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深予站在原地没动,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林昭宁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又把脸往他胸口蹭了蹭。
“以前”这个词,今晚听得够多了。
他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稳了些,转身准备往外走。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睡得昏天黑地,眉头微微蹙着,脸颊到耳根还残留着酒后的红晕,在白净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他伸手把那几缕碎发拨开,指尖触到滚烫的皮肤,顿了一下,又缓缓收回。
“醒醒。”他低声说。
林昭宁没反应,呼吸均匀地打在他锁骨上,带着酒气的温热。
傅深予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那只通红的耳朵,嗓音涩得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老同桌……你到底有多少个同桌?”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林昭宁的衣角。
他就那样抱着他,目光落在季临离开的那扇门上。门早已关上,可那几句话还在耳边转——老同桌、这么多年了、还是没变。每句都像一根刺,不痛,就是扎在那里。
他在意的,不是“老同桌”这个身份,也不是“这么多年”这个跨度,而是——这些他全都不知道。不知道林昭宁高中时代的样子,不知道他和季临之间有多少他不知道的时光,不知道那些他不在的岁月里,林昭宁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笑过——眼睛弯成月牙,毫无防备,让人移不开眼。
那些笑,他见过。但不是给他的。
傅深予闭上眼,脑中闪过下午林昭宁看到季临时惊喜的眼神,饭桌上他眉眼弯弯的样子,季临夹菜时他笑着说“谢谢”的模样。那些画面像细密的针,不痛,只是让人喘不上气。
——那些年,他不在。可季临在。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怀里那张不省人事的脸。林昭宁嘴唇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几个音节。傅深予凑近了些,想听清。
“……季……那个……”
只有破碎的音节,拼不成完整的话。
傅深予的动作顿住了。他就那样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像被人点了穴。很久。久到包厢里的灯又嗡嗡响了几声,久到怀里的林昭宁不舒服地动了动,往他怀里又钻了钻。
他这才慢慢直起身,垂下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梦里都是他吗。
他没问出口。他有什么资格问呢?一个忘了自己的人,一个从没多看过自己一眼的人,一个对着别人笑得那样开心、对着自己却只会小心翼翼、不知所措的人。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模糊了夜色。
傅深予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把林昭宁往怀里按了按。
“走吧。”他轻声说。
不知道是对林昭宁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晚饭时下过一场雨,地上还是湿的。夜风裹着水汽吹过来,带着凉意。
林昭宁被吹得一哆嗦,整个人往傅深予怀里钻。傅深予脚步一顿,低头看了一眼——林昭宁闭着眼,眉头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安稳。他抬手用袖子轻轻擦去他脸上沾到的雨珠,动作很轻很慢。
——你真的,把我忘了吗。
他没有问出声,只是把人抱得更紧了一些,走进雨里。
雨丝细细密密落下来,打在他肩上、发上,凉意一点点渗进衣服里。他没有躲,也没有走快一些。就那么抱着他,慢慢地走着。好像这条路能再长一点,他就能多抱他一会儿。
哪怕一会儿也好。哪怕他梦里喊的是别人的名字。哪怕他从来都不知道,有一个人曾经……
他没有想下去。只是把怀里的人又抱紧了一些,继续往前走。
车停在酒店门口的时候,雨还没停。
傅深予下车,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林昭宁歪在座位上,闭着眼,呼吸均匀——睡着了。
他站在车门边,看着那张被车内灯光照得有些泛白的脸,看了很久。
迷糊中,林昭宁感觉有一道沉甸甸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像是要把他看穿。他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瞬,才慢慢聚焦——是那张熟悉的脸,近在咫尺。
他喉结动了动,试探性地开口:“傅……傅深予……”声音又轻又软,带着醉意特有的含糊。
傅深予正低头看他,闻言下意识凑近了些。
林昭宁醉眼蒙眬地望着他,那张素日冷淡的脸此刻近得几乎能数清睫毛。酒精让思维变得迟钝,但心里那个念头固执地往外冒——得道歉,得解释清楚,不能让他觉得自己不懂事。
“今天对不起……”他嘟囔着,每个字都像费了好大力气。
“嗯?”傅深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听不出情绪。
林昭宁皱了皱眉,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我不是故意吃那么多的……就是……季临他一直给我夹……我也不好意思不吃……然后就吃多了……”他说着说着带上了几分委屈,可说完又觉得理由太牵强,抿了抿嘴又补了一句,“我们是高三同学,很久没见了……下次不会了……”
那副样子,像极了做错事等着挨批的小孩——低着头,眼皮耷拉着,声音越说越小。
傅深予看着他。
——就为了这个道歉?
