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境中除她之外,唯有身前之人未被怨念所控,剑宗弟子那一声是在叫谁,答案不言而喻。
先前在花轿上时,姜从雪曾听见有人提及这位“裴师兄”的名号,称他为天枢道君。
而在修界,只有突破了化神境的修士,才有资格被尊称为道君。
她面无表情地想,李府小姐和张家公子真不愧是青梅竹马,连怨念都那么有默契,同时选了两个修为最高的人当了他们的替身。
身侧忽然传来一阵凉意,大概是旁边那位道君抬手施了什么咒,才出现了这道令人神清气爽的风。
用术法召来的风自然不同寻常,没过一会儿周遭的百姓便激动地议论着他们能动了。
几个剑宗弟子即刻行至最前,朝立在檐下的裴珩玉躬身见礼,语气神态无不恭敬:“裴师兄。”
“不必多礼。”
姜从雪听见一道清冽至极的嗓音从身侧响起,短短四字,若泉水激石,犹金石相撞,直沁肺腑。
众弟子起身,就要将镇上发生之事仔细说来,就听裴珩玉沉肃道:“我已尽数了解蜃境之事,此处乃忘忧岛,距离岛上禁制破碎还有两刻钟。”
这些弟子修为不高,但对忘忧岛的名字多少有所耳闻,听闻时间紧迫,神情皆是无比凝重。
那么问题来了,要怎样做才能从此境离开呢?
弟子们低头思索。
有关蜃妖之事,他们着实了解的不多,只知其居于深海,鲜少上岸,通常只在海中活动,实不知此境该如何破解。
众弟子面露难色,复又抬头,不约而同地朝裴珩玉望去。
他面色沉静,眸似天河寒星,毫无全力御剑赶路后的疲色,虽还是个年方十七岁的少年郎,身量却是极高,或是修习了杀戮道的缘故,光是站在那里,便给人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两息后,裴珩玉开口,言简意赅道:“想要离开蜃境,便要找出藏匿在此地的蜃妖,打碎它体内的蜃珠。”
在旁默不作声的姜从雪在心中点了点头。
不愧是修到化神境的修士,说的一字不错。
蜃妖是一种极具恶趣味的妖,不仅以吐出蜃境把人困于其中为乐,还喜好观看里头的人受控制走向死亡,拼命挣扎却摆脱不得的模样。
因此它们会在蜃境开启后的某个时刻亲身进入这个鬼域,悄悄藏匿在某处,而离开蜃境所需要的蜃珠,就在它们腹中。
“目前蜃妖尚未出现,此妖生性狡猾,善于隐匿,因此这场婚事暂时还需进行。”
裴珩玉目光扫过面前的剑宗弟子,有条不紊地做出安排:“待它现身后,我会传音告知诸位,届时你们七人持幻音铃布渡亡阵,超度此境怨念。”
方才他施下的术法只是将附着在众人身上的怨念暂时压制,若要真正根除需得布阵,为了不打草惊蛇,还需在蜃妖现身后进行。
剑宗弟子垂首,齐声应道:“是!”
此番交谈并未避开旁人,百姓们都能听见裴珩玉所说之言,自然也能听出其中的危险性,可即便如此,也无一人似先前那般惊慌恐惧。
姜从雪讶异了瞬,但想起这位道君极高的威望,便不觉意外了。
一切交代完,众人跟在裴珩玉身后往府中庭院走去。
毕竟刚才大家也听到了,这场婚事还得继续进行,直到那妖物现身为止。
进入大堂之前,一条红绸被塞到了姜从雪手上,她依稀记得这东西名叫牵红,有与另一人携手共度一生之意。
想到这红绸的另一端此时正被身侧那位道君握在手中,姜从雪便感觉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加上入府后众人大多都被安排去了宴席那处,阒静之下,这种感觉就更明显了。
想到先前身上出现的奇怪反应,她没话找话道:“方才我差点跌倒,多谢道君相扶。”
这句话说完后,姜从雪能感觉到身旁之人似乎看了她一眼,而后简短且疏冷地回了两个字。
“不必。”
察觉出对方无意与她交谈,姜从雪也就没再说话。
蜃妖善于隐匿,确实需要专心应对。
既然那七名弟子只负责布阵超度怨念,便意味着取蜃珠一事只由他一人完成。
这些人能否成功出去,就全看对方待会儿能不能从蜃妖身上剖腹取珠了。
不多时,二人牵着红绸步入大堂。
厅内,礼官模样的人高声喝道:“良辰已至!一拜天地——”
这句礼词响起后,姜从雪明显感知到身侧之人动作一顿。
虽说继续成婚是为了引出蜃妖,一切也都是假的,可修士敬仰天地,难免还是会对此感到介怀。
不过这个天地没有拜成。
因为就在下一瞬,姜从雪手中红绸的另一端落了地,不过眨眼间,身侧之人便已化光朝外而去。
裴珩玉用神识覆盖了整个蜃境,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动一静皆在他掌握之中,确认蜃妖出现后,他立刻召出本命剑循着它的气息追去。
与此同时,庭院内的剑宗弟子们也收到了他的传音,迅速开始列阵。
七人在对应的位置站定,摇动幻音铃,闭目诵念道经。
阵成,天地阴风骤起。
呼啸的狂风灌入喜堂,姜从雪头上的盖头顷刻被吹到了很远的地方。
她迎着那阵阴风不紧不慢地走出,抬眸便见一团团漆黑怨气从众人身上抽离,好似翻倒的浓墨般聚集在阵法上空。
一切看似顺利。
可这些怨念又怎么会甘心就这样被超度?
