪到了柜内,稳稳搁着,没有再往桌边滚。
三月十一,田家夫妇按约来取苗。
沈蓼秋带他们看过提前移到岸边适应的那批,将余下要紧的事又说了一遍。苗筐装车时,田家娘子坚持自己扶着筐沿,生怕丈夫图省事叠得太高。
何娘子在旁笑。
“这回可比自家碗还仔细。”
“碗摔了能买,苗误了时节,田还空着呢。”
沈蓼秋听见,便将备好的几棵替补苗另放进小篮,交代若路上折伤,先用这些补,不必临时胡乱凑。
车走以后,她与何娘子沿苗畦检查了一遍,把十八那日的安排说了。
“我得去镇上一趟。那日原有两家来拿苗,你若方便,替我看着交出去。搬运仍让季平来,工钱照算。”
何娘子应下,又问:“午后回不回?”
“眼下说不准。你别替我留活,我前一日把数分好。”
她说得坦然,心里却还是有一点陌生。
从前哪怕要出门半日,她也得反复盘算,总怕自己一走,许多事便接不上。
这回到了十七傍晚,她把苗圃走完,竟发现该做的都已妥当。
何娘子正在给空筐归位,见她还站着,摆了摆手。
“回罢。你再看,苗也不能今夜多长两片叶。”
沈蓼秋笑着应了,终于空着手出了苗圃。
陆泊蘅等在岸边。
她今日收工也早,袖口洗过,发间仍戴着那支乌木簪。
“走了?”
“走了。”
沈蓼秋下了两级石阶,又回头瞧了一眼。
陆泊蘅没有催她。
待她转过身来,才把手伸过去。
十八那日,她们又去了同心馆。
这一回,沈蓼秋没有在门口逗人。
等候时,她将衣带末端抻平,又绕到指间,绕了半圈,忽然被陆泊蘅轻轻按住。
“紧张?”
“有一点。”
陆泊蘅将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沈蓼秋望着那只手,放下衣带,握了上去。
里间很安静,窗外偶尔有人说话,声音隔着竹帘,听不清楚。女医进来后,又确认了一遍两人的心意,才照先前商定的安排往下做。
许多从前觉得难以开口的问题,真正坐在这里,倒都能问了。
沈蓼秋问,陆泊蘅也问。
有人答得明白,她们便慢慢安定下来。
离馆时已过午后。
沈蓼秋跨出门,先深深吸了一口气。陆泊蘅偏头看她,她便笑了一下。
“方才有一阵,我连脚趾都绷着。”
“如今呢?”
她动了动鞋里的脚,认真道:“松开了。”
陆泊蘅终于笑出来。
回程按出门前的打算坐客船。船还未开,沈蓼秋靠着舱板坐稳,拉陆泊蘅坐到身旁,没有让她一直站着替自己挡风。
两人都没有说“这回一定会有”。
陆泊蘅将女医写的纸收好,沈蓼秋伸手,从布袋边缘碰到了那张夹着花瓣的旧纸。
十日前收下的海棠已经压平,颜色浅了些。
她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之后的日子并没有忽然变得不同。
沈蓼秋照常去苗圃,也会同何娘子为一筐苗该不该再留两日商量半晌。重物交给来搬运的人,她自己站在一旁点数,并不闲得住嘴。
陆泊蘅的船渐渐有了模样,前棚的收放试过几回,顾娘子亲自来走了一趟,站在空舱里比画装货的位置。
她们各自忙着,晚饭仍尽量一道吃。
只是夜里,沈蓼秋偶尔翻身,会发现陆泊蘅还醒着。
起初她不问,后来实在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人的眉心。
“还没到复诊的日子。”
“我知道。”
“知道还不睡?”
陆泊蘅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侧。
“在想船。”
沈蓼秋安静片刻。
“几成想船?”
昏暗里,那人终于笑了。
“三成。”
“余下的明日再想。你夫人眼下只想睡觉。”
陆泊蘅便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好,听夫人的。”
到了三月底,窗下的凤仙已经舒展开几片小叶。
沈蓼秋蹲在花盆边看,陆泊蘅从屋里出来,将一张写好的纸递给她。
是秦娘子托人送来的喜日。
五月十六。
沈蓼秋念了一遍,抬头笑道:“这回真定下了。”
“让我早些把那日空出来。”
“你应了?”
“应了。”
风将纸角吹起,沈蓼秋按住,忽然想起自己当初定下婚期,也曾这样将日子翻来覆去地看。
她站起身,膝头沾了一点泥。
陆泊蘅伸手替她掸掉,尚未直起腰,便听她唤了一声。
“阿蘅。”
“怎么?”
沈蓼秋看着她,原本想问的话在舌尖停了停,最后只是把那只沾着薄茧的手握住。
“过几日去复诊,你陪我。”
陆泊蘅回握得很稳。
“陪你。”
这件事原本早已说好。
沈蓼秋却还是想再听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