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罚站
许是鸟儿叽喳的呱噪声惊醒了钰儿。
钰儿猝地睁开双眼,第一个闪念是:自己还活着!低头一看身上盖着一张半旧的毛毡躺在软榻上,居然没有锁铁链?
陡然感到旁边有人,她猛一扭头,觉得后脑顿顿的生疼,必是昨夜被恶魔用掌劈的。
“女郎,你醒了?”谷雨正斜坐在一旁的木椅上披了件外袍打盹。
钰儿大吃一惊,为什么拓跋征的侍女会在这里?昨夜自己刺了那个恶魔两刀,不是该下地狱或者滚油锅吗?为何连锁链都免了?还派了个侍女?
“殿下吩咐,等您醒了,请您沐浴更衣,然后去见他。”她说着站了起来。
心里一阵狐疑,钰儿坐起身来,那个恶魔突然变好心了?其间定有诈!想到这儿,她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一转念,自己身上真是臭了,能有个热水泡泡,洗个澡再受死吧。别人都说莫作饿死鬼,她可真不想作个脏死鬼。
不再顾虑那么多,兵来剑挡,水来泥掩。她的脸上都可以开染铺了,除了最初的黄酱汁、黑炭灰,后来又加了草原的鲜草汁、血痕、泥巴和灰尘,可谓五颜六色。钰儿让谷雨换了三次水,才把自己洗干净。谷雨一脸惊喜地上下打量着钰儿,“真没想到,您居然长得这么美!王府来来去去的美人中,居然没有一个能比得过您的!”
钰儿苦笑一下。这张甜嘴搁在那个恶魔身边,估计把那恶魔都腻死了。她换上谷雨递给她的粉色裙装,布料柔软,罩着一层雾般的轻纱,衣襟上绣着几朵淡雅的梅花,她照照铜镜,里面的人不甚熟悉,现在身处险境,她也没有心情去细细端详。
谷雨帮她梳一个飞蛇发髻,发髻上别了两只暗红色碎珠子海棠发簪。钰儿趁谷雨不备,从旧衣物里搜出了自己的药囊和百宝囊,揣进衣袖中。她暗下决心,实在到了生不如死的那刻,她就拔下头上的发簪□□进自己的喉咙。
收拾停当。
谷雨给她端来一个餐盒,钰儿已经好久没好好吃顿饭了。不知吃了这顿下一顿在哪里?她狼吞虎咽地把餐食一扫而光。执起谷雨递给她的湿帕擦了擦嘴。
谷雨出去片刻,回来告诉她:可以去中军帐了。钰儿戴上一条洁白的面纱,随着谷雨来到了太子帐前。
帐里有客来访,正商议要务,门口的近卫示意她们在帐门旁稍等。钰儿站在帐门口静静伫立,望着远处已改成打靶场的训猎场,想起当日自己被吊在半空的情形,心中甚是感慨,更觉得自己前途渺茫。
天际红云锦簇,一轮朝阳散着金光悄然跃上了云端,金色的光芒瞬间洒满了天地,给浩荡广袤的草原披上一层薄薄金衣。
此时,有大约100兵士正在前方的打靶场上列队准备操练射击。从列队兵士中突然冲出一匹骁勇异常的战马,马上的骑士身形魁梧,动作极其敏捷。他纵马疾驰,同时张弓搭箭,只见他的手在箭袋里探了三次。钰儿的心猛地一紧,呼吸骤然变得急促了!她认得此人,在战场上跟他交过锋,此人名叫达布奇,她麒麟军手下三名校尉曾死在他的三箭连发上。钰儿屏住了呼吸眯紧了清眸,仔细端详着他发箭的动作。达布奇是魏朝出了名的神射手,战场上,他的箭头上支支喂了剧毒。现在,他纵马飞奔发出的三只箭镞连中红靶心。只是今天,他演示射击动作,他又一次纵马拉弓搭箭,钰儿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她要求自己把他三次拉弓的角度、习惯用的力度、他手、眼、射点三点距离和方位一丝不差地刻在脑海。那三位冤死的南朝英魂,终有一天,她杭钰儿会帮你们血洗深仇!想到这儿,她咬紧了牙关。
半柱香的光景,参军带着两个南朝衣着打扮的男子走了出来。钰儿看到南朝来使心中甚是惊奇,悄悄打量了起来。一个年长、中等身材、微胖,另一个倒长得风流倜傥,两人脚步匆忙。钰儿庆幸自己戴着面纱,当那两人路过她身旁的时候,她正好抬眼看到了走在前面的那个微胖人的侧脸,那人居然异常警觉,立刻扭头盯着她,她慌忙垂下头,却看到走在后面的那个公子负在身后的一只手的手心处有两颗并列的红痣。那两人衣袂飘飘地走了出去,不远处有人牵着马匹在等他们。
谷雨进去通报了一声,过了片刻,钰儿低头走进了拓跋征的帐篷。拓跋征坐在书案旁,正手持书卷,埋头沉思。
钰儿一脸冰霜地站在原地。她低着头,听着帐外士兵练习弓箭射击的声音。远远的,她居然能分辨得出哪一个是达布奇的声音。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对面的拓跋征仍低头看着手里的书,仿佛完全忘了她这个人还站在那里。
钰儿心里思忖,不知今日又是什么把戏。好在自己吃饱了,要出去比试,也不一定会输。
又不知过了多久,拓跋征提笔在书案上写着什么。钰儿懒得看他,略偏过身形,闭上眼睛,就地练起逸水阁的运气心法。
“太子殿下。”一名兵士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呈上军报。
拓跋征抬手接过,依旧未瞥钰儿一眼,自顾自地读起了军报。兵士起身,大步踱了出去。
又过了两个时辰。
帐外操练射击的兵士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钰儿一惊,下意识扭头去张望,却牵动了脖颈上的伤口。
“斯——”
她吃痛地捂住脖子。
“伤口,很痛吗?”对面的拓跋征忽然开口。
钰儿满心狐疑,答道:“已经包扎了,无妨。”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昨日的匕首上无毒。”
“昨夜那两刀,”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角度不错。”
钰儿心头猛地一震。
“再偏半寸,”他继续道,“孤现在已经是个死人。” 说这话时,他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她戴着面纱的脸上。“你觉得,我该不该夸你?”
帐中一片死寂。
钰儿没有答。她知道,任何回答,都会成为罪证。
拓跋征冷笑了一声。“南朝的人,果然胆子不小。”
他慢慢站起身,动作牵动了伤口,却被他生生压下。
“抬头。”
这是命令。
钰儿抬起头,眼中满是愤恨。她恨不能此刻就动手剐了这个人。可一想到妹妹还在北魏,只得强忍。好在面纱仍在。
他的视线停在那层白纱上,停了很久。
久到她几乎能感觉到—— 这个恶魔,正在盘算什么。
她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
“这样也好。”他冷冷地说,“至少,孤不必现在就记住你的脸。”
他转过身,语气淡漠而残忍。
“回你的营帐。若你再逃出去,你知道我会怎样。”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补了一句:“记住,你现在还活着,不是因为你命硬。”
“而是因为——孤还没决定怎么杀你。”
钰儿没有再说一句话。她心中冷笑:除了死和威胁,你也没有别的招数了。
她紧咬牙关,低头行礼,转身离开。
走出帐外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背后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一连七日。
拓跋征每日都叫钰儿到中军帐前罚站。
有时他外出议事,便叫她站在帐门口;有时他在帐中,她便站在帐内一隅。
钰儿有时远远审视魏兵的操练,有时暗自运气,修习逸水阁的修心法,倒也不觉得烦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