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玉山中有一片竹林,木溪池在其中建了一间别院,名为静好院。
这别院不同于寻常由木砖制成的别院,它四面的几间屋体皆以翠竹筑造,竹屋不染纤尘,只是竹子久经晾晒,已开始发黄,成为翠绿竹海中的一寸古朴。
木溪池手提俩个食盒,与谢立成悠然行至院前,用脚尖轻推以竹制栅栏围起的院门。
吱呀一声,院门移动,同时,一道声音自右侧竹屋传来。
“谢姑娘。”那屋门前站了一个男人。
“今日吴大夫有要事在身,所以由我来给大家送吃食。”木溪池见来人,唇边漾开浅笑。
可笑意并未持续太久,在瞧见男子焦灼的神情后,她渐渐放平了嘴角。
“可是有事发生?”她问。
“我正想去寻沈印,你便来了。”男子慌张得乱了手脚:“今日一早沈印说是要去溪边走走,可现下已是晌午,按理说他早应回来,却迟迟未归,怕不是中途发了病。”
听了此话,木溪池全然没了来时的悠闲。顾虑到眼前男子的症状也不稳定,她道:“你且待在此处,我和阿父去追便可。 ”
说罢,二人便往小溪的方向跑去。
小溪距静好院不远,便是慢悠悠地走去,也不过半盏茶时间。木溪池和谢立成很快便来到溪边。
溪流绵延,流水潺潺,其声清脆似风铃,在郁郁葱葱的竹林中此起彼伏,视听交融,让人身心舒适,是绝佳的修养身心之处。
木溪池挨着溪畔左右张望,并未发现沈印的踪影。
“阿父,你我分头找。“她果断道。
“好。”
两人分头跑开,木溪池沿着溪流一路向下。
“沈印!”她一边跑一边喊。
喊了好几声,无人回应。
莫不是跑到山上去了?木溪池已做好将长玉山翻一遍的准备。
好在最终她在溪流最平缓之地找见了昏倒于溪边的沈印。
沈印衣衫松垮不整,原本紧束的头发也已松乱,几缕黑白参半的发丝垂落在耳后和鬓角。
似是与人争执拉扯过。
木溪池接连唤了他几声,然昏倒之人无任何反应。顾不及深思,她一口气将沈印背起,向静好院折返。
未走出多远,沈印醒了。
他神智模糊,眼底惊慌明显,开口便大叫:“你是何人?快放开我!”
果然,沈印的疯症发作了。他不停地捶打狠推木溪池后背,阻碍她行走。
木溪池清楚此时与他讲不清楚,欲将他打晕直接背回去。她才放下沈印伸出手准备发力,沈印却似受到了刺激般癫狂的跑开:“别抓我,别抓我!”
木溪池心下一惊,连忙追了上去。
沈印年过五旬,步速却极快。木溪池吃力追着,不敢再喊他名字,生怕再刺激到他。
眼见她与沈印的距离一点点被拉大,木溪池提气,展臂,欲施展轻功拦截沈印。
可未等她腾空,便有人先她一步挡在了沈印面前。
那人蓄着黑胡,在抬起长臂拦住沈印的瞬间,用另只手一掌击在沈印的后颈,沈印再次昏了过去:“还是昏着好,省得再挣扎逃走。”
紧接着,那黑胡子又朝木溪池扔去一句话:“前段时日,多谢你对他的照顾,人我便带走了。”
木溪池不明就里。那人如此说,莫非是沈印的亲友?
