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三把匕首
这日一早,谷雨前来传话,说太子请她一同进早餐。
钰儿一时不解。难道她连罚站都有了功劳,还能得犒劳?
不知这恶魔又在打什么算盘。
她走进拓跋征的营帐时,仍习惯性地站在一旁。
谁知,拓跋征从书卷中抬起头,冷冷注视着她。
“既然孤都已知道你是谁了,”他说,“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你能知道我是谁?钰儿心中思量,但万般无奈之下,她伸手扯下面纱。
片刻后,她斜睨了他一眼。
拓跋征眯起眼,倒吸了一口气,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脸上。
宛如一只净白釉瓷瓶,洗却油污与铅尘,更显出原本清丽绝伦的颜色与坚韧沉静的气质。她静静伫立,如出水芙蓉。剪水清眸流转生波,眼波潋滟处,自有摄人心魄的神韵。然而此刻,那双秋水般的眼眸,却冷若冰河乍泻,蕴着隐隐的恨。
拓跋征心头一凛。前几日那个拼死一搏的瘦削南朝士兵,竟是眼前这个气质沉静、美得夺目的少女。
“坐。” 他说。
钰儿略一迟疑,随即毫不客气地在他对面落座。
桌上摆着的,竟是南方朝食。香喷喷的包子、小米粥,几碟江南小菜。
她一愣,随即口水几乎要流出来,不及多想,便吃了起来。
她吃得极快。
战场上养成的习惯,让她能在一分钟内解决一顿饭。身在敌营,她很清楚——吃了这一顿,下顿不知在哪里。
对面的拓跋征看得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一个容貌如此清丽的女子,吃饭竟能快成这样,却丝毫不显粗鲁。动作干净利落,悄然无声,风卷残云。
眨眼间,桌上盘子全空。
澄钰这才意识到什么,取出谷雨给她的锦帕擦了擦嘴角。
她一低头,才发现,自己连一点渣都没给他留下。
“对不住。”她略有些尴尬,“忘了殿下也未用朝食。”
“你是在提醒我,”他心不在焉地问,“我们对你们有多苛刻吗?”
钰儿心中冷笑。你才知道?
她抬头,这才细细端详起他来。
高挺的鼻梁,幽深略陷的俊眸,唇线冷硬如刻,轮廓如刀削斧凿,冷峻而桀骜。原来恶魔,也生着一副人模样。
“殿下是想说,”她学着他的语气,不甚客气,“以后……待遇会不同?”脖颈隐隐作痛,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颈上谷雨替她缠的纱布。
或许是吃得太快,勒得生疼。
“你很想要不同吗?”拓跋征伸手,隔着桌子抬起她的下巴,审视她脖颈上的纱布。他的指尖在她赛雪欺霜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
“需要重新包扎吗?”他说,“谷雨给你用的是生肌去痕的金创药,不会留疤。”
澄钰毫不客气地推开他的手。“不用。”她笑了笑,“保不准待会儿又挨几刀,拆来包去,也麻烦。”
“有人不是很喜欢在脖子上试刀,还爱在脖子上练手力吗?” 话落,她垂下眼睫,等着暴风雨。
半晌,没有动静。
再抬眸,只见拓跋征歪了歪嘴角,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苦笑。
他没出声。
第二天,钰儿一早又去拓跋征得营帐里罚站。
站了两个多时辰,恶魔突然漫不经心地问: “虹云匕首是谁给你的?”
钰儿一惊,警惕地扫了他一眼,应声道:“假如我说是偷的呢?”他怎么知道那是虹云匕首?她颇觉大事不妙。
“哦?”他冷峻的眼眸里晃过一道犀利的光泽,钰儿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最好告诉我,否则,下一刻,我恐怕你会被剁了。”他面无表情地说。
“呵!”钰儿苦笑了,冷冰冰地问,“你怎么知道那是虹云匕首?”
“因为我有蓝霜匕首。”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两只匕首摆在澄钰面前。虹云匕首她再熟悉不过了。之所以叫虹云,是因为手柄上镶有一圈光环红似朝云。再看蓝霜匕首,一模一样的匕首,刻着一模一样的古怪图案,同样在手柄上有一圈蓝色的光晕。可是明姑未曾提过这个匕首的来历呀。
钰儿蹙眉,心存困惑。
“送你匕首的人,还好吗?”他忽然温柔地问。
“嗯……”钰儿一想到明姑那张慈爱的脸,眼眶不由微润,“她待我如母........可是,我们许久未见了.......”突然一晃念,她尖声问:“你怎么会有一模一样的蓝霜匕首?” 拓跋征立刻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扫走了桌上的匕首,宝贝一样小心揣进他怀里。 “以后你自会知道。”他故作神秘地说,“这匕首一共三把,还有一把,叫紫霄。”他说完,唇边竟露出一抹苦笑。
钰儿颦了蛾眉,疑惑地打量着他的眉眼,难道他跟明姑有关联?这把匕首,明姑一直随身携带,甚是珍爱。三年前,她离开逸水阁去征关军,明姑相赠予她,并未提及匕首的来历。
“数次罚你,是因恼你擅闯军营,又烧了营帐。我带兵素以严律治兵,不大惩、无以为服众!之后数次,我本无意要取你性命,想必你亦自知。我敬你胆识过人!直到那晚你偷跑出去还用虹云匕首来伤我!”他定睛看着澄钰,一字一顿地说:“你可以用遍天下其他所有的匕首来捅我,绝不该用虹云!”说完,他眸光冷似寒霜。
“好!我不日还她便是!下次再见到你,我带更锋利的短刃,绝不留情!”话虽如此,说完,她隐隐有些后悔。
他一扬眉,眼神犀利道:“还有下次?”
钰以。但条件是,你跟魏太子和亲。”他缓声道。
“我没法跟太子和亲。”钰儿慌了,“因为我已经成亲了。”
“什么?”他眯着眼注视着她,目光骤然变得冷冽锐利。他忽地站起身,猛地拉住她的手腕,掀开她的衣袖,“那你告诉我,手腕上的守宫砂是怎么回事?假如你今天不肯和亲,你就等着给你阿妹收尸。”
“你怎么连守宫砂都知道?”钰儿脱口而出,旋即蹙了一下眉尖。自己不该问这个问题,“我跟他拜堂了,是圣旨。虽无夫妻之实,但有夫妻之名。”
“你们的皇帝真够昏聩的。此等昏君还有人帮他卖命!”他面色阴郁地兀自坐了下来。
“我阿妹,现在在哪里?”钰儿锲而不舍地问
“哼——还真是姐妹情深!你那个阿妹现在在回南宋的路上,在我侍卫的护送下。”他刻意加重了后面一句话。“不过,我提醒你,就算到了宋地界,我想让她今天死,她绝活不过明天。记住我的话了吗?”他的冷酷地说。
“所以,你也不屑用铁链拴着我了。”她苦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