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翻旧账,先翻出一张油纸。
纸角沾着一点早已干透的酱色,折痕里夹了半截细草。沈蓼秋展开看了半晌,才认出上头记的是最初几筐苗的日子。
陆泊蘅把灯往中间挪了些。
“还能认么?”
“能。”
沈蓼秋指着其中一行。
“这里是出苗,这里是挪筐。后头这个……”
她停住。
陆泊蘅俯身看。
那个字写得极挤,末尾拖出长长一笔,像条不肯好好待着的鱼。
两人对着看了一会儿,沈蓼秋终于把纸翻了过去。
“这一处不大要紧。”
“你还没认出来。”
“所以才不要紧。”
陆泊蘅笑着将另一张递给她。
这张清楚些,记着同批苗挪进地里后的长势。沈蓼秋看过,将它放在左边,又挑出几张放到右边。慢慢地,桌上零碎的纸分出了几小叠。
陆泊蘅没有催,只听她边看边说。
有些苗出得快,后头却弱;有些起初不起眼,挪进地里反倒长得稳。还有一批,她原以为是种子不好,翻到后头才想起,那几日接连阴雨,摆的位置也不见太阳。
“那便不能只记种名。”陆泊蘅道。
沈蓼秋点头,又在新纸上添了一处。
写完,她搁下笔,揉了揉眼角。
“先试小菘菜罢。”
她选的是自己种惯的一种。怎么间苗,长到什么样能吃,往年入冬前是什么长势,她心里有数。真出了差别,至少知道该往哪里找缘由。
陆泊蘅看着图上的方框。
“要留多少棵?”
沈蓼秋伸出手,比了个不大的圈。
“不贪多。先种够咱们炒一盘的。”
“那得看谁掌勺。”
“什么意思?”
“你上回说炒一盘,盛了两盘。”
沈蓼秋转头瞧她。
陆泊蘅已经低头拿尺,眼尾却有笑。
她便伸手,把那把尺轻轻按住。
“多的一盘,你也没少吃。”
两日后,何娘子送来了一小筐苗。
不是新播的,是她菜畦里留着补缺的。前阵子匀过一回,如今还有些,长得不高,叶色倒齐整。
沈蓼秋接过时,先拨开叶子看了看。
“正合适。”
“你别光挑顺眼的。”
何娘子蹲下来,指给她看。
“这一边挤过,根缠得紧。那边疏些,移起来省事。”
沈蓼秋点头,按说好的价付了苗钱。何娘子也没推,把空出的布角折好,目光落到院里两只新筐上。
筐比从前育苗用的深,却都不大,底下垫着木条,一只已经装了土,另一只还空着。
“这回要放水上长到收?”
“试试。岸上也留一筐。”
何娘子伸手试了试筐沿。
“若成了,往后倒能少搬一回。”
“成不成先看这一回,不能先替它把明春的工夫都省了。”
两人笑着说了几句,何娘子便走了。
沈蓼秋没有立即移苗。
她先把苗搁到避风处,转身取来水瓢,将预备好的土一点点润匀。
陆泊蘅午后过来时,她正提着那只装土的筐等。
“这个最重?”
“浇过水了。”
陆泊蘅握住筐两侧,试过分量,又看了看地上用来垫底的木条。
她原拟的浮架还得改。
土比育苗时多,筐也深。若照先前的样子往上搁,离水倒远了,可整个架子也显得头重。
沈蓼秋听她说完,蹲在旁边想了想。
“能不能只抬筐底,不把四边一齐垫高?”
陆泊蘅拿两根短料比过,没有立刻回答。
沈蓼秋也不催,托着下巴看。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陆泊蘅道:“能改着试。”
“那我递什么?”
“先递凳子。”
“给谁?”
陆泊蘅看一眼她蹲得发紧的裙摆。
“给你。”
浮架做好,又隔了一日才下水。
陆泊蘅没让她们直接搬苗。
她先放了同样湿重的一筐土,压稳,牵好绳,再试着从两侧轻推。沈蓼秋站在岸边看,手里捏着新做的记事板,竟比头一回还安静。
这一次她知道要看什么。
筐沿不能只在静水时显得高,风来时怎样,绳扯住一边时怎样,人从岸边伸手过去照料又怎样,都得留心。
试到最后,陆泊蘅把筐搬回来,换了两根垫条。
沈蓼秋在纸上记了一笔。
“还得再轻些?”
“不用减土。这里容易积着水,留开些。”
她说着,将拆下的短木搁到一旁。
沈蓼秋伸手接住,忽然发现陆泊蘅的拇指根处磨红了一块。
“手怎么了?”
“绑绳蹭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并不在意,想去拿另一头绳,手腕却被轻轻握住。
沈蓼秋从袖里取出干净布条。
“先裹上。”
“待会儿还得碰水。”
“那就待会儿换。”
陆泊蘅便把手递给她。
风从水面吹过,沈蓼秋额边的碎发落下来,扫在两人相握的手上。她低头系结,唇抿得认真,结打好后,还用指腹压了压边角。
“松紧行么?”
