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盈盈绿草之上,微光乍现。
萤光如笔,在地面蜿蜒游走,勾勒出一个个发光符文,组合成一个玄奥法阵。
阵成刹那,狂风拔地而起,按着嫩草,卷卷而起,裹起乌云,顷刻间遮蔽明媚春光,天地间昏暗一片。
乌云之中,一束清冷月光直刺而出,落在法阵中央,映出一道修长身影。
随着白衣人影凝实,簌簌雨滴落下,砸在之草叶上,寂静无声。
“哎……”
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声回荡在雨雾中,截断雨丝下坠之势,散做朦胧雾气,带着法阵悄然消散。
云开雾散,阳光和煦依旧,绿草如茵,仿佛此前发生的一切皆是幻想之景。
叶间水珠晶莹,颗颗粒粒滑向尖端,润入泥土。
水汽带着泥土之气,带着草木萌发青嫩之气,涌入鼻尖,侵入肺腑。
春光融融,晒的人周身暖意融融,竟将肌肤骨缝深处的阴寒之气逼的畏缩起来,不敢造次。
沉珂不压身,余韵顿生。
深深吸一口这暖意,呼出时,带出一句喟叹。
“确实不负所望。”
许是在回应这话,平静的地面上下抖动起来,如同海浪一般,势要将所立之人吞没在浪涌之中。
浪尖之人饶有兴趣地稳立其上,直到浪涌再也坚持不住,破开一道巨口,将草木土石连人一同掀飞出去。
猎猎罡风于破口处涌出,接力将人送上高空。
那人被罡风推上高空,却是施施然转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俯瞰着苍茫大地。
大地向两侧撕裂开巨大的裂缝,内里黝黑,深不见底,仿若一张裂开的深渊巨口,欲将一切一口吞下。
只是这巨口还未来得及吞噬什么,一个淡青色法阵笼罩在裂缝之上,堵住深渊,挡住罡风,将内里的一切躁乱同外界隔绝开来。
风止,一切被送上高空之物接连落下,便随着一同落下。
无凭无借的身体急坠而下,大地近在眼前。
淡笑着,伸手一撑面前一同下坠的泥块,下坠之势骤减。接上一个轻灵灵的翻身,白衣翩飞,人已稳稳站在地面。
泥土附在指尖,让她不自觉搓捻着手指,将泥土剥下。
湿润、粗粝,在指尖研过,越捻越觉不对,犹豫着抬手,仔细端详着那残余的泥土。
起初还带着潮意的泥土沾粘在一起,牢牢扒在指尖。
随着搓捻,边缘土色渐淡,开裂,变成簌簌土灰漏出指缝,扬在空中,消散在草叶间。
微扬的嘴角随着下落的土灰渐渐落下,原本戏谑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直到将这泥土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呛鼻的土气扼住咽喉,令她呼吸一乱。
“不对!这怎么会是真的?!”
四下看了看,弯腰掐断一节嫩草。
看着枝叶一点点被揉碎在指尖,留下黏腻的感觉。
那股青嫩的草香涌入鼻尖时,心拽着身体向前踏出一步。
只是刚一落脚,便陷入松软的泥土中,叫她趔趄一下,恰好甩出刚刚的心神意乱。
惶惶稳住身形,急促呼吸间,拔出刚刚跨出的一步,闭上眼,一点点向后倒退,口中喃喃念出。
“稳心定神,万幻皆消。”
呼吸稳固,心跳不再慌乱,一切都平复下来。
再睁眼时,景象依旧。
“咚——!”
