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审问,木溪池的身子才松软下来,一贯挺直的脊背也有了弧度。她在白日里在那场大战中过于劳累,全身肌骨像被抽打了般的酸疼。
她试着活动手臂,却忘了胸口有伤,肌肉牵拉伤口的经脉,她捂住胸口吃痛闷哼。
待痛意消退,木溪池旋即想到白日里木山玉的举动,心绪纷乱。
他向来不插手凡间之事,为何今日却来帮我?
现下他可还好?天界可有降罚于他?
她估摸着这个时辰木山玉还未睡下,便腾地起身往木山玉营帐赶,一边走一边懊悔自己因为向津将他疏忽。
“是我,谢栀,可方便入内?”木溪池站在外头透过营帘的缝隙向里看。
“请进。”
得了木山玉的许可,木溪池掀帘而入。
便见木山玉靠坐在右边的圈椅上,纤长的手中端着一盏茶,茶水热气蒸腾,化成雾气往上飘。
木山玉抿了口香茗,而后轻缓地把茶盏放下。
木溪池在木山玉的另一侧落座:“公子如此悠闲,让我好羡慕。”
木山玉目光追随木溪池,道:“姑娘若是嫌我无所事事,不妨将玉佩归还,我也好回到该回的地方去。”
木溪池喝了口茶水润喉:“你莫要污蔑人,我何时说过一个嫌字。”
木山玉挪开眼,虚虚盯着前方几步摇曳的烛火:“夜阑人静,姑娘此时来寻我,应不是来喝茶的吧。”
“不,我就是来喝茶的。“木溪池纠正,随后将木山玉从头到脚端详了一番。
木山玉察觉到木溪池目光,也用目光询问她的欲意
木溪池:“今日一战,你可有受伤?”
木山玉:“姑娘放心,分毫未伤。”
也是,瞧他面色红润,行动流畅,不像负伤的模样,更莫说遭受天罚。
见状,木溪池舒坦了。她不自觉展露一个笑,竟发现木山玉也笑着。
尽管那只是一个因她的关心而客气有礼的笑,笑意不达眼底,但也和木溪池记忆相重合。
从前木溪池很喜欢木山玉对她笑,每次木山玉一笑,她便会陷入木山玉的双眸中。那时她尚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只觉得是木山玉的眼睛好看,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尤其勾人。
直到某日,疱屋升起炊烟,菜香四溢,木溪池站在院中,透过窗口瞧见木山玉对着刚出锅的菜肴满意一笑。她正想上前看看菜色,却在木山玉抬头的刹那,对上了他含笑的眼睛。
木溪池心跳一滞。
那一刻,那双眼化成了一个春天,催生着她心中的枝桠疯长。她无比确定,她要每日皆能看到那双眼睛。
“姑娘呢?伤的可严重?”木山玉一句话将木溪池思绪拉回。
木溪池微怔,道:“无碍,修养几日便可。”
木山玉:“那便好。”
木溪池:“总之,今日还需多谢你出手相助。只是我有些好奇,你曾说不愿插手军中之事,为何还。”
闻言,木山玉不知如何作答,垂眸深思。
对于城墙上那来得莫名的心绪,他百思不得其解,明白一时无法得到答案,干脆避重就轻道:“姑娘若当真感谢,我可否向姑娘求个谢礼?”
“当然,你想要什么?”
木山玉:“我的玉佩。”
木溪池:“……”
“好啊,你把对我的称呼改了,我便把玉佩还你。”木溪池说得坦然,叫人听不出真假,“总叫姑娘未免生分,先前与你说过,我唤作谢栀,栀子的栀。”
“好,谢栀。”木山玉欣然改口,“玉佩何时能还我?”
木溪池:“玉佩不在我身边,过几日军中事务了却了我去取来给你。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个请求。”
不在身边?也难怪木山玉将木溪池的营帐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见。
“什么请求?”木山玉道。
“今夜你陪我喝完这盏茶。”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话落,木溪池便见木山玉提起茶壶在她杯中添上了新茶。
木溪池又无声微笑,说道:“你可知这是什么茶?”
“不知。”
“此茶叫阳春,是我阿父最喜爱的茶。你猜它产自何处?”
木山玉随口说了个地名:“洋山?”
“不,是长玉山。”木溪池道,“说来,我和长玉山真是很有缘分。数年间,数不清往返了多少回。你呢,来长玉山多久了?”
木山玉想了想,道:“十一年。”
十一年,也就是说,在她死去那年,木山玉便离开了太伯山。
木溪池得到了想要的消息,继而顺着他的话道:“十一年,是很漫长的岁月了。你生活在长玉山如此之久,可曾听过静好院?”
木山玉摇头。
“那是我在山中建的别院,专门收留情志病的病患。改日得空了,我带你去静好院瞧瞧。”
木山玉:“好。”
木溪池抿了口茶,接着向木山玉滔滔不绝地讲起了她与那些病患相遇的故事。
……
日月交替,转眼已是晌午。木溪池自觉昨夜的畅谈拉近了她和木山玉的距离,便欲再进一步,尝试邀他共进午膳。
怎知还未接近营帐,木溪池便远远望见木山玉往军营出口处去。
他要出营?
