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不为算账来

沈蓼秋到秦家时,门前的竹帘刚卷起一半。

秦娘子站在凳上系绳,许照溪在底下扶着。晨光从斜开的帘缝里照进去,落在柜台一角,恰好映出两只并排放着的茶杯。

“再往左一点。”许照溪道。

秦娘子挪了挪。

“这样?”

“绳结。”

“你早说。”

沈蓼秋提着篮子站在门口,听见这两句,先笑了。

秦娘子低头看见她,手上的绳结忽然打得快起来,系好便要下来。许照溪扶住她胳膊,等她两脚落稳,才松开。

“今日送什么?”秦娘子问。

“你前日要的葱,还有一点嫩菜。”

沈蓼秋将篮子放下,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来早了?”

“不早。”

两个人同时答。

答完,秦娘子去接篮子,许照溪去挪凳子,谁也没看谁。

沈蓼秋忍着笑,把压在葱上的布揭开。

“那便好。我还怕耽误你们挂帘。”

秦娘子瞥她一眼。

“葱多少钱?”

“同上回一样。”

她把斤两说了,正想往柜台上找纸,许照溪却已将一张裁好的递过来。

沈蓼秋接住。

“今日不用去布铺?”

“待会儿去。”

许照溪把笔搁在纸旁,声音仍旧平稳。

“先来吃早饭。”

秦娘子背过身,去取放在里头的荷包。

沈蓼秋低头记数,唇边的笑却怎么也压不住了。

几日前去河堤那一趟,秦娘子到底没有带账本。

午后关门时,她还在柜后磨蹭了一会儿,先把钱匣锁好,又去看后院的酱坛。坛口压得严实,竹架也收在檐下,没有什么非留不可的事。

许照溪便坐在门边等。

她今日换了件浅青夹衣,袖口收得齐整,平日用来装账册的布袋也没带。秦娘子出来时,看见她两手空空,心里莫名一慌。

“你没带东西?”

许照溪抬眼。

“出去走走,要带什么?”

秦娘子无话可说,只好取锁。

钥匙插进去,头一回竟没转动。

许照溪站起身,替她把偏了一点的门扇推正。

“这下试试。”

咔哒一声,锁扣合拢。

秦娘子把钥匙收进袖里,手指却仍紧紧攥着,走到街角才想起来松开。

河堤比街上清静。

柳叶落了不少,枝条垂在水面,风一来,便荡出细长的影子。卖热糕的小摊还在,蒸笼揭开,甜暖的白气涌出来,把摊主的脸遮去一半。

秦娘子买了两块。

递出去时,许照溪没有立刻接,只从袖里取出帕子,将她被热纸烫红的指尖隔开。

“还冒着气。”

“我知道。”

“知道也攥着?”

秦娘子低头看看手,忽然觉得自己今日从头到脚都不太听使唤。

做酱时,满锅滚热的汁水,她能稳稳舀起,沿着坛口一勺勺灌下去,滴不出多少。如今不过两块糕,竟拿得像头一回出门。

许照溪替她接了一块,慢慢掰开。

两人沿着堤岸往前走。

起先还说些街上的事,哪家换了幌子,哪处桥头开始卖栗子。等走到人少的地方,话渐渐稀了,只剩脚下踩过枯叶的轻响。

秦娘子把最后一点糕吃完,停下来。

许照溪也跟着停了。

“怎么?”

她望着那双眼睛,原本在心里翻过好几遍的话,忽然一句也想不起。

“往后……”

许照溪等着。

秦娘子深吸一口气。

“往后没有账,你也来吃饭罢。”

说完,她自己先懊恼。

还是说到了饭。

许照溪垂眼看了一下手里的糕纸,折好,再抬起头。

“前几日不是已经说过了?”

“那回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问得轻,神情却认真。

秦娘子终于没再绕。

“那回只说吃饭。今日想告诉你,我喜欢你来。”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许照溪鬓边一缕碎发轻轻动了动。

秦娘子攥住袖口,接着道:“你在柜台边坐着,我有时忙得顾不上同你说话,可一回头,看见你在那里,就觉得这一天过得快。”

“后来你不日日来了,我又觉得慢。”

她低下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所以不是少个人算账。”

许照溪许久没有出声。

秦娘子心里发紧,正想再说一句不必急着答,便听她问:“你以为,我为何总把你这里的账留到饭前来算?”

