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浮生梦

“陛下本不喜端王,这下可麻烦了。”

四六嘀咕几声,音调突然轻快起来,“三七!”

男子脚步一顿,睨了两人一眼。

四六拍拍屁股,几步上前搂住那人,“等等我嘛~”

眉心皱起,魏朝垂眸。

这下麻烦了……

和沈澜的见面比预想的要早。

就在他溜去厨房的时候,外面已经传来动静。

“关若呢?”

有男子声调高昂,听着挺不耐烦。

拿清水净了手,魏朝踏门而出,却在下一秒嘴角僵住。

“方队长?”

“今日沈府家宴,太傅让我专程请你一趟。”

过了几日男子神色也好了很多,略微垂眸和他对视。

很明显的鸿门宴。

那老东西可没那么好糊弄。

正思忖,另一男子微微俯身,轻声开口,“车马已备好,关公子请随我来。”

事已至此,他并无他法,只能在袖中摁压指尖,轻轻点头便上了马车。

一路上,两人相顾无言。

沉默间,有道目光自上而下,将魏朝仔细瞧了个遍。

和沈梵不一样,这人毫不掩饰。

就像审讯犯人一样。

将近十年了,方伽还是这副模样,锋芒毕露不知收敛,也难怪对自己的身份毫不怀疑。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一笑。

碾上碎石子,马车有些颠簸,男子下意识皱眉,“你笑什么?”

“嗯?”

指尖插入发丝缠绕,魏朝睁圆眼,勾唇微笑,“当然是因为马上要见到公子了,所以开心呀!”

这家伙跟了沈澜半辈子,权力钱财都有了,却连个老婆都没讨到。

所以才会在看到别人亲密时,频频躲避。

他微微垂眸,故作讶异,“怎么?方队长没有这样的时候吗?”

果不其然,方伽睁大眼,脸青一阵白一阵,放在腿上的手紧握,终于没吭声了。

再次睁眼,已经来到沈府。

魏朝起身,率先掀开帘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当着侍从的面,方伽进退两难,只能让他下车再迈步。

穿过走廊来到正厅,那人为首,低头行礼,“老爷。”

魏朝也弯着腰,等几人散去才上前一步,再度鞠躬,“见过沈大人、二公子、三小姐。”

沈澜一手撑着下巴,似乎连眼神都懒得施舍给他。

殿内檀香环绕,一时静寂无声。

指尖纂成一团,魏朝脊背僵住牙关咬紧,也迟迟没有下一步。

不过一瞬,有人声调高昂,“你就是大哥捡回来的——”

话音未落,少女岔开话题,刻意压低音量,“大哥最近公务繁忙脸色却好了很多,原来背后的功臣是你啊?”

魏朝刚想开口,又被人打断。

“什么功臣?不过是个小白脸。”

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少年轻哼一声,甩给他一个骄傲的侧脸,被少女拉过才不情不愿正眼瞧他。

“不可无礼。”

杯盖晃动几圈,沈澜垂眸盯着,好会才抬眼,“坐吧。”

对上视线,魏朝深吸口气,勾起一抹得体微笑,“是。”

端正坐了半天,连沈梵人影都没见着,不禁让他怀疑起沈澜的深层用意。

魏朝轻抿茶水,不动声色观察三人。

主位两把座椅却只坐了沈澜,相较从前多了鬓边白发也多了份威严,不变的则是那副眉清目秀的模样。

下方隔着一把座椅,少年半靠着,侧身与人交谈。

和他一般大,却能瞥见沈澜的影子。

坐在他对面的,则是沈澜三女、沈熙同胞而生的妹妹,名唤沈栖,及笄不久已与秦氏长子定有婚约。

宽大袖口遮住下半张脸,魏朝敛笑,半合上眼皮。

不过须臾,少年嗓音响起,听着还有些稚嫩,“兄长又和燕绥哥哥去春风楼了?”

又一人道:“还有三殿下。”

少女轻啧一声,拿扇子敲上侍从手臂,“是太子!”

侍从赶忙跪下,连连认错。

“嘶——”

少年拖长嗓子,虎口卡上下巴,眼睛没忍住眨巴两下,“你说他们干嘛去了?”

“你也蠢!”

少女换了个方向,扇骨拍得沈熙嗷嗷两声,抱住自己往旁边退。

她嘴角抽搐,几乎从牙缝里凑出来几个字,“去春风楼还能干什么?练武吗?”

沈熙抖着手指,愤愤不平,“我是你哥,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你这么笨的,不配。”

扇子打开放在怀中,沈栖拿了块糕点,正欲咬下又开口,“小女子只有大哥一个兄长。”

两人一阵打闹,却在一瞬间停了动作。

鼻尖传来丝丝桂香,魏朝回神,又瞧见落在地上的华丽衣摆。

这么爱收拾的,一定就是沈夫人。

当年身处四大美人之列,便是如今也风韵犹存。

果不其然,头顶传来一阵轻笑,紧接着,那双绣鞋停在眼前。

魏朝连忙站起,理好衣摆弓身,“沈夫人。”

“这不是关若吗?”

妇人挥手,腕间玉镯轻轻晃动,过了会笑眯了眼,“阿梵跟我说你聪明伶俐又知书达理,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魏朝略微垂眸,“夫人谬赞。”

方才草草一眼,并未发现她鬓间插着只金簪,红色玛瑙镶嵌其上,压印在阳光下显得更加耀眼。

他喉间一紧,没忍住咬住唇侧。

这样的簪子,母亲也曾有一只。

妇人细细打量他一番,再度开口,“对了,你娘现在怎样?可有好些?”

