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这一桌坐得下

陆泊蘅这回写信,比画果筐的尺寸还慢。

沈蓼秋从灶房出来时,她才写了两行。等洗过碗,擦净灶台,再出来一看,纸仍是那张纸,旁边却多了一张揉皱的。

“什么事这样难写?”

沈蓼秋在她身旁坐下,伸手去展那张废纸。

上头只有一句:我与蓼秋想请两边长辈坐一坐。

她看了片刻,笑起来。

“这不就成了?”

“还没写日子。”

“先问你父亲几时回来,才能定日子。”

陆泊蘅应了,却没立即落笔。

沈蓼秋瞧着她绷得平直的嘴角,忽然明白过来,桌下的膝轻轻碰了碰她。

“原来陆师傅也有不敢交的功课。”

陆泊蘅侧过脸。

“你敢?”

沈蓼秋的笑一顿。

她今日在育苗地陪母亲待了半个时辰,话到了嘴边三回,最后只问了祖母夜里睡得好不好。

两人对视片刻,都笑了。

沈蓼秋将揉皱的纸抚平,放回桌上。

“就这样写。明日我也同母亲说。”

她把笔递过去,指尖却还搭在笔杆上。

“咱们又不是去认错。”

陆泊蘅看着她,眉眼慢慢舒展开。

“是去报喜。”

许氏听完,手里的水瓢停在半空。

水沿着瓢口落下来,滴湿鞋面,她才回过神,将瓢放回桶里。

“你们都想好了?”

“想好了。”

沈蓼秋说得很稳。

“先请长辈们坐一回,商量有哪些要预备的。日子不赶,等这一拨秋菜栽下,她手里的活也交清。”

许氏望着女儿,半晌没说话。

沈蓼秋原先还镇定,渐渐便有些忐忑。

“娘?”

“听着呢。”

许氏抬手,把她鬓边的一缕散发拢好。

“就是想着,该回去告诉你祖母了。”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从前有人来问亲,叫你出来坐坐,你总不肯。如今倒是自己来问我几时得空。”

沈蓼秋也笑。

“从前出来做什么?听人夸我会下地、会算账,再替人添一回茶。”

许氏唇边的笑淡了些。

沈蓼秋察觉,挽住她的胳膊,轻轻晃了晃。

“如今这个好。她自己会倒茶。”

“就瞧中这个?”

沈蓼秋朝家的方向望了一眼。

棚顶露在远处的树影后头,隐约还能听见刨木的声音。

“她也肯听我说话。”

许氏看了她一会儿,轻轻拍过她的手背。

“那今日回去,你自己同祖母说。”

陆父是在七日后回南埠的。

两边递过话,将见面的日子定在他回家后的第三日,地方就在芦湾。

祖母腿脚不便,沈蓼秋本想请大家去老宅,老人却执意要来。

“你这里添了棚,那里摆了苗,说了这样久,我也该瞧一眼。”

沈季安便去借了一辆小车,说到时候铺厚些,慢慢推过来。

人定下了,沈蓼秋开始琢磨饭菜。

她与陆泊蘅坐在桌边,一样样往纸上记。祖母牙口不好,炖肉要软些;陆父在船上常吃得凑合,温秀禾说他喜欢热汤;姨母爱吃笋,母亲则喜欢鸡汤里煨透的香菇。

陆泊蘅看着那张纸,问:“你呢?”

“我?”

“你喜欢的,也写一道。”

沈蓼秋握着笔,想了想,添上四个字。

笋干炖肉。

陆泊蘅低头笑了。

“这不是已经写过?”

“那便做得好吃些。我与祖母各占一半。”

她说完,自己也笑,转过脸问:“你想吃什么?”

陆泊蘅没有再说随意。

“煎豆腐,蘸你调的酱汁。”

沈蓼秋便在旁边郑重添了一笔。

第二日进镇,送妥菜,她们一道去了肉铺。

沈蓼秋挑了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又买了只鸡,请摊主收拾干净。陆泊蘅接过沉甸甸的篮子,跟着她去买香菇、豆腐和点心。

走到街口时,沈蓼秋忽然停步。

陆泊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卖酒的小铺。

“要买?”