秦娘子抬头。

许照溪看着她,耳廓已有些红。

“总不能每回都恰好饿了。”

河边一只水鸟扑棱着掠过去,落到对岸。

秦娘子望着她,眼里的惊喜慢慢涌上来,嘴却像忘了怎样说话。

最后只问出一句:“那你……”

许照溪将空着的手递了过来。

“回去时,能不能走慢些?”

秦娘子握住了。

两人的指尖都有一点凉,贴在一起,渐渐便暖了。

来时不过一小段河堤,回去竟走了许久。

沈蓼秋没听见那日河堤上的话。

她只看见许照溪临出门时,从柜后取走了一只小布包。秦娘子叮嘱她趁热吃,她应下,走出两步,又折回来。

“今晚不必等我吃饭,布铺月底盘货,会晚。”

秦娘子点头。

“知道,你昨日说过。”

“忙完我再来。”

这一句落下,秦娘子脸上的笑便藏不住了。

沈蓼秋低头整理空篮,等许照溪走远,才慢悠悠开口。

“月底的账,看来很长。”

秦娘子转过身。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问,那河堤好不好走?”

秦娘子拿起一把葱,作势要塞回她篮里。

沈蓼秋立刻把篮子往身后一藏。

“交过钱的,不退。”

秦娘子终于笑出了声。

笑过,她靠在柜边,低头捋顺围裙上的褶,神情比方才安静了些。

“她说,先这样处着。”

沈蓼秋点头。

“挺好。”

“她有她的活,往后也照旧做。我原想着,铺子里若有她帮着,自然省心……”

秦娘子顿了顿。

“后来又觉得,不能刚把人盼来,先替人安排上。”

沈蓼秋抬眼望她。

秦娘子自己也笑。

“所以昨日吃完饭,账本我自己收了,没往她面前推。”

“许姑娘怎么说?”

“她说,碗总能让她洗。”

沈蓼秋听完,笑着将篮子提起来。

“那这顿饭,吃得长久。”

回芦湾的路上,天色阴下来。

云薄薄铺开,没有下雨,风却比早晨冷。沈蓼秋经过自家田边,照例停了一会儿。

前些日子记下的几处水位,有的变动不大,有的又低了些。她将纸压在膝上,添完日子,才起身去看那道旧沟。

许氏正在旁边。

她今日来送些自家地里的小葱,听陈婶说女儿下田去了,便顺路走过来。见沈蓼秋手里拿着纸,她接过去看了两眼。

“这处你记浅了。”

沈蓼秋凑过去。

许氏指的是田里靠湾的一角。

“面上有浮泥,竿子碰着,像到底了。底下还软。”

“孟嫂也说那边不能走。”

“那就记着,别只写水深。”

许氏把纸还她,自己蹲下,捏了一点埂边的土。

沈蓼秋在身旁坐下来,将这几日的想法慢慢说了。

春季育苗还是要做,已有的浮架也不能只收着。只是往后究竟怎样同岸上的苗地轮换,她想趁这一季闲下来,好好理一理。

许氏听完,问:“那浮框里,土还是原先那样薄?”

“育小苗够用。若养得久,便不够了。”

“你若想让菜一直长到能收,得另外试。”

沈蓼秋点头。

这正是她近来反复想的。

从前苗长稳便移走,后头根要往哪里扎、菜重了框能不能托住,她们并未靠那一筐苗试明白。何家地里收得好,也不能就算到浮田头上。

许氏看她沉思,语气放缓。

“先前那些工夫没白做。只是这回问的,已经是另一件事。”

沈蓼秋抬起头。

“我想先挑一小处,看看能不能留到收。不一气铺开。”

“眼下天冷,别拿春夏的想法硬往冬里套。”

“知道。先收拾,试什么再商量。”

许氏将沾泥的指尖擦净,站起身。

“那先回去吃饭。你一蹲下,时辰就没了。”

沈蓼秋跟着起身,去接母亲的篮子。

“今日留下吃?”

“葱都给你提来了,还想赶我走?”