他想起林昭宁在饭桌上偷偷瞟过来的那几眼,想起他坐直身子时那副心虚的模样,想起他灌下那杯酒之前脸上纠结的神色。原来从那时候起,这人就一直在担心自己生气。就因为多吃了几口菜?
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情绪翻涌了一下,酸涩里混着荒诞的可笑。醋意还在——只是被这笨拙的道歉搅得有些发软。他想起季临凑近林昭宁耳边的样子,想起林昭宁对着季临笑的样子,那根刺还在,扎得不深,却也没拔出来。
他想说——我不在意你吃多少,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你对着我的时候能不能也笑一笑,别总是一副做错事的样子。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看着那双因为醉酒而泛着水光的眼睛,看着那张还在嘟嘟囔囔试图解释什么的嘴。
“别说了。”他声音低低的。
林昭宁一愣,茫然地眨了眨眼。
傅深予抬手,指腹轻轻按了按他的眉心,像是要把那道皱着的纹路抚平。
“睡吧。”
林昭宁怔怔地看着他,过了好几秒才含糊地“哦”了一声,脑袋又软软地靠回座椅里。
傅深予抱着他走进酒店大堂,步子很稳。怀里的人呼吸绵长,眉头舒展了些,本能地往他胸口又拱了拱。他下意识收紧了手臂。
——就为了一口吃的道歉了半天的人,却不知道,他真正该解释的,从来不是这个。
他抱着人走进电梯,走过走廊,直到站在自己房间门口。刷卡,推门,进去。
他把林昭宁放在沙发上。林昭宁翻了个身,脸朝里,蜷缩成一团,腿弯着,脚悬在外面,姿势很不舒服,但他毫无知觉。
傅深予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沙发上的人。
从饭店到车库那五分钟的路,他不该发那个疯,带他淋那场雨。当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想离开那个包间——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那五分钟里,雨水把他浇透了。衬衫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冰凉刺骨。那种凉意先刺了一下皮肤,然后慢慢往里渗,最后在心口凝成一团化不开的冷。但那冷里又有一点热——他的手心握着林昭宁的手腕,握得很紧。雨水顺着手指往下流,他不知道林昭宁冷不冷,他只知道他不想松手。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衬衫早已风干。此刻它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深蓝色的布料上印着深深浅浅的水痕,整件衬衫都硬了。
傅深予蹲下来,用手背碰了碰林昭宁的额头。不烫。他松了口气,手却没有立刻收回来。
他就那样蹲着,看着林昭宁的睡颜。这张脸他看过很多次——在他的办公室,在车上,在吃饭的时候,在那些林昭宁以为他没在看的时候。他总是垂着眼,或者看向别处,然后用余光捕捉那张脸上的每一丝表情。
他以为这样就够了。能看见,就够了。
但他现在才知道,不够。远远不够。
他想要的不只是“看见”。他想要那双眼睛看着自己的时候也能弯成月牙,想要那张脸上的笑容是为自己而生的,想要那些小心翼翼和不知所措统统消失,换成毫无防备的、发自心底的欢喜。
他想要占有他的全部。
可他又怕。怕自己一开口,连现在这点“能看见”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蹲在那里,很久。久到腿有些麻了,才慢慢站起身。低头看了一眼蜷缩在沙发上的林昭宁——眉头微微皱着,大约睡得不太舒服。
他转身走进卧室,拿了一条毯子出来,展开,轻轻盖在林昭宁身上。把边角掖好,手指在即将收回的那一刻,停在了林昭宁的脸侧。
指尖悬在那里,离那片皮肤只有一寸的距离。他能感觉到那上面传来的温热,能看见那些细碎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想要碰一碰,就一下。
但他没有。
他收回手,站起身,退后两步。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长长的,孤零零的。
他想起今晚在包间里季临看着林昭宁的样子——那个男人的身体几乎整个倾向他,说话时要凑得很近,夹菜时要侧过身去,肩膀挨着肩膀。从头到尾,季临的目光都没离开过林昭宁。那目光里有种东西,刺得傅深予眼底发涩。