远处的法阵发出沉重嗡鸣,急声催促起来,打破刚刚维持出的平静。
周遭原本明亮的淡青色符文随着一声又一声的嗡鸣,渐渐暗淡下去。
茫然环顾着周围符文,脚步虚浮间行来避去,心中骇然。
‘接下来是什么?法阵撑不住罡风,被生生撕裂,厄念气息泄露而出……’
容不得她继续回忆下去,大地又一次剧烈涌动起来,身形摇曳间,最深处的记忆也被翻涌出来。
曾被利用过无数次、碎如飞霜的记忆中,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在脑中乱作一团。
“落川……”
“紫千兽……厄念……”
“关起来……”
“把她关入寸心台……”
“失败了……你又失败了……”
这熟悉的窸窣嘈杂声没能扰乱什么,反让她借这熟悉感,慢慢平静下来,定眼重新审视着周围,心中盘算自生。
‘诸因结诸果,诸果承己身。其果永不尽,其身永不灭。真假?因果?费心搞这一出,定不叫你浪费了。’
足尖下点,抵在符文之上,淡金色光芒毫无滞涩地与淡青色符文融合,一点一点补齐暗淡缺失之处。
符文一个个被补齐,人也一步步来到裂隙边缘。
法阵补好了半边,灵力几近耗空,不由冷嘲一声:“开启回溯阵,竟比不过补个小法阵耗费灵力。”
慨叹之余,挑眉看向裂缝下方。
罡风卷着石块,还在胡乱砸在法阵之上,嗡鸣声中少了之前震天动地。
脚下大地抖动渐弱,像是被风轻轻撼动一般。
“幻境之中无因果。现实,这若真为现实,便叫因果来抓我好了。逐果改因,因……”
果字还未出口,脚下骤然一空,人紧接着向下坠去。
跌入裂隙的最后一瞬,她看到那原本稳固的土地,坍塌消失。没有地面承托符文,法阵被生生扯成两半,光芒灰暗下去。
“好吧,话不能乱说。”轻叹一声,她无奈闭了闭眼,甩手掐诀,凝聚灵力。
一点淡金色刚涌出指尖,却瞬间被周遭乱舞的罡风撕得粉碎。
灵力难聚,结气御风失败。
拍开飞砸过来的乱石,感受着已经空的不能再空的经脉与子海,便放任身体在罡风中被抛来丢去。
人被晃得头晕无比,却还在半空中打悠悠,迟迟落不到底。
似坠不坠,要起不起,除此之外,竟无任何事出现。
百无聊赖间,白衣人咬破指尖,在掌心画出一道聚灵符,尝试凝聚吸纳周围的灵气。
只是符文落下须臾,未有半丝灵气向此处涌来。
她终于后知后觉发现,从她来到此处开始,到现在,都没发觉此地的灵气稀薄无比,甚至可以说是,从未感受到有灵气存在。
惊异又爬上心头,不可置信的自问自答起来。
“这里灵气如此稀薄,该不会真的是人间吧?!”
这话一出口,当即被她自己反驳回去。
“不可能,灵堕川中也无灵气,它不可能真的能逆转时间,送我回来。就算有可能,【因果承负】这条天道规则也不允许它这么做。”
话虽这么说,随即又让她想到了另一点。
“但,幻境不会如此真实,草木、泥土、气味先不论,不可能就连补阵时放出灵力,都引不出一点厄念……”
就在她还在纠结之时,原本托着她的罡风骤然停歇,而她本人在眨眼间向下坠落数丈。
耳边是无比真实、又无比陌生的呼啸风声,眼前是渐渐远去的一线青天。
又一幕回忆压了上来,让她想到当年一跃而下时的情景。
那时候,天空似乎没有这般蓝,只有一点微光洒下,波光凌凌的。
周围也很静,什么声音都没有。不像现在,呼哧呼哧声在耳边越来越响,想来就要到裂隙底部了。
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蹦了出来,占据她的全部思绪。
‘如果真的可以重来一次,一切会不会有不一样的选择?’
这想法太突兀,又太吸引人,竟真的让她认真思考了一瞬,旋即被苦笑着否定。
‘且不论碰到那人后会产生什么因果,就说现在这具从灵堕川捡来的身体,没有灵力的保护,能不能撑得住这一摔都难说。
若是撑不住,只有神魂留着,也坚持不了多久。’
阴寒刺骨之感从下方袭来,她终是放心下来,笑容重回脸上。
‘终于是忍不住,露出狐狸尾巴了。
正好,正缺灵力来着,就送上门来了。’
天空消失在远处,她伸手丈量着自己与那天空之间的距离,若有所思。
‘如果,如果这里真的是人间就好了,就这么落下去,也算是得个解脱。
