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八,温秀禾来了柳树埠。
她没有先去芦湾的屋子,下船后,提着一只小包袱,沿河走到旧油坊后头。
棚里传出木槌落下的声音。
她在门边站住,等那几声停了,才叫:“阿蘅。”
陆泊蘅正俯身看一道接缝,闻声直起腰。
“母亲?”
温秀禾将包袱搁到门旁的凳子上。
“你捎话让我来,我来了。”
陆泊蘅擦了擦手,走过去接她。
“怎么不再捎个时辰,我去接。”
“路又没变。”
温秀禾说着,目光已落到船架上。
几日前还是排开的木料,如今船身的轮廓渐渐显出来。弧线从船头延至船尾,棚外的光穿过尚未封合的空处,在地上投下疏密不一的影子。
她往里走了几步。
陆泊蘅跟在旁边,起先还想解释,见母亲看得专注,便没有作声。
郑师傅过来打了招呼,搬了张凳子,让她坐着看。
温秀禾却先绕到另一侧,左手轻轻搭上木面。
那动作陆泊蘅十分熟悉。
小时候,母亲验过她做的东西,总会先这样摸一摸。她那时站在旁边,满心只等一句好,若母亲迟迟不开口,便连呼吸都要放轻。
如今竟也如此。
温秀禾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转过头。
“舱里的样子,拿给我看看。”
陆泊蘅去取图。
图纸展开,温秀禾问了几处,陆泊蘅一一答了。说到可收起的前棚,她用两根细木条比给母亲看,又解释顾娘子平日怎样卸米、哪里要留出转身的地方。
温秀禾听完,点头。
“这处想得好。”
陆泊蘅指尖停了停。
郑师傅在旁笑道:“为这点地方,她叫我们搬着筐走了好几回。我还当自己换了行,来这里做脚夫了。”
温秀禾也笑了。
“船做好,是要给人用的。多走几回,省得人家往后日日磕。”
她说完,将图纸推回女儿面前。
“照你的做。”
陆泊蘅低头把卷起的纸角压平。
“好。”
这一个字说出口,眉间那点紧绷才散了。
沈蓼秋听说温秀禾到了,午前便来接人吃饭。
她刚走进棚口,就瞧见母女俩坐在一处,正说着什么。陆泊蘅手里拿着尺,温秀禾用左手指着图纸,侧脸的神情竟有几分相像。
沈蓼秋没立即叫她们。
倒是郑师傅先看见,笑着道:“来得正好,再迟些,怕是饭也想不起来吃。”
陆泊蘅抬头。
沈蓼秋朝她扬了扬眉。
“我若不来,你便请娘吃木屑?”
温秀禾将图纸合上。
“走罢。她从小便这样,做顺手了,喊三遍也未必听见。”
“如今听得见。”陆泊蘅道。
沈蓼秋转头看她。
温秀禾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下,没有拆穿,只起身理好衣袖。
回去的路上,她问起苗圃。
沈蓼秋说了几句,温秀禾便道:“那吃过饭,也带我去看看。”
“您不歇一会儿?”
“方才坐了半日,不累。”
她望着河边新绿的柳条,缓缓道:“总听阿蘅说,还没见过今年的样子。”
苗圃比去年齐整许多。
南边几排苗床之间留着窄道,竹签上写着播下的日子与菜名。已经起过苗的地方收拾得干净,尚未到时候的,叶片挨挨挤挤,风一来,便轻轻翻动。
温秀禾沿着小道走,走到岸边,又看见了浮架。
浅筐安稳搁在架上,绳索留着余地,随着水面轻缓起伏。
“都是你们做的?”
“旧的修过,又添了几处。”沈蓼秋指给她看,“这个地方,今年垫得比去年高些。”
温秀禾蹲不方便,她便端起一只暂未装土的空筐,让她看底下。
正说着,外头有人喊:“沈娘子在不在?”
沈蓼秋抬头。
葛嫂领着两个人走来,一个戴旧草帽的中年男人,身旁是个挽着蓝布袖口的妇人。两人的鞋边都有泥,显然是从田里过来的。
“正好寻着你。”葛嫂道,“这是下湾的田家夫妇,看了我地里的菜,非要来看看苗。”
沈蓼秋将空筐放好,迎过去。
那男人没先问价,站在岸边看了几眼,眉头却皱起来。
“这就是水上养的?”
