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浮生梦

掌心撑住木桌,他不禁喃喃,“合欢散……”

砰的一声,玉杯摔得粉碎,魏朝指尖微微发抖,深吸口气终于出声,“合欢散?”

胸口愈加发闷,他艰难吐出口气。

“没错。”

指尖轻摁眉心,慕窈轻叹一声,“五脏六腑侵蚀殆尽,全身腐烂不堪,便是合欢散。”

“这对爱惜美貌的男女来说,是极其残忍的。”

注意到他不对劲,穆七站在旁边,上前半步揽过他肩,语气难得担心起来,“怎么了?”

掌心被碎片划破,鲜血沾湿袖口,魏朝控制着呼吸,尽量使自己声线自然,“母亲当年,也是死于合欢散。”

此言一出,两人皆是睁大眼,张唇面面厮觑,迟迟没有动作。

当今国公燕氏,上有长姐名唤燕厘,早年嫁与御史大夫魏瀮,两人琴瑟和鸣恩爱有佳。

可惜一朝战乱,魏瀮与其弟皆亡于边境,没过多久,京城传来魏氏叛国之名,男丁女子皆被流放,燕厘魏朝求救不得反被打入大牢。

再往后的,便是说书先生杜撰,一人一版,不知真假。

两人也曾猜测,却并未料过此因。

燕厘长得极美,在世时最爱打扮,与沈家主母共称京城双阙。

究竟是谁,在多年前的今天,就对这些女子揣了心思?

后背被拍几下,魏朝重重咳了两声,终于能正常开口,“我们被人算计了。”

这句话说出已经耗尽心力,眼眶溢满水花,他咬紧牙关,喉间不自觉露出声笑。

恍惚间,他又变成了那个孩子,弱小如蝼蚁,只能眼睁睁让亲人离世。

彼时他刚被穆七挖了入职。

兖州黄沙漫天,好不容易从繁重任务脱身,魏朝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偷偷去看燕厘。

一进山洞异常凉爽,他把扇子一扔,蹦跶着往里走,却在下一秒凝眉。

哪里不对。

女子闭着双眼,双手交叉叠在腹部,没有一点起伏。

接连喊了几声都没有反应,魏朝睁大眼,颤着手指猛地往回缩,却依旧不死心,“师父,我娘她到底怎么了?”

老者轻轻摇头,极其轻柔抬起女子左手,嗓音恍若未闻,“合欢散乃世间奇毒,至今都没有破解之法。”

青紫痕迹遍布掌心,再顺势往下蔓延,像数条毒蛇般贯通整条小臂。

魏朝喉间一紧,僵着身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老者垂眸,包住他手背抚摸那些痕迹,“康健之人尚撑不过多少年月,何况是阿厘这样受过酷刑的身子。”

轻轻一摁,那些青紫破开,血液喷涌而出,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味。

老者长叹一声,起身拿了白帕,在女子头侧蹲下,“为师会为她准备好后事。”

“不!”

魏朝一急,几步上前抓住他衣袖,眼中已经有了水花,嗓音也在刹那间发哑,“不行!”

瘦得有些脱相的脸上浮上一丝悲悯,老者正欲盖上,却被一下打掉。

“阿爹已经死了,我不能再失去阿娘!”

双手死死抓住老者衣袖,魏朝大声喊着,只是片刻又变成了哀求,“师父,救救她吧。”

燕厘面色虽然苍白许多,脸上却仍挂着笑容,她是那么的美、令人不忍打扰。

扑通一声,少年应声跪下,一把抱住老者,仰头时泪水滴落下颌,他睁大双眼哽咽半天才能开口,“徒儿求您了,救救我娘。”

“救救她!”

“好不好?”

沉默许久,老者深吸口气掰开他,替他拭去眼泪,颤着指尖伸进袖口,“这是你娘给你的遗物。”

掌心布满纹路,上面躺着半只洁白玉佩,中心红珠裂开,映出耀眼的红。

混乱间,他听见有人轻声唤他阿朝。

梦境现实一步之遥,魏朝半合眼皮,终于破涕为笑。

砰的一声,木桌震天响,女子冷笑一声,“婚约?”

“你能想到吗?我竟然要跟个断袖成亲?”

慕窈嗓门挺大,一下就把魏朝从美好幻境扯出,迫使他面对此刻。

明月高高挂起,他的眼前却模糊极了。

“姜家小子在外游历两年,好巧不巧与关若搭上了,两人你侬我侬根本不想分离。”

掌心握住玉杯,男子轻抿一口,“不过抛开这些,他倒是个聪明人,次次考试名列前茅,姜家未来一定会交给他。”

“有他在,你这个姜家主母只要安分一点,不大白天酒楼左拥右抱就行。”

手背拭去泪水,他垂着眸子,发现自己的手胡乱缠了圈,虽然不算美观但也确实包扎好了。

呼吸趋于平稳,魏朝扶着膝盖起身,从穆七侧边拿掉剑,抱臂倚上树干,一言不发。

慕窈本名穆垚,但因行事气质完全不同,几乎没人知道她是穆七同父异母的五姐。

从她入穆府以来,饭菜便清淡至极。

她对此的评价是:感觉多吃两口就能发出牛叫睡了。

后面穆垚才知,穆家人信仰神灵,会在每月抽出段时间禁荤,美其名曰洗涤心灵、陶冶情操。

眼下没有外人,她也没管风度,一手拿起鸡爪便啃,“啧,说得倒轻巧。”

一手撩开发丝别到耳后,穆垚停顿下来,“他是断袖,要是生下来的孩子也是怎么办?你姐我下半辈子能安心吗?”