可惜,可惜这里不是。’
认命的闭上眼,手臂无力垂落,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攻击。
触不及防,有声音突然出现在身侧。
“咚──咚──咚──”
一声接一声,强劲而有力,如闷雷一般在耳边跃动,带着它主人的生机与活力,敲在她枯死的意念上。
时隔多年,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来自于第二个人的心跳。
雷声乍响,春雨绵绵,生机又起。
纷乱的思绪回笼,飞速睁眼。只见一张青涩的面容出现在眼前,如梦如幻,如泡影。叫她忍不住想要伸手,想要去确认一下。
究竟,是真是假。
伸出去的手还未碰到什么,便有东西托在腰上,还有膝弯,托着她微微向上。
下坠之势近乎停滞,人被稳稳抱起,伸出的手臂落在那人肩上,自然圈上那人脖颈。
耳边没有了隆隆缭乱的闷雷声,手下却是一片温热。
周身笼上一层熟悉的淡青色灵力,暖意一点一点透过衣衫渡了过来,驱散周遭那有些刺骨的阴寒。
忽然贴的如此近,近到可以看清少女脸侧的绒毛,缓缓眨动的长睫。
即便是一个侧颜,她依旧可以回忆起这张脸的全貌。
只是,这是一个全然陌生的角度,一个从未有过的角度,一个不一样的角度,一个曾经绝对不会有的角度。
一个,她记忆中从未有过的观看角度。
待到同那双眸子对上时,映出一张陌生的容貌时,惊的她慌忙转头看向另一个方向。
只是这一转头,就见一个巨型锤头擦过岩壁。
岩壁在被掠过的同时碎裂开来,石块如同掰碎的酥饼碎屑般飞出,跟在锤头之后,如暴雨倾盆,冲着她们这边直掠而下。
来不及思考什么,她撑起身,张开双臂,将少女护在怀里。
调动借用身边围绕的淡青色灵力,凝出一道脆薄的结界。
纷纷扬扬的石块随着锤头,被狠狠灌在地上,飞溅的同时激起滚滚烟尘。
烟尘之下,一道幽蓝色光柱冲天而起。
数条巨大藤蔓沿着光柱向上生长,又如花瓣绽放般向四周片片落下。撕裂烟尘,掀起石块,带着冰霜,直刺向裂隙下的另一处。
一只宛如小山大小,似龟似鳄的巨大妖兽正匐在地上,周身挂满了纵横交错的锁链。
原本挣扎的四肢被幽蓝藤蔓刺穿,动作依旧不减。随着挣扎,迸溅出紫黑的血液。
血液在接触到藤蔓的刹那,嘶嘶向下熔断着藤蔓。
腐蚀不过片刻,那紫黑血液附上一层幽蓝色冰晶,不再流动。
冰晶一路蔓延,将妖兽四肢凝结成一根根冰柱。最后连同地面一起,冻结成一片巨大冰面,封死妖兽的一切行动。
尘雾缓缓散去,周围一片清明。
一个巨大锤头卡在半空,陷在层层叠叠的藤蔓屏之中,又被后续攀附上来的藤蔓捆扎结实。
藤蔓屏障之下,一身青衣的少女单手掐诀,操纵藤蔓将那兽尾幻化出的锤头拉回。
另一手引动符箓,附在藤蔓之上,将幽蓝色藤蔓转化为淡青色锁链,连同妖兽身上残余锁链系在一起。
密密匝匝,层层叠叠,重新将妖兽绑了个结实。
做完这一切,少女回头看向几步开外的法阵处。
“多谢道友出手相助。”
闻言,白衣人沉默不语,只是收回虚扶在法阵之上,偷偷汲取灵气的手。
眸光从裂隙上方移到少女身上,上下打量一番,转头抱臂看向不远处的妖兽。
淡青色锁链如同一条条缠绕的青蛇,由下方草地生长而出,一点点圈紧那妖兽,将其困在一片盎然生长的草地之中,不得动弹半分。
见白衣人看向妖兽,少女上前两步站在她身边解释道:“这妖兽刚刚趁阵眼上的蓬莱木被落石砸歪一分,才能借机发难。如今法阵有道友加固,加上套嵌的符箓,想来不会再有脱逃的机会。”
话语暂停,少女抬手递出一个淡青色光团,侧头一笑。
“恕在下冒昧,我观道友似乎有些灵力不济。一点灵力,望道友收下,便是当做答谢道友出手补阵之礼。”
面对递来的灵力,白衣人藏在内侧的手指悄悄抽动几下,最后伸手按在那光团之上,将灵力收下。
“那便是扯平了。”
话落,白衣人踱步转到一侧,避开少女,全神贯注盯着被裹成粽子的妖兽。
只是刚避开没一息,少女的声音悠悠从身旁贴了上来。
“道友为何神色如此凝重?莫非,是有什么不妥?”
尾音尚未落下,一声沉闷如牛叫的兽吼响起!
