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温秀禾的信,第二日便捎出去了。
陆泊蘅写了果筐试用的情形,末尾留下一小片空白,递给沈蓼秋。
沈蓼秋拿着笔,想了片刻,添了两行。
说家里都好,育苗地的苇帘如今收放方便,母亲前日还夸温姨想得周全。写到最后,她又补了一句:阿蘅的手磨红了一处,已经歇过,没破。
陆泊蘅看见,抬起头。
“这个也写?”
“温姨说了,不能只报好。”
“已经好了。”
沈蓼秋伸手。
“我看看。”
陆泊蘅便将右手递过去。
掌边仍有一点浅红,比昨日淡了。沈蓼秋用指腹轻轻碰过,没再逗她,将手松开,低头把信纸折好。
“写都写了,不许拆。”
陆泊蘅笑了一下,拿过信封。
她们随后各自出了门。
一个去育苗地,一个去竹匠家。棚下那只留下来比尺寸的空样筐暂时没动,新的一组要等梁船主再走几趟,得了回话才做。
这几日,谁也没有催。
沈蓼秋到陈婶家时,最后两盘苗已经被搬到门前。
许氏蹲在一旁,替她将盘边散落的土收好。原先摆苗的地方空出来大半,地面留下几道深浅不同的印子。
陈婶提着锄头出来,看了一眼,忽然笑道:“总算轮到我的蒜了。”
“您再晚些,我便把租钱偷偷放下,又赖一季。”
沈蓼秋说着,伸手去抬木盘。
陈婶在她胳膊上轻拍一下。
“去你的。新地方都有了,还惦记我这点地。”
笑归笑,临走前,她仍塞了几个鸡蛋过来,说是那只总往苗边钻的花母鸡下的。
沈蓼秋低头看着。
“它倒知道赔。”
“拿回去吃。别叫我提着鸡去给你谢罪。”
沈蓼秋笑得直不起腰,最后收了两个,余下的放回篮里。
搬完苗,她同许氏把旧地方清净,将借来的木板归拢好,又把挡鸡的竹篱拆开,留着能再用的部分。
忙完这一回,陈婶家门前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沈蓼秋站着看了片刻。
那场水里,她抱着苗盘来时,心里只想着能保住一盘是一盘。如今苗卖出去几批,新地方也租稳了,再回头看,倒觉得那几夜离得远了。
许氏叫她:“走罢,日头上来了。”
她应了一声,提起最后一只空桶。
回到晒场,许氏先去看苇帘。
陆泊蘅照温秀禾的法子添了搭放的竹横杆,卷起的帘子能先搁稳,再慢慢系绳,不必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忙乱地寻绳头。
罗婆婆正坐在棚下拣苇篾,见她们来了,抬头道:“今日有人来问苗。”
沈蓼秋脚步一停。
“谁?”
“后边周家的媳妇。看你这里摆得齐整,想来挑些回去补她那块菜地。”
罗婆婆往苗盘上一指。
“我没敢应,只说等你。”
沈蓼秋放下桶,去后院问了一回。
对方要得不多,几十棵,自己来取。问清要栽的地方,又看过苗,她便应下,约了傍晚过来拔。
许氏在旁听着,等人走了,才低头笑。
“如今倒不用回回挑出去找人。”
沈蓼秋也笑,将木签重新插稳。
“先叫她种好。种得好,隔壁瞧见了,下回才肯来。”
话虽这样说,她给苗补水时,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过了五日,梁船主再靠芦湾。
他这回没有抱梨来,只带了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
纸上是几趟卖果留下的数目,有些写得不清楚,旁边又添了一笔,显然是边走边记的。
陆泊蘅将他让到棚下,沈蓼秋倒了水,坐在旁边听。
最初那组果筐,已经走过三趟。
伤果仍有,却比从前少。浅筐多搬几回的麻烦也还在,只是到了窄处,阿顺不再硬抱着挤,而是站在石阶上接一手,反倒比先前少撒过一回梨。
梁船主把茶喝了半碗,终于道:“我想再添两组。”
陆泊蘅没有立刻去取纸样。
“下一批收的还是梨?”