深吸口气吐出,魏朝道:“回夫人,已无大碍。”

妇人咯咯笑着,转身上了步梯,“那就好,三娘通情达理贤良淑德美名远扬,便是我一深闺妇人也不得不知。”

“她要是因此烟消玉损,该是何等令人惋惜。”

魏朝不可置否。

家宴临近结束,沈梵都没出现,沈澜态度更是琢磨不透。

魏朝规矩进行着下一步,有些坐立难安。

原因无他。

沈梵并不知晓他的真实样貌,沈澜却是实打实见过的,

他现在没有易容。要是老东西想揭穿,也不是没有办法。

人群散开,不过眨眼功夫,沈澜便消失了。

起身踱了圈,魏朝突然挑眉。

隔着一层屏风,他能听见里面动静,人影透出大概。

棋子落盘,沈澜嗓音有些浑厚,“春风楼也好关小子也罢,玩玩可以。”

“你如今二十又一,早已到了适婚年龄,丞相之女才貌俱佳,是个不错的选择。”

沈梵轻哼一声,夹着玉粒放下,“秦姑娘未必会答应。”

“跟着我,左右不过是个守活寡的命。”

啪嗒一声,沈澜音调徒然拔高,“你如今说话怎么这样?”

沈梵并不反驳,捻起一子撑头思索。

“太尉逝世,萧家已然落寞,京城暗流涌动,陛下生性多疑,我们接下来的路应当慎之又慎。”

沈澜长叹一声,又愤愤不平,“迟迟不娶妻生子,你难道想一直和燕绥厮混?”

沉默半分,男子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如水,“朝堂之事,不必与儿女情长混为一谈。”

卡擦一声,魏朝原撑着木框,立马弹起。

哐当!

男子大喝一声,“什么人?”

下一秒,屏风完全裂开,紧接着嗖的一声,剑尖直抵他后颈。

魏朝抖着身子,半天才回头。

“是你?”

沈梵一怔,却也没收剑,好会才道:“你怎么在这?”

余光瞥到沈澜起身,唇角微微勾起,魏朝眼泪挤满眼眶,泫然而泣,“公子,我……”

沈梵凝眉。

僵持之下,身后嗓音响起,“是我让他来的。”

泛着寒光的剑收回,沈梵睁大眼转身,“父亲……?”

沈澜自顾自坐回,“太尉已陨,群龙无首,男儿自当志存高远,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魏朝踌躇半天,随沈梵一同上前。

沈梵紧抿双唇,眉头也没舒展,明显是对自己父亲的做法不满意。

视线再度扫过两人,她才弄清传闻的由来。

两人虽为父子,却是截然不同的长相。

魏朝恭敬低头,“阿若不敢。”

“什么敢不敢的?”

沈澜爽朗笑了,拿起茶壶缓缓斟着,“你当初入京,不就是为了考取功名吗?”

“你可别告诉我,两年过去,你便安于现状、不思进取了?”

茶杯推到面前,只此一闻,就知收藏极久,非方才大殿能相提并论。

四目相对,魏朝不卑不亢,缓缓开口,“阿若不才,只是念了些书便不知天高地厚,给家族带来不少祸端,自此便懂了理。”

盖子撇去浮沫,沈澜轻挑眉毛,“那你倒是说说,自己悟出了什么?”

魏朝暗自勾唇。

出了沈府,他便随沈梵去了城西。

一众装修华丽的宅子中,魏朝选了最不起眼的那个,沈梵也很爽快,大手一挥便付了全款。

因关三娘伤势未愈,不适合长途颠簸,诺大院子除开几个家仆,便只剩他一人。

“害怕吗?”

刚出大门,男子折返,拿扇子挑他下巴,目不转睛语调散漫,“今晚我留下来陪你?”

魏朝垂着眼睛,缓缓摇头。

沈梵轻轻撇嘴,正欲转身却被拉住,霎那间睁大眼。

唇角残留一片温热,令他甚至怀疑是自己产生了错觉。

“一直以来公子都帮了我很多。”

魏朝抬眼,面色微红,神态却很诚恳,只是一瞬又低下头去,紧攥着衣角,“阿若无以回报,所以……”

话音未落,细长指节抓过他肩,那人欺身压了上来。

扑通一声,两人身影交叠,伏于案前。

月光洒落,眼前少年美的有些虚幻,沈梵没忍住摁住了他。

唇齿缠绕许久才松开,沈梵嗓音有些哑,指腹揉过他眼角,“要是以后我一直对你好怎么办?你要把命也送给我吗?”

魏朝没说话,紧抿双唇,迟疑片刻才抱住他,“公子曾说过,李员外已经不在了,没有人会强迫我。”

咫尺之间,他仰头轻眨双眼,甜甜笑着,“只剩对我这般好的公子,阿若当然会真心待您。”

伸手替他理好领口,魏朝侧头贴上,含糊不清承诺,“无论是什么,我都愿意替您去做。”

夜色更浓。

咻的一声,肩上一沉。

他扭头扒拉下来,在鸟嘴开合间找到了答案。

外衣披上系好,再带上面纱手套,环顾四周一圈,魏朝轻点双足上了树枝。

抵达后,远远便见两道身影。

亭内点了盏灯,他摘掉帽子,出声提醒,“贵妃的死亡不在我们的计划范围。”

穆七单手持剑倚上树干,紧皱眉头。

“我知道。”

慕窈轻抿双唇,也有些不爽,“她是中了毒。”

什么毒能躲过太医检查,在短短几天内致命?

魏朝想不出一个合理的方案。

正思忖,女子嗓音又起,“合欢散。”

魏朝瞳孔猛缩,一时停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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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碾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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