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御冰愣了愣,随即苦笑一声:“我做的所有事,哪一样不是为了你好?为什么到最后,反倒要我给你道歉?”
“我打你?换做天底下任何一个当母亲的,知道自己女儿瞒着她偷偷跟人领证,甚至连孩子都生了!谁的反应能比我更轻?!”
旁边三人都被这尖锐的质问震住了。
南宫情冉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可看着唐忆霜倔强的神情,又默默咽了回去。
周诗末也抿紧了唇,低着头不说话。
龚沁池眨了眨眼睛,左看看唐御冰右看看唐忆霜,心里乐开了花。
这母女俩,吵架也太好看了吧!真刺激!
唐忆霜眼眶通红,“为我好?你这辈子除了拿这句话堵我,你还会说别的吗!”
“是,我就只会说这句话!”唐御冰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赌气,
“可你摸着良心说,我这辈子做的哪一件事,是真的想害过你?”
唐忆霜哑口无言。
是啊,唐御冰从来没害过她。
从她记事起,唐御冰就把最好的都捧到她面前。
她想要的玩具,第二天准会出现在枕边。
她随口提的想去看海,周末唐御冰就推掉所有会议,带着她飞赴海边。
她青春期叛逆逃课,唐御冰没打没骂,只是红着眼眶陪她在网吧蹲了一夜,等她玩够了,才哑着嗓子问饿不饿。
就连这次,唐御冰动手打她,也是因为得知她瞒着所有人在国外偷偷领证,甚至怀了孩子,怕她年纪轻轻被人骗,怕她往后的日子受半点委屈。
换做任何一个母亲,撞见女儿瞒着自己做下这么大的事,谁能保持冷静?谁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听解释?
谁能心平气和地听解释?
她甚至能想象到,唐御冰得知消息时,该有多慌,多怕,多怒。
这些,唐忆霜都懂。
可懂,不代表就能原谅一些事。
原谅那巴掌落在背上的疼。
原谅那些带着刺的话扎进心里的酸。
原谅那种被最亲的人怀疑,否定的窒息感。
她别过脸,视线落在窗外匆匆掠过的行人身上,睫毛颤得厉害。
唐御冰看着她倔强别开的侧脸,有点生气。
那是想抬手教训她的冲动。
就像无数次她不听话时那样,用最直接的方式,让她知道什么叫规矩。
可想起不久前,南宫情冉在办公室里的话:
生气的时候,把忆霜当成我。用对老婆的态度对女儿,保证你火气消一半。
对,当成情冉!
要是情冉这么跟她犟嘴,哪舍得发火?
早捏捏她的脸哄,把她搂进怀里,而不是扬起手。
唐御冰脸上的肌肉都僵了。
满脑子都是把女儿当成情冉。
以至于真伸出手,可刚扬到半空停下。
离谱!太离谱了!
这样的动作,想想都很别扭哎!
跟老婆做捏脸动作还好,是甜宠,是情趣。
可对着个二十多岁的亲闺女做这捏脸动作……?
小时候捏捏多可爱,这都长开了还捏脸哄……?
好别扭!好恶心!
呸呸呸!吐三口驱驱邪!
更要命的是周诗末和龚沁池还在旁边围观。
这俩损友要是看见她做这种撒娇似的动作……。
呃,以后还怎么立威严?脸都丢光了!
她赶紧放下胳膊,清嗓子装淡定。
为了遮羞,当场上演起“人类早期驯服肢体珍贵影像”。
先是拽衣领。
又觉得手没地方放,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头皮屑差点没飘进唐忆霜的咖啡里。
挠完头,跟有强迫症似的扯袖口,袖口被扯得皱巴巴的,还在那反复抚平。
来来回回做了八百个无效假动作。
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却偏要硬装淡定姐。
旁边仨人看得快憋出内伤。
龚沁池用胳膊肘怼怼周诗末,挤眉弄眼用气音说:“哎,唐扒皮这是犯什么病?还是大白天被鬼上身了?”
周诗末憋着笑摇头,“谁知道呢,指不定抽风呢。”
唐御冰被这三道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耳根子都红透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不再做那些尴尬的小动作。
试探着伸出手,覆在了唐忆霜放在桌沿的手背上。
“忆霜……。”
卡座里瞬间安静了,连龚沁池都不敢再憋笑。
南宫情冉也抬起头,目光落在两人相触的手上,眼底满是温柔的期待。
唐忆霜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得一愣。
她先是低下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又抬起头对上唐御冰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竟有些闪躲,还藏着几分她看不懂的局促和别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唐御冰就这么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唐忆霜心里忍不住嘀咕起来:
她这是干嘛?
难道是看我大冬天就穿了件薄针织衫,想说我几句?
可至于这么磨磨唧唧的吗?
以前她都是直接开口训人的,哪会这么婆妈?
还是说……?
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念头冒了出来。
难道她是想跟自己说出那句永远都不会说的对不起?
毕竟上次动手打了她,后来又不分青红皂白地质问她,换做是谁,心里都会有气。
唐忆霜指尖微微蜷缩起来,等着她的下文。
可等了好一会儿,唐御冰还是没说话,只是手背上的温度越来越烫,烫得她有些不自在。
又过了几秒,唐御冰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
可她开口的话,却既不是关心她穿得少,也不是那句唐忆霜期待的对不起。
“你忘了国外的那些事,不代表那些事就没发生过。你和那个叫安珀的女孩领了证,还有个孩子。不管你记不记得,这份责任,你都得承担。”
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瞬间碎得稀碎的。
果然,就不该抱有幻想……。
唐忆霜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凭什么?!”
