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当空,蝉鸣渐起,魏朝全身冒着薄汗,放下长枪喘着粗气,不料一道嗓音再度响起。
“捡起来。”
魏朝抖抖手臂,颤颤巍巍举起,又听魏瀮徐徐开口,“脚步扎稳,腰背挺直,目视前方。”
“做我魏家男儿,自当为人方正,文能治理天下武能征战沙场,绝不能做那只顾玩乐的纨绔子弟。”
瞥见魏瀮正色,目光不断在自己身上打转,魏朝苦着张脸,拖拖拉拉举起长枪,机械地按步子挥舞起来。
僵持间,一阵香气冲入鼻腔,魏朝顿觉舒适,没忍住松手。
燕厘穿着简单,腕间一条玉镯脖颈一颗吊坠,一支金簪束起秀发,玉珠垂下似在耳边摇晃,只是如此也衬得她貌美无双、好似天上谪仙。
“夫君,就让阿朝歇会吧。”
眼见魏朝鬓边潮湿嘴唇微抖,燕厘不忍忙转过头来,拉住魏瀮手臂柔声相劝,“你看他出了这么多汗,如今气候不稳,要是一吹风,染了风寒可怎么办?”
说着,她搂住魏瀮脖颈,挨近了些,“夜深了,我们也早些回去,好不好?嗯?”
魏瀮却毫不动摇,轻轻将其推开,面上正色,“夫人,你先回房,这里交给为夫就好。”
话音刚落,便有婢女上前,将燕厘一左一右拉走。
“哎,等等——”
还未说完,扑通一声,房门关上。
对上那副冷漠神色,魏朝不自觉低头,瘪嘴咕噜,“阿爹坏。”
“感染了风寒坏阿爹照料你。”
谁料,魏瀮一本正经,抱臂后仰,“今夜没练完不许回房。”
手臂酸痛非常,魏朝咬牙,最终还是没忍住,泪水掉落腮边,被他一把擦掉,又默不作声捡起长枪。
拖拖拉拉又练一阵,熟悉嗓音再度响起,魏朝心上一喜,连忙使劲挥舞起来,不小心扭到便倒抽凉气,额间抽搐。
魏长卿一身红衣墨发飞扬,应是才从外边回来,瞧见这副可怜模样心疼坏了,连忙坐下拉住魏瀮的手,“阿兄你这是做什么啊?”
“阿朝年纪尚小,有些贪玩再正常不过了,何必对他如此严苛,你看你,才多大岁数就生白发了。”
魏瀮指尖一顿,又下意识反驳,“怎么可能?”
“你骗我是不是?”
小厮拿来铜镜,他拨弄着左看右看。
趁着间隙,魏长卿投来视线,轻眨双眼。
魏朝连忙撂了长枪,飞速溜掉。
又躲在角落,偷偷观察着两人动静。
“人呢……”
等魏瀮反应过来,眼前一片空荡,又没忍住轻叹口气,“你说的我都知道,可如今圣上病危朝野动荡,要是我们出了意外,他一个人在世上可怎么活?”
魏长卿伸手轻拍他手背,轻笑道:“阿兄放心,天佑大梁,陛下定会逢凶化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当初百般教导只觉啰嗦,后来却总期待着这样的时光能多一点,再多一点……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花前月下,写诗练武,都如过往云烟,一去不可返。
忽地一声平地响起,他回神。
“提议不错。”
虎口卡着下巴轻轻摩挲,李烨不住点头,“这魏家枪摆在库房,日日擦拭不见天光,想来也在期待着,被人举起征战沙场的那天。”
“孤答应你。”
伸手招来一人耳语几番,李烨一拍桌几起身,与钱卫对上视线,“此为赌注,胜者得。”
钱卫颔首,“是。”
魏朝也淡笑,冲李烨躬身。
无论毁灭与否,他都从未想过,魏家枪会落到皇家手中,甚至还能进仓库用于收藏。
寒光映出他的面庞,魏朝抬眼。
四目相对,钱卫轻轻勾唇。
霎那间刀剑出鞘,你追我赶兵刃相见。
钱卫虽在他身边养大,行事作风却像极了穆七,为人直爽攻击霸道,动起手来不给对方留余地喘息。
魏朝从容应对,侧身躲过,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藏于他身后,一掌将其拿下。
那位队长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京城谁不知首领天赋异禀,旁人若是能接上他两招,便是不可多得的高手。”
倒是黄芝惊呼一声,伸出拇指连连赞叹,“如今这位刚来,便能招招应下,与他打的有来有回,其实力可想而知!”
话毕,他环视一圈,众人皆点头满目赞许。
魏朝内功深厚,常人挨了一掌多半活不到明天,钱卫虽不至于此,但也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僵在原地半天不能动弹。
一手搭上魏朝掌心,钱卫缓缓起身,垂眸作揖,“承让。”
李烨也连连点头,眉目愉悦。
不一会,有人踏门而入,将那长枪递给魏朝。
十年了,长枪依旧通体透亮,枪身圆润富有弹力,枪头多边开刃锋利无比,似是轻碰便会鲜血飞溅。
无论是祖父祖母,还是阿爹阿叔,都曾带他征战沙场捷报连连。
因此,这把长枪不仅是一件武器,更是一份至高无上的荣耀,不容旁人亵渎。
掌心收紧,他深吸口气,听到耳边嗓音响起,才觉得眼前一切都真实起来。
有人轻眨双眼,搓搓手掌一脸期待,“关大人既胜,能否拿魏家枪一试,让在座各位一饱眼福?”
