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七切了声,面上无比嫌弃,一碰杯道:“这么好的日子,提那晦气之人作甚?”
说完,一声闷响,震得昏昏欲睡的少年身躯一抖,睁着眼睛一脸茫然。
魏朝了然,轻抿一口压低嗓音,“他又做了何事?”
“他太闲了没事干,处处跟我做对,还说我出入风月场所带头扰乱作风。”
提起这人他就一肚子气,五指紧握,冷哼一声,“我是人不是器物,潇洒一下也不行?”
“今非昔比。”
魏朝装模做样长叹口气,一杯接一杯给他满上,满脸正色,“穆兄如今是朝廷重臣,自然得以身作则,给御史台及穆家上下一个好榜样,来日也好更得民心。”
“谁需要那些虚头八脑的东西?”
穆七不语,一会嘴角撇下,又仰头灌了下去,“要我说,这最败坏家门的,莫过于穆晟这个老六,屁本事没有还能硬塞进去,天天请一堆舞女歌女花天酒地。”
喉间发出声冷笑,他语气愤恨,“以前跟穆长泽兄弟情深,现在又对穆晟极度宽容,这穆怀仁就是明晃晃没把我放在眼里。”
手掌摊开又拍到一起,穆七嘴角勾起,又轻轻耸肩。
魏朝暗自挑眉,只觉得他生气的点有些莫名,沉默一瞬岔开话题,“老头子呢?”
“活不过这个冬天。”
男子像是气消了些,语调降了下来,“要不是为这,我才不会掩饰本性,装模做样。”
说完他往后一靠,抱臂睨向魏朝,眉心微蹙,“对了,上次我俩见面,裴邢怎么回事?都敢这么排挤你了?”
魏朝一哂,慢条斯理又咽一口,“好歹二把手,有点傲气也不奇怪。”
像是感叹于他的回答,穆七张了张唇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憋不出一句话。
于是偌大竹林,只剩几只鸟儿叽喳和——
某人吃东西的声音。
钱卫衣着简约,此刻左手鸡腿右手烤肉,瞧上去倒是和普通小孩没什么两样。
等他吃得一脸满足嘴边流油,才发现两人已经停了动作,直直盯着他看。
钱卫连忙咽下,目光躲闪,“大,大人?”
沉默一瞬,两人对视一眼。
魏朝正色,“再盯李昀段时间就做好交接,到时候我会联系你。”
钱卫睁大眼,不自觉吞下口水,“那,得多久之后?”
魏朝只是摇头,语重心长道:“兖州不能没有你,慕姑娘也有不得不回来的理由。”
钱卫一急,拉住魏朝袖口,“可我——”
话音未落被悄无声息抽走,他垂下脑袋,“是。”
下一秒,头顶传来抚摸,钱卫咬住下唇。
出了山庄,也不过是那些。
猜灯谜舞狮唱戏曲,甚至没他们在别处看到的精彩。
穆七撇撇嘴,嚷嚷着退钱搂上钱卫就离开。
送别两人后,魏朝便没了方向,随意走在街上,看上去兴致缺缺。
忽地,一阵脚步急促,他连忙停下。
男子一身红衣,轻揉眼皮,迟疑片刻道:“关若?你怎么在这?”
“燕公子。”
魏朝微微颔首,语气恭敬,“陛下特赦准许出宫,我散着步就到这了。”
“这也太巧了!”
男子一听乐了,搓搓手掌跃跃欲试,“要不要跟我们一起——”
下一秒,鼻尖冲入香气,熟悉中带着陌生。
魏朝微微蹙眉,顺着望去。
那人蹲在岸边,一头秀发拢起,穿着打扮都没有平时那般正式,见他投来视线嫣然一笑,又几步上前。
是沈梵。
果然,有燕绥的地方就有他。
这样想着,指尖掐入掌心,魏朝面上仍然带笑,向沈梵问好。
伸手搭上他肩,沈梵轻啧两声,“燕绥,你不是还要去集市?”
“再晚些小心又被燕大哥责罚。”
燕绥一听不乐意了,打开袖口一件一件展示,末了道:“我回晚了也是给人买东西,他能生哪门子气?”
“你看……”
拨浪鼓糖葫芦什么摆了两手,反正没一个正经东西。
沈梵随意瞥了眼,便拉住魏朝,转身拐进角落。
等他反应过来,周围两人已然不再,只剩小贩叫卖。
“人呢?”
“掉下去了?”
夜晚水面亮得惊人,甚至折射出岸上倒影。
燕绥抓抓后脑勺,“不能吧?”
外面灯火通明,巷口灯光昏暗,没人注意到他们正蹲在一起十指相扣。
不仅香气是,方才的触摸,也是熟悉中带着陌生。
魏朝沉默着,很久都没开口,手指也没抽开。
远处灯光照来,映上男子瞳孔,折射出自己的倒影。
手心一沉,男子嗓音再度响起,“这个给你。”
不知怎得,他指尖发麻,猛地缩回。
只是肌肤相触都心尖一烫、胸口狂跳,也未免太古怪了。
魏朝喉间滑动,话到嘴边滚了半天才开口,嗓音有些发哑,“是上次的珠子串的?”
“恢复原样不太可能。”
沈梵倒是心大,包住他的手背轻轻抚摸,“我命人加了流苏做成配饰,今日刚好到了日子,又打巧遇上了你。”
朦胧月光下,他的呼吸不再规律。
太奇怪了。
这些动作明明不带任何**,却让魏朝觉得自己身处水底,徘徊在沉寂的边缘。
他连忙抓紧起身,勉强撑起一丝笑容,尽量让自己表现自然,“谢谢公子,我很喜欢。”
男子轻笑。
出了拐角,鞋尖无意识踢着石子,低沉嗓音又起。
“想回家了?”