陆泊蘅屈了屈手指。
“行。”
沈蓼秋仍没松手。
她低着眼,忽然轻轻亲了一下那只手的指节,才若无其事地放开。
陆泊蘅怔了片刻。
岸上有人推车经过,车轮压着碎石,响得清楚。沈蓼秋已经转过去拿记事板,耳边却慢慢红了。
她等了半晌,没听见身后继续干活,终于回头。
“看什么?”
陆泊蘅望着她。
“下回还磨红,能不能也这样?”
沈蓼秋瞪了她一眼。
“不许拿这个讨。”
陆泊蘅笑着应了,低头将剩下的绳理顺。
过了一夜,浮架没有明显歪斜。
第二日上午,沈蓼秋才把苗分开。
两筐用的土相同,挑出的苗也尽量一般大小,栽得比育苗时疏。她指尖拢住根边的土,慢慢放下,压实,再洒一点水。
陆泊蘅在旁替她扶筐,等她栽好,才一起抬到水边。
岸上那筐摆在近处能晒到太阳的地方,也垫高了底。水上那筐安放妥当后,沈蓼秋沿埂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签呢?”
陆泊蘅从木箱里取出来。
两片宽竹签,一片写“岸”,一片写“水”,底下留着她写日期的地方。
沈蓼秋接过,笑了。
“如今知道多留些空了。”
“怕你又写出认不得的字。”
她拿笔的手一顿。
“那张已经收起来了,不许再提。”
陆泊蘅应下,嘴角却没收住。
忙完,两人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
筐里的小苗还没有缓过来,叶片微微垂着。浮架随细浪轻轻起伏,远不如沈蓼秋想过的那片水上青绿热闹。
可她看得很满足。
从前她等着苗长成,好卖出去,换下一批种子与工钱。如今仍要算这些,却终于能留一点工夫,试一件暂时还不能挣钱的事。
她蹲下来,将竹签插稳。
“先在这里住着。”
陆泊蘅在身旁问:“同苗说话,它们听得懂?”
“听不懂便算了,听懂了总不好意思长得太差。”
这几日,陆泊蘅也按约修完了货船的后舱。
最后一趟回来,她把结清的工钱收好,先在家歇了一晚。沈蓼秋没有拉着她去看苗,只端来热水,把一碟剥好的栗子放到她手边。
陆泊蘅拿起一颗。
“今日没去水边?”
“去了。”
“长得怎样?”
“活着。”
她说得过分简短,陆泊蘅抬头。
沈蓼秋正在折她换下的外衣,瞧见她的神情,自己先笑起来。
“才几日,还想它长成什么样?我如今也没从前那么急了。”
话虽这样说,第二日傍晚,她还是去了一回。
陆泊蘅收工后陪着。
太阳已经偏到树后,水面一半亮,一半暗。岸上的苗叶片舒展了些,水上那筐有几棵也挺起了叶,却有两棵靠边的显得没精神。
沈蓼秋拨开叶子,摸了摸土。
近筐底的地方比她想的湿。
她没有马上再浇,只在纸上记下,准备明日同一时辰再看。
陆泊蘅望着她记完,才问:“要抬起来?”
“先别急着动。若这会儿又抬高,又换土,明日好了,也不知是哪一样有用。”
她收好笔,抬眼笑了笑。
“这回慢一点。”
陆泊蘅便把已经伸出去的手收回来,转而牵住她。
两人沿田埂往家走。
走到一半,沈蓼秋忽然停步,从布套里取出几张纸,翻到后头。
“阿蘅。”
陆泊蘅回头。
“怎么?”
她将今日记的水位同前几日的并在一处。
同一处岸石,水线又下去了一点。单看一日,并不显眼,连着几回放在一起,才看出退得比她记忆里快。
陆泊蘅接过纸,看了一会儿,又望向沟口。
沈蓼秋没有说旱,也没有立刻想着把筐拖远。
“明日问问孟嫂,上头这几日有没有变动。”
“我去棚里时,顺路看一眼柳树埠。”
她点头,把纸收好。
那只新浮架还泊在湾内,绳没有绷紧,筐底也未碰泥,眼下并没有什么险处。
可第二天清晨,孟嫂的船没有像平常那样从近岸经过。
她绕了个弯,从外头撑回来,停在沈蓼秋能听见的地方。
“你昨日问水,我今早替你往西汊口看了看。”
沈蓼秋放下水瓢。
孟嫂收住篙,眉间微微皱着。
“那边新拦了一道土埂。是不是为这个退水,我不敢说。”
她朝上游指了指。
“你若要问,趁今日去。那边几户种菜的,已经在找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