他抬手解开衬衣的扣子。缩水的布料拽着扣眼,费了点劲才解开。衬衫敞开,露出里面的皮肤。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早上林昭宁抚摸过的地方。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痕迹,没有印记,没有那双手停留过的证据。但他记得那个触感,隔着皮肤,隔着那些他不敢说出口的东西。只是一瞬,但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
林昭宁还在睡。蜷缩着,脸埋在沙发垫里,露出一截后颈,白得有些晃眼,在昏暗中像一小块温润的玉。
傅深予看了两秒,收回目光,走进浴室。
他打开淋浴,站进去,让冷水从头浇下来。很冷,冷得刺骨,但他没动。他闭着眼,想着那些雨水、那些温度、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想着那个男人看向林昭宁的目光,想着林昭宁对着那个男人笑的样子,想着自己站在雨里握着那只手腕时的心跳。
冷水冲不走。什么也冲不走。
他关掉水,擦干身体,穿上干净的衣服,走回客厅。
他在沙发边的地毯上坐下来,背靠着沙发底座,与睡着的人视线平齐。
他没有开灯。房间里只有窗外的微光,把一切都罩在朦胧的暗色里。
他就那样坐着,听着林昭宁均匀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他在想,也许他不需要那么急。也许他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让林昭宁看见他。不是作为老板,不是作为投资方的傅总,而是作为傅深予。那个在餐厅里找不到他会慌的人,那个在雨里不想松手的人,那个此刻坐在地毯上、听着他的呼吸声就觉得很安心的人。
他怕吓到他。怕自己那些浓烈到快要溢出来的东西,会把这只小心翼翼的小动物惊跑。所以他得等。等他慢慢靠近,等他慢慢发现,等他慢慢……想起什么。
或者,哪怕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他可以重新来过。从头开始,一点一点地,让林昭宁认识他,了解他,习惯他,然后——也许——喜欢他。
傅深予靠在沙发边缘,闭上眼。
“我可以等。”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时半刻。只要你在身边……那就够了。”
他没有注意到,沙发上的人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像是梦里听见了什么,又像是没有。
林昭宁的呼吸乱了一拍,随即又恢复了绵长。蜷缩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无意识地在毯子上蹭了一下。
傅深予睁开眼,偏过头,在黑暗中看着那张安静的睡脸。
沙发上的人翻了个身。
毯子滑落了半边,露出一截肩膀。林昭宁大概是觉得冷了,身体缩了缩,却没有醒来。
傅深予起身,弯腰去捡毯子。
他刚把毯子拉起来,凑近林昭宁的瞬间,一股气味钻进了鼻腔。
是烟酒味——饭局上残留的那种。混在其中,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属于林昭宁的香气。男士香水的后调,带着点辛辣。
是季临身上的。
一整个晚上,那个男人半个身体都靠向林昭宁,说话的时候凑得很近,笑的时候也凑得很近。这味道大概就是这样沾上去的。
傅深予的眉头拧紧了。
他不喜欢这个味道。
他更不喜欢林昭宁身上有别人的味道。
刚刚压下去的那股醋意,此刻翻涌得比之前更凶。他站在原地,攥着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胸口的酸涩和烦躁混在一起,烧得他喉咙发紧。
他看着沙发上睡得毫无防备的人,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弯腰,把林昭宁连同那条滑落的毯子一起抱了起来。
林昭宁在睡梦中哼了一声,脑袋动了动,又往他怀里蹭了蹭。
傅深予垂眼看他,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抱着人走进卧室,径直进了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