“有一部分是。”
“落到土里,能缓过来?”
问得直,语气也不算客气。
葛嫂刚要答,沈蓼秋已经点头。
“您担心的是什么,只管问。”
男人指了指浮架。
“水边养得嫩,看着好看。真到我那块地里,晒两日,若全蔫了,耽误的可不只是买苗的钱。”
沈蓼秋没有立刻许诺。
她先问田在何处,土怎样,平日取水方不方便,又问准备何时栽。
那妇人答得比丈夫细。
两人原先自己育苗,今年一小片苗床出了岔子,缺得不少。眼看邻家的地已开始下苗,才急着四处问。
沈蓼秋听明白,带他们往回走。
“河边那批还没到出圃的时候。您要近日栽的,在这边。”
她停在一排苗床前,弯腰拨开叶片。
“从水上移出来,也得先在岸上适应。这几日怎样见日头、怎样照管,都有个过程,不是今早还浮着,午后便让您挑走。”
男人蹲下,仔细看了看。
沈蓼秋又取来一只小铲,选了一棵边上的苗,连土轻轻托起,让他看。
她没有把土抖散。
细根沿着土团边缘露出,白生生的,叶柄也结实。
那妇人先伸手碰了碰土。
“倒没散。”
“起苗时护住,路上也少折腾。您那边远,不能一股脑塞进麻袋里带回去。”
葛嫂听到这里,忍不住笑。
“我来时便说了,她的苗不是只长叶子。”
男人抬头看她一眼,神情终于松了些。
沈蓼秋却又道:“苗好,也得栽得合适。您方才说那块地还没收拾完,不如先回去整好,三日后再来取。免得今日买回去,堆在墙根等地。”
这回,男人没有再急着反驳。
夫妇俩低声商量了几句,妇人便问起数量与价钱。
真正让沈蓼秋意外的,是他们要的数。
那一片地补足,眼下这批余苗便所剩无几了。
她先请两人等一等,转身去寻何娘子。
何娘子正在另一头分筐,听完便擦净手,同她一道核了各家定下的数量。
哪些已付了定钱,哪些约好明后日来取,一笔没动。留作自家补缺的也另拨出来,最后才算出还能卖多少。
比田家想要的少。
沈蓼秋回去照实说了。
“这些能给。还差的,后头那批要再等些日子,不能算在三日后一并交给您。”
男人看了一眼旁边的苗床。
“那边不是还有?”
“有人定了。”
“我们今日便能付钱。”
“人家也等着下地。”
沈蓼秋说得平和,又将方才算出的数目给他们看。
“您若觉得不够,可以先留这一批,余下去别处寻。下湾过来一趟不近,不好叫您白跑。”
那妇人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便这样罢。肯替别人留,也肯替我们留。”
男人想了想,终于点头。
生意定下来时,沈蓼秋背上已沁出一层薄汗。
她送人到路口,葛嫂落后几步,低声道:“下湾还有几家问过。我没替你应,只说带他们来看看。”
“多谢。”
“谢什么。去年萝卜困在西汊,你也没少跑。”
葛嫂拍了拍她的胳膊,转身跟上那两人。
沈蓼秋站了一会儿,才回苗圃。
何娘子已经把三日后要出的苗另作了记号。见她回来,抬头笑道:“这一批不愁了。”
沈蓼秋低头看那些竹签。
去年她还常常蹲在这里,数着到底能成多少,想着若卖不完,该往哪一家再问问。
如今有人专程走了远路,来等她的苗。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
“是不愁了。”
温秀禾一直坐在檐下。
陆泊蘅下午还要做活,吃过饭便回了作坊,临走前将母亲带来的包袱提回家。沈蓼秋忙完,才想起让长辈等了这样久,有些不好意思。
“娘,耽误您了。”
温秀禾摇头。
“看得挺好。”
沈蓼秋去洗手,她便在旁边等着,过了一会儿,忽然道:“阿蘅从前写信,说你很会做买卖。”
“她还说这个?”