“我忘了,就等于那些事跟我没关系了。我不记得安珀是谁,不记得我们领过证,更不记得有什么孩子。对我来说,那些都是别人的事,跟我唐忆霜,半点关系都没有。”
“就算真的有过那些事,那也是过去的唐忆霜做的。现在的我,是全新的。我为什么要为一个我不记得的人,去承担一份我毫无印象的责任?”
“再说了,就算我记得,又怎么样?没有感情的关系,没有记忆的牵绊,难道就因为一张纸,一个孩子,就要绑着我一辈子吗?”
龚沁池当场惊得瞪大眼。
妈呀,这话说得也太绝了吧?
我找茬都说不出这么狠的话!
周诗末也皱起眉,盯着唐忆霜。
哪怕是过去叛逆的她,也说不出这种话。
没等旁人开口,龚沁池先按捺不住拍了桌子,义愤填膺地替唐御冰出头,“你说的还是人话吗?人家为了你和孩子。从国外来到这,你呢?说不要就不要了?现在失忆了,就想赖得干干净净?”
唐忆霜咬着下唇,很委屈,“你不是我,你根本不懂我现在有多乱。”
“我是不懂!”龚沁池也来了点脾气,“我就不懂你这么自私冷血的人,到底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自私?”唐忆霜扯出一抹冷笑,
“这话你该去问养我的人!我这性格,全是跟她学的,有样学样罢了!”
“你!”唐御冰抬手就想拍桌子。
可手腕刚抬起来,就被旁边的南宫情冉轻轻按住了。
南宫情冉冲她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点警示。
把她当成我。
用对老婆的态度对女儿。
唐御冰深吸一口气,“无论如何,责任,不是你想不承担,就能不承担的!安珀你必须见,这事你也必须解决!”
“我偏不。”唐忆霜半点不肯退让,“我现在过得好好的,不想被那些乱七八糟的过去打扰。”
“那孩子呢?亲骨肉你也不管了?”唐御冰盯着她,语气里多了几分痛心。
“我没印象的孩子,怎么管?”唐忆霜嘴硬得很,心跳却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对孩子的记忆,她真的半点都没有了。
可是为什么,想到那个小生命,心口会泛起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你……你别再管我了行不行!”
“你以为我想管?”唐御冰被她气得头疼,语气也忍不住冲了:
“要不是那女人抱着孩子找上门,要不是这事闹得人尽皆知,你以为我愿意管你这些破事?”
这话彻底点燃了唐忆霜的引线,她猛地站起身:
“你能不能别总是这样!我不记得安珀,不记得孩子,国外的一切我都忘了!忘得干干净净!”
“我只知道,现在的我,不想被那些莫名其妙的人和事绑住!你非要逼我,是不是非要逼得我走投无路才甘心?!”
“让开!”她嘶吼着,眼眶里的泪终于忍不住打转,却倔强地没掉下来。
唐御冰见她这样,心里一软,下意识缩了缩腿让开了路。
唐忆霜的脚步顿了半秒,终究没回头,攥着拳头猛地冲出店门。
唐御冰改变主意想追,手腕却被南宫情冉一把拉住,拽着她重新坐下:
“别追,让她冷静冷静。”
“你就惯着她吧!”唐御冰烦躁地揉着眉心,拔高声音就炸:
“这时候不追,万一她出点事怎么办?你真是……!”
“哟,嗓门这么大。”南宫情冉挑了挑眉,指尖戳了戳她的胳膊:
“怎么?这是打算当着你朋友的面,凶我啊?”
唐御冰瞬间没了脾气,叹了口气:“哪敢凶你啊……,我凶天凶地,也不敢凶你啊。”
南宫情冉勾了勾唇角:“这还差不多。”
“我明明听你的,用对你的语气跟她说话,结果还是这样……。”唐御冰耷拉着肩膀,满心郁闷,
“你就该让我追出去的。”
“追出去才是真的傻。”南宫情冉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正在气头上呢,谁说都不听。你追出去无非是再吵一架,把关系闹得更僵,还能干嘛?不如让她自己先冷静冷静,等气消了再说。”
一旁憋了半天的龚沁池凑过来,吐槽:“唐扒皮,你这嘴也太笨了!好好的缓和机会,又被你搞砸了!”
周诗末连忙拽了她一把,示意她别添乱,随后看向唐御冰,语气平和:“也不能全怪你,有些话你忍着没说,忆霜方才的话,也伤了你不少。”
“诗末……。”
”你犟,她比你更犟。再加上没了那段记忆,根本没法共情你的顾虑。急不来的,得慢慢来。”
“她当初做下的事,凭什么一句失忆就想一笔勾销?这些责任她必须承担起来啊,难道我逼着她认责,真的做错了吗?”
周诗末当即开口:“你没错。责任这东西,从来不是失忆就能抹去的,该担的,终究躲不掉。”
龚沁池也收起嬉皮笑脸,难得正经搭话:“虽然我平时总跟你对着干,但这次得说句公道话,你出发点从来都是为她好。"
“错的是这没头没尾的失忆,不是你和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