可即便是亲友,也需将话讲清楚了才可把人带走。
木溪池拾起脚边的一颗石子,瞄准掠走沈印之人,汇聚内力在手臂,使猛力将石子扔了出去。
少顷,石子重重地砸在了黑胡子的后背。以轻功腾空的男人闷哼了一声,和沈印一同摔落下来。
好在他尚未跃得太高,只是手脚擦出了几道伤口。
木溪池居高站在黑胡子面前,眼珠从上往下移动,对他进行打量:“你是何人?将话说清楚了再把人带走也不迟。”
黑胡子扶着摔疼的手肘,冷了脸也冷了声:“无可奉告。”
但他并无想还木溪池一石子的意思,他只是背起沈印,转身预备再次带着他离开。
对此,木溪池又是一个石子扔出,那人被石子击中小腿,不受控制的单腿跪在了地上。木溪池快步跑至他身前,及时挡住了他的去路。
“既如此,人便不能让你带走了。”木溪池靠近,欲接过沈印。
黑胡子却突的向木溪池打出一掌。木溪池凝滞呼吸,在那一掌挨近的瞬间凭借她敏锐的反应力侧身避开了。
待木溪池再看向黑胡子时,他已然站了起来,对着她又是一掌。木溪池下意识用左臂横档,整个人被对面袭来的掌力逼得后移了好几尺。
木溪池蹙眉,看向黑胡子的眼神变得凌厉。她趁着他还未收掌,另只手又因要拖住无力趴在背上的沈印而被束缚着,便一拳打在了他胸口。
黑胡子吃痛,脚下未站稳,同样后退了好几步。
怎料他抓住自己后退的间隙,措不及防地跑开。他无意与木溪池周旋,只想将沈印快些带走。
可他背着沈印,重量的施加限制了他的移动速度。
碰巧此时一旁的小径有人走出,那人一袭青衣,戴了张黑色面纱。
黑胡子意识到如此下去定会被木溪池追上,便心生一计。几乎是瞬间,他向那人冲了上去,从后方掐住了那人的脖颈,手上十分明显的用了狠劲。
“若再过来,我便杀了他。谢姑娘既建立静好院,定然是良善大义之人,应该不愿看到一个无辜之人因你而死吧。”
木溪池紧紧盯着他掐着人脖子的手,眉头紧锁,明显犯了难。
她沉默地思考解决黑胡子的法子,黑胡子沉默地祈祷他此计能生效。而那被掐之人应是害怕,也沉默着。
四下皆默。
就在这沉默中,谢立成返了回来。上游路程短,他搜寻完未见人影便往下走,在此撞见了木溪池。
黑胡子催促道:“我不欲与你争执,也不欲杀人,沈印给我,我便---”
话未说完,黑胡子掐人的手毫无防备地被身前之人扯开掰直。那人抓着他的手臂一个转身到他的身后,继而往他膝弯一踹,黑胡子便被那人反手压着蹲在了地上。
而他背上的沈印,因失力而滑落在了一旁。
木溪池见状,一个箭步将沈印抢了回去。
黑胡子想挣开那人的压制,奈何那人力气太大,只得眼睁睁地瞧着木溪池将沈印抱走。一气之下,黑胡子瞄准了那人的下盘,使出横扫腿将人绊倒。
被绊倒之人倒是镇定,他腰腹绷紧任身体倾倒,后倾一定距离后,他早已蓄力的丹田使劲让身躯微侧,同时伸出一手稳稳撑住地面。待身子稳定后,那人撑地之手的手肘先是微曲,随即挺力一抻,身躯便被这力道往前送,整个人轻盈又快速地立直了。
他坏了黑胡子的计划,黑胡子估计是气极了,也不管沈印了,憋着怒气朝那人攻击。可他明显不是那人的对手,没几下便又被那人钳制,而那人全程神情淡然,似乎只是随意活动了一下筋骨。
倒是那人系在腰侧还未停止晃动的玉佩指示了方才打斗的激烈。
黑胡子死命扭动身子挣扎,未果。他愤懑地紧咬牙关,眉稍旁一根青筋爆起。
“公子好身手。”木溪池背着沈印,由衷夸了句。
“多管闲事。”黑胡子恶狠狠道。
“我多管闲事?”那人眯眼,觉着好笑,“先莫名掐住我的是你,扬言要杀我的是你,挑起打斗的还是你,分明是你招惹我在先,何成我多管闲事?。”
那人语调平缓,声色平常,可就是这般无甚特别,却让木溪池心神一震。
好熟悉的声音。
她怀着剧烈的期待去看那人的双目,心神彻底离体。
是…他?
