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落日熔金,一列迎亲长队伴着喧天的锣鼓穿过街巷,稳稳当当地朝前行进,可在这热闹喜庆的氛围中,队伍众人却皆是脸色煞白。

身为这群人当中唯一的金丹修士,温沛凝的神情也极为难看。

两日前,平遥镇有厉鬼生乱,剑宗便派出数名弟子前往除祟,由她带队进行历练。

原本一切顺利,可谁也不曾想到,镇上竟会出现一只元婴满境的蜃妖。

参加此次历练的只是些低阶弟子,自然不是蜃妖的对手,随着一只遮天蔽日的巨眼在虚空睁开,镇上百姓还未来得及发出喊叫,便不约而同陷入了昏迷。

醒来后,众人便成了迎亲队伍中的一员,衣物被换了一身,行动也全然不受控制,宛如提线木偶般一路敲敲打打地前往喜宴。

因为言语并未受控,唢呐吹奏的喜乐声下,惊惶的议论声和哭喊声此起彼伏。

在这些声音里,不乏有人质疑剑宗弟子办事不利,认为是厉鬼尚未除尽,才波及了整个平遥镇。

温沛凝不得不出面解释,用灵力扩大声音道:“厉鬼已被诛灭,作祟的并非是它,而是蜃妖,此处正是蜃妖吐出的蜃境。”

普通百姓或许不知蜃境是何物,但已经筑基的剑宗弟子却不可能不知,各个面色凝重。

蜃妖以鬼气为食,却无法吸收混杂在其中的怨念,所谓蜃境,便是蜃妖把大量怨气吐出后,所形成的一种鬼域。

进入之人会替代鬼域中某个阴魂的身份,受怨气控制,亲身经历其死前的场景,倘若不能在死亡节点到来前离开,便会死在这里。

剑宗弟子们尝试过各种方法想要将怨气驱逐,却均无效果。

温沛凝顿了顿,并未继续解释何为蜃境,只是朗声说:“被拉入此境之前,我已传音回宗门禀告此事,相信裴师兄很快便会赶来,还请诸位安心。”

人群安静几息。

无人不知,当今修界共有二十六鼎盛世家,若要将这些世家排在一起分个高低先后,居于首位的,毫无疑问是苍梧山裴氏。

片刻后有人追问:“这位仙子,你所说的‘裴师兄’可是剑宗那位天枢道君?”

温沛凝回道:“正是。”

此话一出,那些对剑宗不满的声音悄然消失,哭喊声也渐渐止息,昭示着动荡的人心已逐步安稳下来。

温沛凝收起灵力,在走出几步之后,又朝旁边的喜轿问了声:“姑娘,你可还好?”

她在蜃境中的身份是新娘贴身侍女,就随行在喜轿旁侧,这一路上总能听到若有若无的抽泣声从里面传来。

思及里头的姑娘可能是在害怕,温沛凝不由补充了句:“你别怕,等裴师兄赶到,定能将我们所有人都救出去。”

短暂沉默后,轿子里传出年轻姑娘声音浅淡的答复:“无事,我不害怕的。”

尽管听起来并没有多少说服力,但事实上,害怕的确实不是她这个“新娘子”。

喜轿内,覆面的大红盖头已被姜从雪取了下来,露出一张未施粉黛也足够明艳清丽的面庞,而她掌心是一团在瑟瑟发抖的黑雾。

那时断时续的哭声正是它发出来的。

一刻钟前,姜从雪自颠簸的喜轿中醒来,才恢复意识便觉出这团黑色雾气意图侵入识海,控制她的身体。

而黑雾只是刚触碰到她的识海边缘,便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被她轻而易举地抓住,扯了出来。

姜从雪打量着周遭陌生的环境,试着回想此前发生的事,便发现自己失去了大部分记忆。

她知道自己的名姓和魔修的身份,也记得术法灵咒该如何使用,除此之外几乎记忆全无。

这让姜从雪感到匪夷所思。

她修为已至渡劫,放眼十州三岛都是顶尖的存在,就算称为当世大能也不为过,她并不觉得自己会在神不知鬼不觉中被人抹去记忆。

可如此诡异的情况,偏偏就是发生了。

姜从雪没能思索出缘由,便暂时将注意力放到了掌心禁锢的漆黑怨念上。

见她看来,这团怨念肉眼可见地蜷缩得更小了些,拼命降低着存在感。

它不禁唾骂自己,怎么眼光就这么差,以为选了个容易操控之人当替身,结果进了识海才发现她是个伪装成凡人的高境魔修!