“梨。也有些果子小,后头再说,眼下先照这个来。”
他摸出钱袋,放到桌上。
“还是窄些。阿顺说,再少两指宽,抱着上岸便不用那样侧身。”
陆泊蘅记下,沈蓼秋则将新旧几趟的数重新看了一遍。
少装的分量,没全从少坏的梨里补回来。
但好果多了,卖价也少被压一些,几项加起来,梁船主确实多留了钱。至于筐的钱,仍得用上一阵才能挣回。
他自己也明白。
“我不换全船。先把这两组用起来,旧筐留着装耐放的。”
说到这里,他指了指那只样筐。
“这个,我瞧邻船的人也在看。有人问在哪里买的,往后我便指你们这里。”
沈蓼秋笑道:“劳您指路。可别替我们把什么都应了,真要装坛子,我们这筐还未必肯。”
梁船主大笑,连声说知道。
送走人以后,棚下静下来。
桌上多了一笔定钱,纸上多了两组果筐。
沈蓼秋看着那张纸,忽然伸手,轻轻拍了一下陆泊蘅的手背。
“这回是真有人用过,又来买了。”
陆泊蘅望向她。
她说话时,眼里亮得很,仿佛比头一回接活还高兴。
陆泊蘅便也笑了。
“是。”
添做的活排妥后,沈蓼秋趁下一趟进镇,买了一小包麦芽糖。
她原先只打算买针线,走过糖铺,闻见甜香,脚步便慢下来。
伙计问她要多少。
她望着柜上浅黄的糖,想到从前赶集,钱收回来要一文文对,自己馋了,也只肯买一小块,走到家前便吃完,纸都不带回去。
如今倒用不着了。
“包这些。”
她伸手指了一处,又笑着补道:“纸包厚些,要坐船。”
拿着糖出来,她顺路去秦家铺子送话。
门前挂着半幅晒好的布帘,许照溪坐在柜后,正在写一张新纸。沈蓼秋原以为她理完账便不再来,今日见着,脚步便停了停。
许照溪抬眼。
“沈掌柜。”
“还忙着?”
“每隔几日来一回,帮着核新账。”
她答得自然,手边仍放着那只旧算盘,旁边却多了一只小瓷杯。
秦娘子从后院出来,见沈蓼秋盯着柜台,随口道:“她嫌我记得散,索性定了日子来。省得攒半年,又得翻箱倒柜。”
许照溪没有抬头。
“是你问我,能不能常来。”
秦娘子脚下一顿。
沈蓼秋迅速将嘴角压下去,从篮里取出要捎的纸条。
“我来得正好,省得下回再跑。”
三个人说过正事,秦娘子留她喝水。她还要去接一小袋米,便没坐,只将糖包打开,留了几块。
秦娘子笑着接了。
许照溪看了一眼,忽然道:“她不爱吃这个。”
秦娘子转头。
“谁说我不爱?”
“上回你嫌粘牙。”
“今日想吃。”
沈蓼秋终于没忍住,笑着往外走。
走到门前,还听见许照溪不紧不慢地说:“那我这块也给你。”
后头没了声音。
沈蓼秋不用回头,也能猜到秦娘子此刻的神情。
到家时,陆泊蘅正坐在棚下磨提手。
沈蓼秋将糖包藏在身后,站到她面前。
陆泊蘅抬眼看看她,又看看她藏着的手。
“买什么了?”
“你猜。”
“糖。”
沈蓼秋脸上的笑一顿。
“怎么就猜着了?”