盘底鲜红透亮,泛着诱人的光泽。

魏朝看到穆七喉结滚动,也往前伸手,咬一口后深吸口气,“你能不能安心不重要。”

“我只知道,没了姜晏,迎娶安扬公主便不是梦。”

肚子被填满,穆七向后躺着舒爽极了,于是抬着下巴睨她,“至于你想成为端王妃,更是无稽之谈。”

“在你嫁进王府之前,他就已经没了。”

酒足饭饱,他擦擦唇角,不自觉打了个嗝。

穆垚切了一声,右腿也盘上石凳,继续扫荡,“没了正好,我白拿一笔财产,总比守活寡强。”

“至于安扬公主——”

女子话锋一转,冲他轻挑眉毛,“我没记错的话,她不喜男子,更不会给你好脸色。”

下方盒子打开,露出晶莹剔透的葡萄。

穆七大手抓了几串,还不忘给魏朝塞点。

“强扭的瓜不甜?”

酸甜汁水在空气中爆开,他仰头望着月亮,含糊不清开口,“我本来也不喜欢甜的,巧了。”

“……”

话音未落,被穆垚默不作声翻了个白眼。

穆七轻哼一声,转头和魏朝对上视线。

只要一没外人,两姐弟见面吵架已成定律。

指尖轻摁眉心,魏朝一如既往觉得头疼,半响才道:“船到桥头自然直,二位不必如此担心。”

喉间咽下口茶水,穆垚擦净手指,也抬眼瞧他,“你有什么好法子?”

“公主择亲绝非小事,长公主事件在前,陛下必会另寻他路。”

魏朝深吸口气,半分后吐出,“徒有才华家世一般的新科状元,在他眼中就是不错的选择。”

话音刚落,女子捂住双唇,还是泄露出来一声,“噗。”

穆七一听不乐意了,立马起身,“凭什么是牺牲我?”

“无论怎样,牺牲的都是你。”

沈梵身段已是优异,穆七比他还高上几分,想要伪装寻常女子绝非易事。

“难道你想替她嫁进姜家,当比家主还高的主母?”

裹成木乃伊般的手掌比划过去,穆七抽抽嘴角才没吭声。

穆垚又是噗嗤一声,拍着木桌笑得花枝乱颤,哎哟哎哟的差点岔气了。

穆七额角抽搐半天,后背一阵恶寒,连忙搓搓胳膊闭了嘴。

他们的行动说不准已经被人知道了,保险起见这段时间还是安分一点为好。

留下这样的嘱咐后,他将肩上的鸟揪掉,几步跳上树枝。

已然清晨,他躺在榻上,没有精神却也没有困意。

迷糊间,魏朝听一男子轻笑着,跨坐上来蹭他脖颈,嘴里还念念有词。

没过多久,两人呼吸缠绵,那人声线不再平稳,只能断断续续叫他名字。

梦境旖旎婉转,室内空气干燥不已,魏朝喉间一紧,没忍住舔上自己下唇。

直到出了一身汗,他猛地睁大眼坐起,僵了许久才想起这个男人是谁。

白衣玉冠,腕间小痣,胸前带着他今天才发现的印记。

啧。

除了沈梵还能是谁?

他怎么会梦见这个人?

掌心遮住半边脸庞,魏朝眉头紧皱,又觉后背一阵恶寒,哆嗦两下赶忙起身。

这段时间太劳神费心了又没睡好,所以才会梦完西厢梦东厢。

一定是这样!

深吸几口气吐出,魏朝坐于案前,望着明月思考。

想要长期利用关若的身份,关三娘他必须维护好。

盘中还剩了点墨汁,他提笔沾了,先写了几字。

纸张字迹笔走龙蛇,一点没有关若书写间的娟秀。

一连废了几张草纸,他才呼口气继续。

报平安询近况达感谢,大同小异。

魏朝虽未写过家书,却在书上见过其格式,因此只在心中默念片刻,便定神下笔。

胡乱填满几页,他放下毛笔,拿镇纸压住边角,以防凌乱。

这几日除了浇花灌草,魏朝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在满月阁听书,再拿毛笔记个大概,好拿来应付沈梵。

故事内容大同小异,他每每听到后面,都没忍住开始打盹,又在脑袋即将垂地时惊醒。

即便如此,以魏朝出色的编造能力,还是能在此基础上千变万化,逗得沈梵一乐又一乐,金银赏了一袋又一袋。

就这样过了将近半月,京城依旧没掀起新的波浪。

“会不会是你想多了,哪有那么多人盯着我们?”

二楼厢房门窗紧闭,穆七刷的一下打开折扇,压低声音道:“在别人眼里你都投胎了,哪还能出来祸害人呢?”

“死者不能复生,生者却能死循。”

指尖摁住杯盖旋转,茶香顿时溢出,魏朝垂眸,“世间定有人知此。”

穆七嘶了声,眉毛微微下压,“你这么说也有道理,可人只手遮天,你我微若尘埃,哪有法子能将其揪出?”

双眼半合,他紧抿双唇,半响才问起近况。

说到这穆七立马来了劲,挪挪屁股往他面前凑,伸出手指勾唇,“如你所料,多了四成。”

魏朝仰头咽下茶水,眉心却没就此舒展。

阿凡belike:再给我讲五毛钱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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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旖旎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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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碾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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