想着想着,便悲从中来,低声呜咽起来。

姜从雪对它的悲泣充耳不闻,她指尖掐诀,很快便从黑雾身上得到了想知道的讯息。

此处为蜃境,重现的是七千年前发生在忘忧岛上的一场婚宴。

李府小姐和张家公子青梅竹马的长大,早早定了婚事,可在婚期前一年,张家公子莫名生了场怪病,喝了许多药也不见好,已经到了迎风咳血的地步。

二人感情甚笃,不愿取消婚约,两家便将婚期提前,一切从简。

可就在成亲这日傍晚,李府小姐和心上人拜完天地没多久,便见到此生最为惊惧的一幕。

远处天际,如倒扣的银盆般笼罩着整座岛屿的禁制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忘忧岛坐落于广袤无垠的深海之上,海面常年罡风环绕,海下巨兽更是不计其数,只因有强大的禁制支撑,这座岛屿才能安然存在。

虽有岛上的修士和大能马不停蹄的修补,可上面出现的裂痕仍在四处蔓延,已非人力所能补全。

禁制彻底碎裂的瞬间,地面轰然下沉,足以绞杀元婴修士的可怖罡风从岛屿四周席卷而来,**凡胎的凡人自然逃不过,张李两家之人便惨死于婚宴之上。

画面在此戛然而止,但后来发生之事,此界修士都多少知晓一二。

这场浩劫死了数万人,即便岛上不世出的大能可以利用护体灵力短暂抵挡罡风,也无法躲过海中巨兽源源不断的袭击,因此无一人幸免于难,大量鬼气汇聚海中。

忘忧岛覆灭后,修界便从原来的十州四岛变为了十州三岛。

姜从雪猜测,大概是近年有居于海中的蜃妖迁徙至那片海域,吞吃了部分飘荡在海底的阴气,才有了今日这个蜃境。

这团试图侵占她识海的黑雾,便是李府小姐死前的怨念,它看似老实地待在她掌中抽泣,实则仍在蠢蠢欲动,不放过任何一丝逃出去的机会。

对姜从雪来说,要从内而外打破蜃境很容易,可就在准备从这里出去时,忽听外面的仙门女弟子搭话,安慰她不要害怕。

萦绕在指尖的魔气熄灭。

改变主意只是一瞬间的事,对方话里提到的人让姜从雪升起了些许好奇心,也不知那位“裴师兄”是何许人也,只是提起他的名号,便能安定人心。

倒不如暂且装作被怨念所控的样子,静观其变。

沉默片刻后,姜从雪轻声朝外答了句:“无事,我不害怕的。”

说完,她漫不经心地合拢五指,用最原始的方法“超度”了掌心那团黑雾。

暮色降临之际,喜轿停在了张府门口。

姜从雪把盖头重新盖了回去,想起在通过怨气看到的画面里,新郎此刻还未到大门之外。

他病得太过严重,身子已经孱弱到连马匹都难以骑坐,便没有亲身前往李府接亲,而是一直待在烧着炭火的屋子里,等迎亲队伍到府外了,才在亲信的搀扶下慢慢走出。

而李府小姐也在忧心他的身子,下轿后便顾不得矜持,甩下侍从便急匆匆地往前走,以至于不小心被裙摆绊了下,迎面撞在了向她走来的新郎身上。

好在那病秧子只是连续咳了几声,没什么大碍,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算是一段拜堂前发生的小插曲。

约莫两息后,外面传来一声响亮的“落轿”,喜轿稳稳落地,姜从雪收回思绪,从轿中下来。

因着有盖头遮挡视线,她此刻倒是看不见新郎官的脸,只能通过视线里出现的另外一角婚服,分辨出“新郎”正往她这里缓步而来。

姜从雪亦朝那人走去,她精准控制着自己的步伐,假意做出受怨念所控之态,往前方栽去。

这一瞬间,她有些不负责任地想,希望张家公子的怨念别恰巧选到个和他一样的药罐子当替身,否则她可不确保撞这一下会不会把人撞出个好歹来。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出乎姜从雪的意料。

下一刻,一只修长如玉,骨节分明的大手隔着衣袖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

是与画面里截然不同的情形。

在发间金饰晃动发出的叮咣脆响中,姜从雪听见自己的心脏重重一跳。

紧接着,对方将她轻而易举地扶了起来。

那是一道不容抗拒的力,让她与面前之人始终能够保持着应有的距离,不至于产生任何不该有的肢体接触。

这样的姿态并未维持多久,确定她站稳之后,那人便立刻松了手,疏离有礼地退后半步。

盖头下,姜从雪低着头,视线紧紧盯着方才被他触碰过的那截衣袖,心中疑惑萦绕。

她为何会有那样的感觉?

一瞬心跳加快,耳边如鸣雷鼓,浑身血液好似都在沸腾。

犹在不解之时,姜从雪听到后方跟上来的人发出几道又惊又喜的声音:“裴师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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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失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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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清冷宿敌共梦后
连载中似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