木溪池又总览那人的身姿。
好像,她想。
“公子此举当是正当反抗。”木溪池出神之际,在匆忙的步伐下目睹了一切的谢立成于木溪池身旁驻足,朝那人抱拳道:“多谢相助”
那人见了谢立成,反应一瞬后唤道:“谢将军。”
“你—”知道我三字还未说出口,谢立成便从那人的声色与眉眼认出了他。
“你是…木山玉?”谢立成不太确定道。
木山玉,他的姓名。
此三字如惊雷般在木溪池耳畔炸开,她猛地抬头,对上木山玉的棕黑双目。那一刻,周遭天旋地转,万物从身边飞逝,转而迎来一望无际的白和极度的静谧。
而置身在这一片白中的,唯有她与木山玉。他们面对面站着,木溪池就在自己快而重的心跳中,呆望着他。
“是我。”木山玉摘下面纱。
面纱之下的他眉目清隽,鼻梁挺翘,是无半分张扬之气的俊朗,温润如玉。
记忆中的脸庞清晰的展露在木溪池眼前,汹涌的思念瞬间化为泪水湿润了她的眼眶,使她的目光深情动人。
十年,她找了他十年。此刻,她几乎要按耐不住重逢的喜悦,想冲上前牵住他,拥抱他。
反观木山玉,整个人平静得看不出任何异样。他扫过木溪池的眼神淡淡,如见生人,更莫说留意到她眼中的深意。
木溪池眼睫一颤,心口传来一阵刺痛。
他…不记得我了?
她渐渐心慌。
怎会如此?
谢立成扬起笑容:“当真是你。方才你带着面纱,我差些未认出你来。何故以面纱掩面啊?”
正要前去处理山中动乱的木山玉道:“处理些琐事。”
谢立成:“你住在长玉山?
木山玉:“嗯。”
他如今住在长玉山?
难怪木溪池数次前往太伯山皆未能寻见他的踪影。
可他不是太伯山山神吗?怎会离开太伯来长玉?
“巧了不是,我也常来长玉山。“谢立成道。
话落,木山玉两指一挥,精准地点了黑胡子的穴,让黑胡子动弹不得:“此人交给将军,我尚有急事,他日再见,再同将军煮茶畅聊。”
听木山玉说要走,木溪池心口一紧。她欲叫住木山玉,尚未开口,谢立成之声先她而出:“且慢。”
他挪步至木山玉面前,正色道:“许久不见,你的想法可还如初?当真不考虑入军之事?”
“军中如今当真需要你这般人才。”谢立成求人之心真切,看向木山玉的眼神近乎带了些请求。
他那双眼好似在说,我以诚心请你,入我麾下。
木山玉微怔。
他有些承受不住谢立成眼底的真诚,故有意垂下眼帘。片刻后,他又一次回绝了谢立成:“木某多谢将军赏识,可我心如初,志不在沙场,恐无法应将军所求。”
谢立成黯然,提起的心砰的落下:“志不在沙场,上回你也是如此将我拒之,连说辞也不改。”
“也罢。”谢立成长叹一口气:“你既有事,便快些下山吧。”
“他日我若遇将才,定引荐给将军。”木山玉向谢立成颔首:“告辞。”
见木山玉迈出了步子,木溪池面露急色。
不要走。
我好不容易才找见你,还未来得及与你相认,还未知晓你为何将我遗忘。
不要走。
她拔腿欲追,想扯住木山玉的宽袖。
但下一刻,黑胡子的怒吼把木溪池拉回了现实。
“快把我的穴解了!”
她猛然回神,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能追。她不能在谢立成面前露了破绽。
木溪池闭目,攥紧拳头努力平复心绪,而后不舍地看了木山玉一眼后转身。
无妨的,既已知他在长玉山,便定能再见。木溪池如是安慰自己道。
同时,背后的沈印迷迷糊糊地出了声,也令木溪池更加冷静了些。
看来是快醒了。得赶快回静好院处理此事了。
“你想带沈印走?”木溪池将精力转回至黑胡子身上,问道。
黑胡子冷哼一声。
木溪池利索解下他的腰带,转而用腰带把他的双手反绑于背后。
之后,木溪池才解开黑胡子的穴:“那便乖乖的跟我回静好院说清原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