声色所过之处,石块土粒皆来回震动起来。
原本裹着妖兽的锁链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撑开,透过缝隙,隐约可见妖兽后肢蹬地,慢慢直起前身,高抬起前肢。
如此情景,少女抬手便要掐诀,被人扯了一把衣袖,打断动作。
“别用灵力,跟我走,等下解释。”
匆匆落下一句,拉着少女径直奔刚刚补好的法阵处。
身后阴寒之气愈来愈重,白衣人面色随之愈发凝重。看着仅有几步之遥的法阵,悬着的心却紧绷起来。
一阵剧烈抖动骤然从脚下袭来,将人直接左右甩动起来,踉跄着再也跨不出一步。
手中抓着的衣袖被甩脱,腰上紧跟着箍上一片温热,圈着她向后直退数步。
而那刚刚站立之处,轰然砸下硕大一块巨石。
甫一脱险,抬手按着那手向下,欲将腰身换出。
那手纹丝未动,甚至收的更紧,连同手臂都圈了上来,迫使她后背紧贴上少女身侧,轻松被带离地面。
于是乎整个人被带着在空中翻飞,闪躲开被妖兽拍动震落的石块。
既有人代劳,不必自己劳心躲避。白衣人不再留心周围情况,寻着妖兽方向,仔细观察着妖兽的动作。
轰轰落石声中,只见那妖兽原本贴伏的鳞甲,此刻一片片翻起,随着呼吸上上下下来回翕动着。
而那妖兽躯体在这呼吸中,一点点膨胀起来,像是泡发的胖大海一般,眨眼间膨胀数倍。
鳞甲下的软肉延展到近乎透明,隐约可见暗黑的线条在流动。
翕动越来越慢,白衣人抬手在指尖凝出一个光团,静静等待着。
感受到怀中之人许久没再挣扎,少女算着周围落石,几步跃上一块大石之上,得空匆匆回头看向怀中拥着的人,却仅得见一个圆润润的后脑。
比量了一下彼此身高,恨恨暗叹一声:‘怎么以前没努力多长点。’
无奈只能放弃看人,顺着那人望去的方向看去。
还未瞧见什么,只感知到一股强大的灵压,骤然迎面压来。
顷刻之间,一切落石尽数被拍在周围石壁之上,化作细碎灰飞,簌簌贴着石壁流下。
灵压之下,一切突兀皆被抹平,只余下立在阵眼中的一节青枝,和一个淡金色的菡萏流光罩。
接过少女又递来的灵力,反手一推,注入到结界中,继续维持着结界的稳定。
喉间吊着的气息还未咽下,铺天盖地的阴寒渗过结界,如细粘蛛丝般贴上肌肤。
刺耳的嗡鸣瞬间在耳中炸响,闹的人五官皱做一团,头脑晕眩不知方向,只觉下一瞬就要倒头栽向地面。
在这熟悉的眩晕中,她勉励抬眼,看向那妖兽。
只是当看到妖兽的刹那,她又慌忙闭上了眼,飞快偏头躲开直对着妖兽的方向。
奈何眼是闭上了,那画面却刻在脑中,自觉浮现。
原本妖兽的鳞甲一片片翻起,上下翕动着。此刻,那些鳞甲以一个扭曲的姿态上翻过来,像极了夏日干滩上,搁浅鲤鱼被暴晒后,向上翻卷的鳞片。
心里呜呼一声:‘以后还怎么看鱼?!’
画面浮现在脑中,叫她扣着脚趾浑身抖了一抖,细小的疙瘩铺层在手臂上。
抬手就要去搓手臂,此刻却变得艰难起来。
骨节之间仿佛齿轮生锈一般,紧紧咬合在一起,半点动作都做不出。
一种熟悉的、黏腻的,阴寒感贴在外放的灵力上,贴在肌肤上,蔓延至全身,一点点向内渗透。
这感觉,仿佛此刻正置身于北境隆冬的旷野,浑身湿透,寒意刺骨。
湿黏的衣服紧贴肌肤,冰冷,濡湿,缓缓在肌肤上蠕动。
冰冷黏腻在向内渗透,内里升起一团火热,抵着冷意,瘀堵在心口,慢慢烧成一团难以言说的烦躁。
不得上,也不得下,堵在心口,无处宣泄。
身上冷若筛糠,心中闷热憋燥。
内燥外寒,犹如投身冰火两重天的争夺拉扯之中。
心底咕噜噜冒出一个声音,嘶嘶叫嚣起来,唆使自己行动。
来吧,握起指尖,狠狠砸向面前,一切烦闷都会随之消失。
来吧,来吧!
在这心烦气躁影响下,指尖不受控制的被蛊惑,用力蜷缩起。
当手臂缓缓抬起时,又硬生生颤抖着被意志压下。
两种念头在心中交织打斗,手指在剧烈抖动中却是慢慢舒展开来。
就在控制指尖舒展的下一刹,心猛的雀跃起来,就像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激动到要从胸腔跃出,展示给所有人看才可罢休。
而这喜悦眨眼即逝,跃动被一把握住,生生停止了一切动作,连呼吸都被连带着停顿。
感知在这喜悦与骤停间拉扯,情绪不再可控,一切都在远去,寂静包裹而上。
在这寂静中,她在百无聊赖中等待着敌人的出现。
“砰──!砰──!砰──!”
微弱的震动穿透寂静出现,不由分说敲开一切沉重。
骤然睁眼,黑暗退却,周围却是空荡一片。
那个恶心到不能看第二眼的妖兽,此刻竟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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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星坠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