下一秒,便有人冷哼一声,嘴角一撇轻轻摇头,“当年魏家满门皆灭,连老弱妇小都没逃过,枪法自然早已失传,便是一顿挥舞,也如邯郸学步那般,令人啼笑皆非了。”
“让各位见笑了。”
沉默一瞬,魏朝忽地勾唇,“在下还真想试上一试。”
众人顿时瞪大双眼。
动作行云流水力度时轻时重,或是刺或是打或是戳或是挑,那抹银色在他手中似高山流水,任其摆布。
圆润枪身,茶碗端坐,魏朝上前,稳稳当当放上桌几。
空气静默继续,众人便瞬间鼓起掌来。
如此一番下来,本该气力耗尽,他却觉得浑身舒畅,甚至每个细胞都兴奋到颤抖。
“这,这……”
方才那人张大嘴,羞红脸抬头,恭敬行礼,“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关大人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下官一回。”
魏朝心情大好,拉起人勾唇笑道:“无事。”
回了府中,他便关紧房门,眉头紧皱,“怎么回事?”
“那家伙联合其他州县入驻兖州,继续待下去对我们没好处。”
钱卫低垂着眼,斟酌半天开口,“眼见无路,我便带着些弟兄假扮贫民,说自己要投靠御林军,想着来见大人,也好有所打算。”
说完,他扬眉,“当然,我还留了一手。”
魏朝眼神一沉,唇角只轻勾一点。
沉默一瞬,钱卫缓缓道:“满月阁,怎么样?”
“不宜。”
几乎是一瞬间,这个选择就被否定。
魏朝扶住额头,轻叹口气,“你带着他们去关家,说是逃难而来,让阿忍给他们谋一份差事,暂时稳定下来,你闲暇时盯着些关家的人,还能为我积累善名。”
室内陷入长久沉默。
钱卫冷不丁开口,“阿忍又是谁?”
魏朝不语,只冷冷抬眼。
“我,我就是,有点不理解嘛……”
支吾半天,钱卫瘪瘪嘴,侧头躲开魏朝视线,滔滔不绝,“又是阿忍又是孟闳又是黄芝的,您明明从前不行于色,如今怎对那么多人展开笑颜。”
魏朝淡淡开口,“还嫌惩罚不够?”
“不是……”
魏朝抬眼,面无表情,“那就按我说的去做。”
钱卫一撇嘴,垂着脑袋闷声开口,“知道了。”
御林军首领加内阁主事,对他来说,忙于政事才是常态。
所以,再次来到天福居时,天色已晚,火烧云一团接一团滚着,染得天边五光十色。
厢房推开,缓步走进,隔着床幔,他能瞧见男子垂着眼睫,一动不动。
发丝交融一起,脸颊被指尖轻碰,微凉触感在心里划开,沈梵缓缓睁眼,满目笑意唇角微勾,“你回来了?”
眼前之人温顺乖巧,习得一身讨欢本领,竟令他心下一暖,觉得要是能一直这样也挺好的。
只是一瞬,魏朝便回神,淡淡笑着,“嗯。”
沈梵揉揉眼皮,哑声道:“我这是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罢了。”
说着,他伸手,扶住沈梵起身,笑意盈盈,“公子大病初愈,应多多休养才对,忙着出门多有劳累,自然如此。”
“马车已经备好,我让阿忍送你回去。”
沈梵没忍住打了个哈欠,接过衣物一一穿上,自说自话,“耽误了今天明天可不能继续耽搁,大理司如今上下散乱,正是紧要关头。”
说完,他抹掉泪水起身,踏门而出。
人走后,魏朝俯身,从床下掏出一个小瓶,紧握手中。
御林军首领?内阁主事?便够了吗?
当然不。
世间王朝更替,从来没有谁是谁非,只有成王败寇。
这皇位李家坐得,他如何坐不得?
沈氏一族百年世家,世代忠良,沈梵是不是沈澜之子,又有何区别?
只要他还在沈家,便无论如何都是自己的障碍。
明知只要过了今日,沈梵便不可能再任他拿捏。
可为什么,他刚刚,却放任沈梵离开了?
任由他高坐云端翻云覆雨。
任由他阻挡自己前进的路。
为什么?
脖颈逐渐绷紧,魏朝双目通红,一拳砸上桌几,却察觉不到一丝疼痛。
一瞬间,他觉得被下药的那个人不是沈梵,而是自己。
他疯了。
完了,他拿魏家枪那不就是如鱼得水如鸭得炉如1得0如t得p吗(玩梗,来自阿b某up)
对,忘了说,阿朝是要当皇帝的,但是比较晚才会达成成就。
谁曾想呢,这皇帝还是个辱追,一切都是因为魏家人太优秀太得民心,功高盖主了而已
珍惜这个缠缠绵绵的小情侣吧,后面就是他追他逃他们都插翅难飞了,虽然老土但我爱看
发疯求爱都是常态了,后续是真有小黑屋,比上一本那个多了,提前打个预防针。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出自李商隐《锦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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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花前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