流水潺潺,魏朝扭头,刚好与之对上视线。
他正欲接下,男子两步越过,接过两只灯笼冲他歪头,笑得明媚。
“要不要放个花灯再走?”
鬼使神差的,魏朝伸手捧住,轻轻点头。
许因他久没动静,沈梵拉住他衣袖,找到平坦地方才停下,举着毛笔给他比划。
“这儿画点什么,旁边提个字,再点燃就行了。”
魏朝失笑。
花灯糊得各式各样,光影交错,令人看不清他的脸。
沈梵沾着墨汁,正要落笔又顿住,“我突然想起件事。”
“什么?”
“谁要是今日生辰,是不是幸福极了?”
隔着几只兔子灯笼,魏朝只能望见他亮得惊人的眼眸,沉默许久还是没忍住轻声呢喃,“是吗?”
忽地,几道身影相继奔跑,你追我赶像在捉迷藏。
笔头轻抵下颌,沈梵顺手一指,听上去理所当然,“平时再忙也就算了,上元节难道还能不团聚?”
话音刚落,只见不远处小孩取下面具,一下扑到那对夫妻怀里。
魏朝一愣,心脏像被人揪住,久久喘不过气来。
他连忙收回视线,深吸口气垂眸。
却发现握住毛笔的指尖微微颤抖。
许久,水面趋于平静。
两只灯笼升向半空,距离逐渐拉远,河边两道身影却愈加贴近,犹如一对重逢佳人,久久没能分离。
又过了些时候。
男子抬头,在魏朝额上落下一吻,后退一步轻笑,“回去罢,她该等急了。”
魏朝不语,随即点头,手心暗自抓紧。
等他再次抬头,已经站在门口。
院中明月高挂,妇人扭头,喜悦之情溢于言表,“阿若?”
被猛地一抱,他喉间也有些阻塞,“娘。”
妇人吸了吸气,好久才将他松开,又上下打量一番,语气讶异,“怎么瘦了这么多?”
“怎么会?”
魏朝失笑,轻拍她掌心,“宫里饭菜很好,我每顿都吃得饱饱的。”
妇人目不转睛,眼里多了丝担忧,“没人欺负你吧?”
魏朝只是摇头,又在瞥到全貌后心下一沉,随口问道:“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东西?”
妇人一愣,一拍自己后脑勺,面上噙笑,“都是沈公子送的。”
“回头碰上,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好不容易散去的涟漪再次绽开,魏朝垂眸,发出声轻笑抬眼,“是,阿若记住了。”
夜色更深。
妇人坐于榻前,抬眼望向空中。
忽地一响,她连忙回神。
垂眸望去,少年翻了个身,手臂枕在后脑,唇角微微勾起,眼尾却泛着泪光。
妇人一怔,替他掖好被角,迟疑半分才在他额前送上一吻,随后转身离开。
再次睁眼,已是翌日。
为时一天的假期结束,他只能回宫。
见他扭头,妇人温柔笑着,远远目送。
吱呀一声,大门关上,却怎么也洗刷不掉妇人的模样。
魏朝深吸口气。
进了宫门,正靠墙休整,一道嗓音平地响起。
“哎队长,你这把剑什么时候有的剑穗?”
魏朝睁了条缝,瞧见少年满脸喜色,拨弄着那团配饰,又冲他挑眉。
“不会是哪家姑娘送的吧?”
无意之举被他说出了另一番风味,魏朝一顿,只能反驳,“不是。”
“那——”
谁知少年摩挲几下自己下颌,瞬间瞪圆眼睛,环顾四周又连忙捂住唇角,压低嗓音道:“莫非是个男人?”
魏朝微微蹙眉,半天都没开口。
“我没别的意思。”
过了半响,少年面色尴尬,隔着不远距离指了指,才道:“只是觉得这种东西太精致了,应该只有姑娘才做的出来。”
魏朝闻言,扭头望他,“真的?”
“你看,又是圆珠又是流苏的,得花不少时间。”
少年松了口气,连忙捧起那串放在手心,冲他轻轻晃头,又竖起拇指,“简直就是定情信物的水准啊!”
话音刚落便被一把抢过,少年一头雾水,“哎?”
魏朝没打算理他,只是拿指腹轻轻摩挲,一言不发。
昨日没注意,今日仔细一瞧才发现这小东西确实做的精致,红色丝线缠绕透亮玉珠,倒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在里头。
只不过作为定情信物,似乎还是不够正式。
眼见他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却久久没有动静,少年伸手晃了晃,又凑近了些,“队长?”
魏朝动作一顿,才惊觉自己已经攥着这个玩意好久了,于是连忙松开掌心,提着丝线背过手。
“怎么了?”
“没什么。”
那少年一搓手掌,面上迟疑又带着肯定,“就是觉得你回去一趟,变得跟之前不一样了。”
“是吗?”
丝线光滑无比,魏朝只能抓得更紧些,轻飘飘道:“是你太闲了。”
少年撇嘴,满脸写着不服。
不过一瞬,便有脚步急促,在两人面前停下,说皇帝有令。
魏朝眉心一跳。
那少年话到嘴边说不出口,喉咙瞬间憋红。
包意思,我对农历生日有执念,咱们阿朝是正月十五出生的奥。
下一章请大家观看这个朝怼自己现场,飙戏小能手来罗(不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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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定情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