“买一小坛。你父亲同祖母说话拘谨,喝一盅,或许便能多说两句。”

“他喝了会讲我小时候的事。”

沈蓼秋立刻往铺子里走。

“那更得买了。”

头一日晚些,龙婶送来一尾鲜鱼。

她进灶房,先闻见肉香,再看见案上洗净的鸡,便笑了。

“备得齐整,我这鱼倒赶上添一道菜。”

沈蓼秋接过盆。

“正愁少一道清鲜的。”

龙婶摆手,不等她提钱,便道:“等往后喝喜酒,多给我两口酒。”

“记下了。”

“可不能拿水糊弄。”

沈蓼秋望着她笑:“真醉了,谁送您回去?”

“孟嫂。”

答得毫不犹豫。

龙婶转身走了,沈蓼秋还站在案边笑。陆泊蘅从外头进来,问她笑什么,她便把话学了一遍。

陆泊蘅将洗好的笋干递过去。

“那你少喝些。”

“怎么,怕送不动我?”

“你若醉了,未必肯走。”

沈蓼秋凑近一点。

“你哄哄,不就肯了。”

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眼睛亮得很。

陆泊蘅看了片刻,低声道:“那得先学。”

见面那日,肉是最早炖上的。

五花肉切成方块,煸出油香,再与泡透的笋干一道下锅。锅盖揭开时,热气里带着酱香,沈蓼秋用筷子轻轻试过,见肉皮尚有些韧,便重新盖好,留小火慢慢煨。

另一口锅里炖着鸡,香菇吸足汤汁,随着滚起的汤轻轻翻动。

陆泊蘅端着洗好的菜进来,被她叫住。

“尝一口。”

沈蓼秋夹了块肉,搁在小碟里,吹过才递给她。

陆泊蘅咬了一口,点头。

“好吃。”

“再炖一阵,祖母也咬得动。”

她说着要接回碟子,陆泊蘅却将剩下的一半递到她唇边。

“你也尝。”

沈蓼秋张口吃了,唇上沾了一点汁。她正要拿帕子,陆泊蘅已替她轻轻拭去。

外头忽然传来车轮声。

两人同时往门口看。

沈蓼秋赶紧接过碟子,推她出去迎人,自己转回锅前。等把锅盖盖好,才发现嘴角还翘着。

祖母下车后,先站在院里看了看。

木料归在棚下,苗盘排得整齐,窗边晾着洗净的布巾。屋舍虽旧,门窗却收拾得妥帖,灶房里还一阵阵往外飘香。

“你们倒起得早。”

沈季安把车停稳,探头往灶房瞧。

“姐,炖什么?”

“你的鼻子比车轮先到。”

沈蓼秋扶祖母进屋,回头笑他。

“笋干炖肉,还有鸡。先洗手,别往锅边挤。”

沈季安应得响亮,惹得祖母也笑起来。

南埠来的船随后到了。

陆父提着点心,温秀禾抱着一包新布,姨母则带了几样腌好的小菜。进门一见灶房忙着,姨母卷起袖子便过去,许氏也跟了进去。

“肉炖得香。”

许氏揭盖瞧了一眼,见女儿特意留了几块软烂的在一旁,便知道是给老人的,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些。

姨母负责蒸鱼,许氏炒青菜,沈蓼秋将豆腐煎得两面金黄,再调好陆泊蘅喜欢的酱汁。

陆泊蘅端菜,几次进出,袖口都沾上了热气。

末一碗汤上桌时,沈蓼秋替她挽起袖子。

“今日不做木匠,做跑堂的了。”

陆泊蘅低声道:“掌柜管饭就成。”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笋干炖肉盛在深口陶钵里,肉色油亮;香菇炖鸡连汤带肉端上来,热气还在冒。葱姜蒸鱼放在中间,旁边是煎豆腐、两盘时蔬,以及姨母带来的小菜。

陆泊蘅将温好的酒倒进小杯,又给不喝酒的人添茶。

祖母面前的肉,沈蓼秋先用筷子分开了。

老人尝过,慢慢点头。

“火候好。”

沈蓼秋一下便笑了。

沈季安埋头吃饭,许氏还没来得及叮嘱慢些,他已经先抬头夸了一句:“这个笋比肉还香。”

“那肉归我。”

沈蓼秋伸筷子作势去夹,他忙把碗往怀里护,满桌都笑了。

陆父端着酒杯,原本预备好的一番话,也在这一阵笑声里松快下来。

“今日来,是替她们高兴。”