陆泊蘅抬手,在自己唇角点了点。
她方才在船上吃过一小块,竟还有一点糖屑没擦净。
沈蓼秋赶紧摸了一下,摊开手看,果然有。
“这个不算。”
“好。”
陆泊蘅忍着笑,将手里的木件放下。
“那你买什么了?”
沈蓼秋瞪了她一眼,自己先笑出来,把纸包搁到她膝上。
“买给你吃。”
陆泊蘅先去洗手,回来才拈了一块。
沈蓼秋站在旁边,等着看她的神情。
“甜么?”
“甜。”
“比上回的梨呢?”
“也是甜的。”
“陆师傅夸东西,倒很省字。”
陆泊蘅咬着糖,半晌没接话。
沈蓼秋看她慢慢抿住嘴,终于明白过来。
粘牙。
她笑得扶住了棚柱。
陆泊蘅等那一点糖化开,才抬眼看她。
“这回省不了字。”
“为什么?”
“得叫沈掌柜倒水。”
晚上,两个人坐在灯下分纸。
果筐尺寸另收一处,苗的日子另记一页。沈蓼秋翻到前几日的账,手指忽然停下来。
陆泊蘅见她许久没动,问:“差了数?”
“没有。”
她将账合上,却没有挪开手。
陆泊蘅便也放下笔。
屋外蛙声一阵接一阵,窗边晾着的布带被风吹得轻轻晃。沈蓼秋看着那两根并排的布带,想起秦家柜台边新添的杯子,又想起温秀禾送来的两条枕巾。
她们已经有许多东西放在一处。
可有一句话,倒总是笑着带过去。
“阿蘅。”
“嗯?”
“前几日,我说旁人提亲送礼,你说我的另做。”
陆泊蘅的目光落到她脸上。
沈蓼秋原本想装得随意些,可对方一看过来,她便发现自己做不到。
她只好握住桌边,认真问:
“你是逗我的,还是当真?”
陆泊蘅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去东屋拿来一个小木匣。那匣子是从南埠带回来的,平日放在工具旁,沈蓼秋见过,却从没打开过。
匣里没有首饰。
只有几张裁得整齐的纸,一截量过尺寸的细绳,还有一小块磨平的木片。
最上面那张,画着一只箱子。
“还没做。”陆泊蘅将纸展开,“想先问过你。怕你不喜欢这个式样,也怕——”
“怕什么?”
“怕你觉得太快。”
沈蓼秋看着那张纸。
箱子的角画得细,开盖的地方改过两回,旁边记着几个尺寸。不是随手哄她的一句话。
她伸手,慢慢压平纸边。
“我也怕你觉得,我只是在说笑。”
陆泊蘅静下来。
沈蓼秋抬头,眼里有一点湿,神情却很稳。
“我不急着哪一日办。眼下活多,手里的钱也有去处,慢慢备都成。”
她停了一下。
“可这件事,我是想要的。”
陆泊蘅绕过桌子,在她身旁蹲下,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
“我也想。”
沈蓼秋低头看她,忽然笑了。
“那往后便别各自猜了。”
“好。”
“箱子也别都替我定。我想在里头留一道浅格,放种子用。”
陆泊蘅唇边有了笑意。
“陪嫁箱放种子?”
“贵重东西,自然得放进去。”
“那再留一格。”
“放什么?”
陆泊蘅望着她。
“放你的麦芽糖。”
沈蓼秋笑着俯下身,额头碰到她额头。
这一次,她们都没有再将话含糊过去。
桌上的箱子图被重新摊开,沈蓼秋拿起笔,在一旁画出自己想要的浅格。陆泊蘅替她扶着纸,偶尔指一指尺寸,听她说这里要宽些,那里不必那么深。
画完,沈蓼秋把笔搁下。
“等温姨和你父亲都得空,咱们请两边长辈坐一回,好不好?”
陆泊蘅握住她的手。
“好。”
灯还亮着。
那张画了箱子的纸没有收回匣里,被她们压在桌边,留着明日接着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