她笑着挽住母亲的胳膊。

“哪里敢。我这就去请陆师傅早些回来。”

午后,许氏回去了。

陆泊蘅没有立刻去棚里,而是取出一块小木板,放到桌上。

正是沈蓼秋先前让她留的那一块。

四边已磨过,拿在手里不硌,大小恰好能托住她记水位的纸。

沈蓼秋一看便乐了。

“我还没说要做什么。”

“先磨平。你若另有用处,也不耽误。”

她把前些日子缝的布套拿出来,往木板上一套,略紧了些,便拆开一侧,重新放宽。

陆泊蘅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缝的时候,就想好了?”

“拿纸在田里记,膝上有泥,石头又不平,总得找个垫的。”

“为何不早说?”

沈蓼秋抬起头。

“想自己做一点。”

陆泊蘅看着她,过了片刻,笑着将针线篓往近处推了推。

“那这里再留长些,翻过来能盖住纸。”

沈蓼秋照着比了比,果然合适。

她低头穿针,顺口说起秦娘子的事。

“今日许姑娘去吃早饭了。”

“她从前也去。”

“今日说,晚间忙完还去。”

陆泊蘅便明白了。

沈蓼秋缝了两针,抬眼看她。

“人家把话说开了,连挂个竹帘都同从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瞧着便知道。”

陆泊蘅望着她,忽然伸手,将她袖边垂下来的一截线拈起,免得缠到桌脚。

沈蓼秋顺势把袖子往上挽,露出半截手腕。

那只手却没立即松开。

她低头看了一眼,再抬眼,陆泊蘅正安静望着她。

午后的光从窗里照进来,落在她眉骨与鼻梁上,眼底的笑意很浅,却清清楚楚。

沈蓼秋忽然也笑了。

“就是这样。”

“怎样?”

“你明知故问的模样。”

陆泊蘅握了握她的手,才让她继续缝。

布套做好时,日头已偏西。

沈蓼秋把记事的纸装进去,连同旧的种苗记录放在一处。陆泊蘅则摊开另一张纸,画了个熟悉的浮框。

没有急着添料,也没有先把它放大。

她先问:“若要留到收,你最担心什么?”

“根不够长的地方,土总湿着,长大以后又重。”沈蓼秋一边想,一边说,“还有,若叶子长开了,挤在一处也不成。”

陆泊蘅记了几笔。

“那不能只照原来的多绑几根竹。”

“所以先别做。”

沈蓼秋伸手,压住她要往旁边添的线。

“等我挑定试什么,再来同你算这个分量。”

陆泊蘅停下笔。

两人对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沈蓼秋忽然道:“如今瞧着,倒比头一回难了。”

“头一回不知道有这么多事。”

“也是。”

她想起那只第一次下水便歪了的筐,忍不住笑。

那时候她舍不得泥,陆泊蘅舍不得一句说满的话。两人蹲在岸边,满手泥水,还得掂量剩下几文钱够不够买绳。

如今桌上有整张的纸,棚里有可用的料,她们也知道,失败了一回,还能再试。

沈蓼秋提起笔,在纸头认真写下几个字。

陆泊蘅偏头看。

不是新拟的招牌,也不是一句夸口的话。

她写的是——留到收。

“这回先试这个。”沈蓼秋道。

陆泊蘅点头,把纸上原本画大的边线擦去,重新收回到小小一块。

“等你选好菜。”

窗外,有人赶着船回湾,篙尾碰过石岸,发出清脆一响。

沈蓼秋将那张纸收进新布套,压平边角,转头问:“晚上吃什么?”

陆泊蘅收起尺。

“你想吃什么?”

“热汤面,加肉,加母亲拿来的葱。”

“两个蛋?”

沈蓼秋笑着点头,起身往灶房去。

走到门边,她又探回半张脸。

“阿蘅。”

陆泊蘅抬头。

“吃完陪我再看一遍从前的苗账。有些长得快,有些根扎得好,我想挑出来。”

陆泊蘅将她放在桌边的布套往里挪妥,随后站起身,跟了过去。

“先烧水。”

沈蓼秋把火钳递给她,自己挽起袖子。

灶门亮起来时,那张写着“留到收”的纸,正安稳地躺在堂屋桌上,旁边压着两个人都用得惯的旧角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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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卿种春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