“说。起初只写你今日买了什么、船上又添了什么。后来便长了,哪家的菜卖出去,哪处的苗长得好,都要写上几句。”
沈蓼秋拧布巾的动作慢下来。
她知道陆泊蘅给母亲写信。
却不知道信里有这样多自己。
温秀禾看着她,眼里有一点笑。
“有时一封信看完,倒是你的事知道得多些。”
沈蓼秋低头擦手,唇角怎么也压不住。
“她自己的事,回头我替她写。”
“那正好。”
两人沿着田边回家。
走过一处窄道时,沈蓼秋伸出手,温秀禾便扶着她的手腕慢慢过去,没有逞强。
到了平地,她才松开。
“方才那一大笔,你没有急着全应下,挺好。”
沈蓼秋笑道:“想应的。听见那数目,心都往前跑了两步。”
“人没跟着跑便好。”
这话的口气,倒与陆泊蘅极像。
沈蓼秋又笑起来。
温秀禾这一回住一晚,次日再回南埠。
陆泊蘅傍晚回来,见她坐在东屋窗边,便先进去问今日累不累。母亲说不累,又将苗圃的事说了一遍。
沈蓼秋在灶房听见自己的名字,忍不住往门边看。
陆泊蘅出来时,手里已挽好了袖口。
“我来烧火。”
“娘同你说什么了?”
“说下湾有人来买苗。”
“还有呢?”
“说你差点跟着钱跑。”
沈蓼秋转身看她。
陆泊蘅坐到灶前,抬起头,眼里分明有笑。
“我听见了。你自己说的。”
沈蓼秋将一根葱轻轻搁到她手上。
“那你管好火。烧焦了,今日挣的也不分你。”
“分多少?”
她原本只是顺口逗一句,没想到这人还认真讨。
沈蓼秋俯下身,借着灶门挡住外头的视线,在她脸侧亲了一下。
“先这些。”
陆泊蘅握着葱,停了片刻。
“少了?”
她低声问。
沈蓼秋抿着笑直起身。
“先欠着。”
夜里,东屋早早熄了灯。
沈蓼秋洗漱后进西屋,见陆泊蘅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同心馆给的那张纸。
正月初访之后,她们又依约去过一回。女医将两人的情形分别说清,也让她们回家把承孕的事商量妥当。
这些日子,两人断断续续谈过。
没有争执,只是都还在认真想。
沈蓼秋在她身边坐下。
“还看呢?”
陆泊蘅将纸折好。
“记着后日要去。”
沈蓼秋点头,手掌覆到她手背上。
“阿蘅,我想好了。”
陆泊蘅侧过脸。
“由我来。我想试试。”
她说完,没有急着笑,也没有拿旁的话岔开,只安静等着。
陆泊蘅垂眼看两人交叠的手,过了一会儿,才问:“不是因为我如今在造船?”
“不是。”
沈蓼秋答得很清楚。
“船有造完的时候,苗圃也总会忙。我是自己愿意,才同你说。”
陆泊蘅轻轻握住她。
“我知道。”
“你呢?”
她沉默片刻,终于把这些日子心里的话说出来。
“我想要我们的孩子,也想陪着你。但想到你要受那些辛苦,还是会怕。”
沈蓼秋靠近,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
“我也怕一点。”
这一句说出来,两个人反倒都松了些。
沈蓼秋望着她,声音很轻。
“怕便一起问,一起学。若后头有哪里不妥,再一道商量。”
陆泊蘅点头,将她揽进怀里。
没有谁再抢着说“换我来”。
她只是抱了沈蓼秋许久,才在她耳边应道:“好。”
窗外有风经过,新种下的凤仙花还未长高,细小的叶子藏在夜色里。
过了一会儿,沈蓼秋忽然抬起头。
“不过,眼下先别看我肚子。”
陆泊蘅一怔。
“我没有。”
“方才低头了。”
“看你的衣带,松了。”
沈蓼秋低头,果然如此。
陆泊蘅替她理好,指尖退开时,却被她重新握住。
“那也不许先紧张。”
“尽量。”
她答得太诚实,沈蓼秋终于笑出声,靠回她肩上。
陆泊蘅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将那张纸放进床头柜里。
后日的事情已经说定。
今夜,她先替沈蓼秋铺好外侧的被褥,等她躺下,才在里侧躺好,伸手把人轻轻拢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