木溪池急忙追上木山玉。
距木山玉只有几步之遥时,她问:“你要去何处?若脚程远的话,不妨牵匹马。”
木山玉闻声,止步回头。
他默了片刻,随后向木溪池颔首:“那便谢过姑娘了。”
“好说好说。”
木溪池让木山玉原地等候,不多时,她牵着两匹马走来。
“你要和我一起?”木山玉视线在两匹马之间游走。
“嗯。”木溪池点一下头,直言道:“怕你跑了。”
木山玉自知劝不退她,无奈由着她跟来。
他要去之处确实有些路程,骏马扬蹄足足狂奔了一个时辰才抵达。
西城有座山,名为东阳,其顶峰是整个西城的最高点。此时二人置身于此往下俯瞰,乍见一副铺满青绿的山水佳画。若再进而细看,便可懂何为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是赏游的不二之选。
只可惜木山玉有要事挂心,此等绝妙的景色,此刻于他也只是过眼云烟。
他抬腿下马,行至山峰边缘。
木溪池顺着他的脚步走,同时暗暗猜测他此行的目的。
距断崖还剩四五步时,木山玉停步伫立。他站在那,以群山为底,背影渺小,素青的衣衫与山水的青绿融为一体。山间清风徐徐,他的宽袖和衣摆被吹得似浪花般摆动,飘逸得如群山之上的孤云,似乎随时会随风离去。
木溪池看得出神,未留意她脚下的东阳山正极速下坠,弹指间便被一片全新的景象取而代之——她被木山玉的背影拉回到了一百年前的岁月。
与以柔著称的东阳山水不同,太伯山是一片雄伟壮阔。矗立于太伯山巅,所见群山直入云霄,山形各异,半山腰处还有雄鹰盘旋。
那时,木山玉也驻立在山崖边,一席轻淡的素衣同样随风飘摆。他在山雾中眺望远山,眉宇间尽显孤寂,心神与他隐匿在云雾中的身形一样朦胧。
她陷入回忆时,木山玉正控制意识,把四周万物阻挡在他的意识高墙外。他凝神,将仙识集中于眉间,随之体内仙力凝聚,蓄力将仙识抛向遥远的某一点。下一刻,一道淡绿的仙力划破长空,隔空感应长玉山的能量。
每位山神与其所守之山皆有一种特殊的感应,凭此随时了解山中的状况,譬如山中是否有异动,鬼怪妖灵是否安分,自然状况是否良好等。此种感应不算术法,使用时不会遭受反噬。
如今木山玉离开长玉山有些时日了,山神的久缺可能会使山中出现异变,他需得了解长玉山的现状。
而木山玉之所以选择此地,正是因东阳山乃西城至高之地,高处壮阔无阻,在此地,他与长玉山的感应会更加清晰明确。
仙法在凡人面前不显形,因此木山玉并未顾虑木溪池的存在。然而他不知道木溪池已将一切尽收眼底,也清楚他此举目的。
骤然间,山风变大,吹得山间的树沙沙作响。同时,木溪池瞧见木山玉的仙力以极快的速度返回,最终归于他的眉间。
木溪池不知木山玉的感应如何,只盼着长玉山不要出现异动。
好在结果令人放心,长玉山一切安好,木山玉舒了口气。
但一时的平静并不意味长久的稳定,山神不归位长玉山随时会有陷入动荡的可能。木山玉必须对山间的生灵负责。
因此,木溪池听见木山玉道:“在军营这些日子,我有幸得见姑娘的飒爽英姿。你武功精进,胆识过人,可谓是巾帼不让须眉,如此的你,便是没有我的助力,也不会因此而折损半分光彩。过去的日子里,我只顾享受舒适,将家中的一件要紧事抛之脑后,昨夜迟迟忆起,心中焦虑难安。故还请姑娘将玉佩归还,让我早日还家。”
木溪池自知再不能拒绝,道:“好,回了军营我便给你。”
“我因一时情急行事欠妥,抢了你的玉佩,实在对不住,还请你多多见谅。”木溪池想了想,又郑重道。
对于木溪池的致歉,木山玉起先稍稍讶异,后一笑而过:“无妨,古来万事东流水,我不会挂怀于心。”
木溪池一怔。
这是那夜她对木山玉所说之言。
“公子大度。”她失笑道。
返程路上,二人放缓了马速,邂逅了一片绝美的夕阳。
“你可知道太伯山?”漫天紫霞下,木溪池刻意问道。
木山玉眼睫一颤:“知道。”
“那是我的故乡。”木溪池道,“你知道太伯山最美之景在哪一处吗?”
木山玉神色恹恹,似乎不愿谈论太伯山。
木溪池只好自顾自道:“太伯山上有个扶云瀑布,是我生平见过的美景之最,哪日你有兴致可去那瞧瞧。”
你去那瞧瞧。
让扶云瀑布触及你流失的记忆,让你记起,曾有一日,你着红衣,我添红妆,你我以瀑布为见证,同拜天地,邀山鸟为宾客,在天地间留下只属于你我的绝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