他看向两个姑娘。

“往后的事,有什么要我们帮的,尽管说。日子怎么过,还是你们自己拿主意。”

许氏点头。

“她们商量好了就好。”

姨母问起衣裳,温秀禾将带来的布递给许氏看。祖母说自己还收着旧花样,回去挑些,未必要照着绣,拣喜欢的用便是。

说到请客,姨母忽然问:“照哪边的规矩?南埠那边迎人的时候——”

话到一半,她停下来。

陆泊蘅放下筷子,看了沈蓼秋一眼。

沈蓼秋朝她点头。

“就在这里办。”陆泊蘅道,“我们往后也住这里。到时候请亲近的人来,一同吃饭。”

祖母先笑了。

“好,省得抬出去转一圈,最后还得走回来。”

众人又笑起来。

许氏问:“日子可想好了?”

沈蓼秋在桌下握住陆泊蘅的手。

“等秋菜栽下,手里的木作交清。衣裳、家里要添的东西,慢慢备。”

她停了停,脸上有些热,仍把话说完。

“我们想认真办一回。”

许氏望着她,温声道:“那便认真办。”

陆泊蘅的手在桌下回握过来。

沈蓼秋低头喝汤,唇边的笑久久没散。

饭后,沈季安陪祖母看院子。

陆父站在棚下,摸了摸新做的果筐,问起装船后的情形。陆泊蘅一一说了,他听完点头,又往屋里看了一眼。

窗明几净,桌上杯碗尚未收完,沈蓼秋正与许氏说话,手里拿着那块准备做新衣的布。

陆父收回目光,拍了拍女儿的肩。

“这里挺好。”

陆泊蘅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沈蓼秋恰好抬头,见她看自己,举起那块布,隔着院子问她颜色可喜欢。

陆泊蘅点了点头。

“喜欢。”

陆父笑着松开手,走过去同祖母说话。

傍晚送走长辈,灶上的热水还温着。

两人将借来的碗洗净,桌椅归好,才终于在檐下坐定。

沈蓼秋伸了个懒腰。

“今日掌勺的累了。”

陆泊蘅便坐到她身后,替她慢慢揉肩。

力道不轻不重,沈蓼秋舒服得眯起眼。院里还留着白日的热闹,门边有沈季安不小心蹭落的一点泥,桌上那盘点心则被祖母仔细盖了起来,说留给她们晚上吃。

陆泊蘅揉了一会儿,问:“这里?”

“往左一点。”

手掌便移过去。

沈蓼秋忽然笑了。

“怎么觉得,今日也没做什么,倒像变了许多。”

陆泊蘅停了停。

“添了一桩身份。”

沈蓼秋偏过脸。

“什么身份?”

那人垂眼看她,神情温柔,竟没有再绕半个弯。

“你的未婚妻。”

沈蓼秋的脸慢慢热起来。

她伸手拉住陆泊蘅的手,将人牵到身旁坐下,自己靠过去,肩头挨得很紧。

“说得倒顺。”

“想过许多回了。”

这句话落下,沈蓼秋便再没了打趣的心思。

她转身抱住陆泊蘅,将脸轻轻贴在她颈边。白日里那一点忐忑,连同此刻满得说不清的欢喜,都在这一抱里安稳下来。

陆泊蘅伸手环住她。

过了一会儿,沈蓼秋才抬头,亲了亲她的唇角。

“今日这一桌,你最喜欢哪道?”

陆泊蘅看着她,眼里浮出笑意。

“煎豆腐。”

“还真是这个?”

“你特意给我做的。”

沈蓼秋低下头笑,额头抵在她肩上。

“往后想吃就说,又不是只有今日才做。”

“好。”

院子里的天光渐渐暗下去。

她们没有急着起身点灯,又并肩坐了一会儿,直到河风吹凉了衣袖,沈蓼秋才牵着陆泊蘅站起来。

“进去罢。祖母还给咱们留了点心。”

陆泊蘅随她进屋。

桌上新布叠得齐整,旁边压着那张尚未做完的箱子图。沈蓼秋腾出空处放茶,陆泊蘅揭开点心碟上的纸,两人一人取了一块。

这一日忙到此刻,总算轮到她们自己慢慢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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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卿种春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