它们在空中发出令人心惊的怒吼声,变化成各种狰狞的形态,一次次撞击着困住它们的金色经文。
听着这毛骨悚然的声响,一名弟子忍不住睁开眼睛看了眼,恰好看见那团巨大的黑雾朝自己的方向撞击而来。
他心生惧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瞬间受正在运转的阵法反噬,被击飞出去,昏死在几丈外的树丛中。
温沛凝听见师弟的惨叫,睁开眼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不禁又惊又急。
可她修为有限,这种情形下没办法一心二用,就是再急也没有任何办法。
很快,因少了一人,那环绕着怨念的金光便出现了裂痕,无数黑气一瞬便朝那处缺口疯狂涌来。
眼瞧着就要前功尽弃,可就在关键时刻,温沛凝看见一道红色身影捡起了地面掉落的幻音铃,站在了那空缺的位置上。
“自然有别体,本在空洞中,空洞迹非迹,遍体皆虚空……”
一道沉着而柔和的嗓音响起,阵中金光复又弥合,把即将涌出的怨气尽数堵了回去。
是在喜轿上哭过的姑娘!
温沛凝凭借那身标志性的婚服认出她的身份,目光一震,心中顿时升起浓浓的敬佩之意。
随着最后一句经文念诵完毕,怨气在不甘的嘶吼中被金光湮灭,狂风渐渐止息,剑宗弟子们纷纷松了口气。
同一时刻,这片鬼域发出微小的震颤。
说明蜃珠已被人取到。
姜从雪仰头看去,只见高空之中,蜃妖腹部被人击出了一个大洞,随着凌厉的剑势横空一扫,那颗珠子霎时便在空中化为了齑粉。
四周的虚幻场景渐渐开始消融。
姜从雪一眼不错地注视着高空那道挺拔的人影,喉口不自觉发紧,血液开始滚烫沸腾起来,瞬间在四肢百骸逆流。
是很奇怪的感觉。
拒绝的心跳声中,她略有些茫然地抬手按上心口。
蜃境消散,周边景物一点一点露出原貌,众人身上幻化的衣着也悉数变了回去。
远处天际,几道白光划破黑夜,如流星而来,落地是十来名穿着云白道袍的修士,与温沛凝等人同样身着剑宗宗服。
为首之人看着比身后弟子年长许多,境界也高出一截,是长老之类的人物。
不过她们并不修习剑道,而是专程为蜃境一事善后而来的翠竹峰医修。
被怨气入体可不是小事,若不及时处理,便是平日身强体健者也会体虚数月,大病小病不断,身体孱弱者更有性命之忧。
医修们忙碌起来,四处替百姓诊治。
被阵法击飞的弟子也已经被扶了起来,他并无大碍,简单掐诀后便悠悠醒转,因自己的失误颇觉羞愧。
从蜃境出来后,姜从雪始终未曾收回目光。
她远远地看裴珩玉落地收剑,把重伤的蜃妖收进法器之中,一行一动间,雪色衣袂翩然翻飞。
与刚刚赶至的剑宗长老交谈几句后,他便身化流光,消失在天边孤月下。
姜从雪外放神识,将二人谈话听了个一清二楚,知道裴珩玉方才在蜃妖身上发现了血魔的气息,是动身去寻那只血魔了。
她并没有跟上去的想法,与他离开这件事相比,她更想弄清自己为何会有那样怪异的反应。
难道是身上得了什么怪病?
周围恰好就有医修,姜从雪想找人问询一番,但目光环视了圈,医修们都在忙着照顾百姓。
这时,旁边有一道女声叫住了她。
声音有些熟悉,姜从雪认出,是花轿外头误以为她在哭,安慰她别怕的女修。
温沛凝帮着翠竹峰的师姐们忙活了一阵,抬头看见姜从雪站在那里,想起自己还未道谢,便快步走了过去。
先前若非是她在关键时刻替了那不中用的师弟,只怕阵法要破。
当时蜃境内匆匆一瞥,温沛凝是大致知道“新娘子”长什么模样的,但眼前姑娘转过身来时,她眼中还是流露出了惊艳。
那是一张雪肤花貌,黛眉星眸的脸,与时下女修们追求的素净之美不同,是一种明艳如煦日般的漂亮。
温沛凝回过神,郑重地道完谢,想了想又问了句:“你身上可有哪里不适,用不用找我师姐诊看一番?”
她想着新娘子惨死于喜宴上,怨气必定极深,被这团怨念入体,身上应当不好受。
而姜从雪的确很肯定地答了声:“有。”虽然严格来说也称不上不适。
她将自己那些异常的反应一一说来。
温沛凝认真听着,表情起初还如临大敌,听到后面就全然放松了:“你是说当你见到一个人的时候会有心跳加速,呼吸急促的感觉?”
姜从雪补充:“听到他的声音,被他触碰时也会如此。”
“我想,大概是不需要找师姐们来了。”
温沛凝以一种毋庸置疑的语气开口:“你这种情况,不正是心动吗?”
“通俗点来说,就是你心悦某个郎君,你想跟他在一块!”
你、想、跟、他、在、一、块。
这七个字回荡在耳边,犹如从天而降的惊雷,把姜从雪砸了个头眩目昏。
她用了整整两个时辰来接受这个答案。
东方既晓,姜从雪望着天边那轮隐没的孤月看了许久,直到剑宗弟子准备启程回宗时才收回视线。
既是喜欢的人,就算他是天上的清辉明月,她也非要把他追到手不可。
至于她为何会对那位仙君感到心动——
或许是因为他生了副兰姿玉质的好相貌,而她又恰巧有一双辨得出美丑的眼睛吧。
姜从雪如是想。
“自然有别体,本在空洞中,空洞迹非迹,遍体皆虚空”来源自《太上洞玄灵宝天尊说救苦拔罪妙经》。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