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看着吊针差不多输完的时候,钟奚想悄无声息地起身去叫护士,刚想把身上的大衣微微挪开就听到旁边的惺忪慵懒的声音,“坐着别动,我去叫护士。”
她下意识往旁边看,他伸出的大长腿倏地就往回收,刚刚靠着椅背的身体挺直起来,随之伸出手轻揉眼睛,钟奚注意到他手指骨节锋利分明,手背上盘根错节的青筋耸起。
在椅子上浅眯了一会,没想到居然也睡着了,唐屿洺摆摆头,眨巴眨巴一下眼睛,感觉脑袋清明些许,精力也回笼了不少,就是曲着身体在椅子那么久上有点难受。
唐屿洺视线在钟奚脸上转了一圈,女生脸色依旧苍白,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开口问道:“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好很多了。”钟奚有点局促,盖在大衣下的手无意识攥紧衣袖,“还好你送我来医院,没刚刚那么痛了。”
唐屿洺喉咙滚动,发回个嗯,状似随意地说,“我去叫护士来拔针,这是最后一瓶了。”
说完就站起来,穹劲有力步子就要迈开,钟奚连忙把他喊住,声音显得有些慌乱,欲把盖在身上的衣服还给他,位处北方的京市的冬天经常冷得人哆哆嗦嗦,一不小心就会着凉感冒,“你把大衣穿上吧,我不冷。”
伸过去的大衣没人接,钟奚有点急了,“如果你为了照顾我,感冒发烧了话我会良心不安。”
唐屿洺不当一回事,听完嘴角还一勾,笑着说,“小师妹,肠胃炎再加感冒你的小身板可受不了。”说完还接过衣服再次披在钟奚身上。
钟奚,“……”
针被护士拔掉后,钟奚跟着唐屿洺走出医院,这样折腾一晚上,钟奚身体还是虚弱地很,步伐迈的不是很大,还好走在前方的唐屿岷走的也不快,就这样钟奚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一步之远走的。
输液大厅前方的屏幕已经明晃晃地显示现在是凌晨将近六点,钟奚看着走在自己前方的干净修长的背影,自己已经麻烦他一整晚。尽管太阳还没升起,医院这时候人也是人来人往,焦急无措紧张的面庞并不少见,钟奚衷心觉得庆幸今晚有人陪着自己。
回到公寓门口分开前,唐屿洺把在路上买的早餐递给钟奚,是份山药粥和一个馒头,提在手上都还能感受到热乎乎的。
“这你拿着,吃了早餐再睡吧。”唐屿洺觑了钟奚一眼,接着提醒道,“你这小身板就不要学人家减肥了,医生说了,还是要一日三餐按时吃,否则以后还会犯的。”
越后面的语气听起来越正经,听起来挺严肃的。钟奚想说自己并没有在减肥,解释的话就要说出口,钟奚念头一转,认真地点点头,“我以后会按时吃饭的。”对上唐屿洺的视线,真诚的说道,“今晚真的谢谢你。”
唐域洺看着面前这个小师妹一丝不苟的面孔,一本正经的像对着学校教导主任保证承诺以后一定好好学习一样,一副乖乖小孩的模样,心里觉得有点好笑,一点儿也看不出是大三的学生。
唐屿洺不再儿戏,“不客气,不说学长照顾学妹了,就是邻居有事也会随手帮忙的。快回去休息吧“不认真对待,这小师妹怕是要耿耿于怀好久。
走廊的灯打在两个人的身上,倒出两个身影在旁边的白色的墙壁上。
钟奚知道他为了自己忙了一晚上,肯定累坏,让他也快回去休息。各回各家后,把早餐放餐桌上钟奚才意识到自己身上还套着唐屿洺的大衣,在路上,钟奚再三表示自己不需要,他还是不接,钟奚只好穿在身上。翻了衣标,是某意大利牌子的衣服,还是钟予申经常穿的牌子之一,价格昂贵。
睡醒就送去洗衣店,洗完送还回给他,钟奚给自己安排着。可是哪里知道,这之后都没能再见到他了。
睡醒之后,学委在班群里连发三条信息,郑重提醒上周李教授在德语国家文化课上布置的课外调研论文这周五前就要发送到老师邮箱,否则极其可能挂科。
手机被这三条充满警告意味的信息震个不停,也顺便把钟奚震醒个彻底,她还没开始着手呢,deadline在前方红色加租显示。钟奚不敢再耽误,立马爬起来,把衣服送去洗衣店就赶去学校。在学校图书馆老老实实呆了三天才把作业完成。
从洗衣店拿回来的大衣被用精心准备的袋子装着放在门口的玄关处,可是钟奚自从从学校回来公寓后,一直都没遇上唐屿洺,后来才知道他出国了。
虽然大三了,在先前加入的校宣传部中早已退贤让位,不担任任何职责,但因为离任前是部门的副主席,平时部门的团建聚会还是会叫上像钟奚这样的“老一辈“。就是在一次聚会上,大家聊起部门最近报导的大事,一位师妹提到了唐屿洺。
“数计学院最近无限风光呢,他们学院的几个学生参与的国家级创新大赛获大获一等奖,研发的新能源电池蓄航能力比市面上的高好几倍。 “小师妹嘴巴不停,拿起烤串就是一咬,似是发泄不忿,”都是学生,人家都拿国奖了,真是人比人气死自己。“
参与现场表彰拍摄的另一个小伙伴听了不住认同地点头,“而且女的靓男的帅。”
小师妹听了很是兴奋,找到了共鸣,有点手舞足蹈,“对对对!尤其是他们的队长,唐屿洺,真的好帅。就是点高冷,搞得我都不敢跟他搭讪。”
唐屿洺三个字一下子冲进钟奚的耳朵里,拿着勺子喝糖水的手都愣住,不禁挺直身体,侧耳听清他们的每字每句。
小伙伴看着小师妹发花痴的模样,哈哈哈大笑,笑完还不忘给她波冷水,“唐学长有女朋友了,就是他们团队的那个高高的学姐,人家郎才女貌的很,你搭讪也没戏。“说完觉得还不过瘾,接着抖露更多私人情报,”而且,听说唐学长会带着他的小团队去麻省理工大学交流,之后他就顺当就留在那边进修了。“
小伙伴的话不仅让原本心高气傲,不服气的小师妹嗫喏无法反击,也让钟奚心里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
原来他去国外了,还有女朋友了,还是这么优秀的人,怪不得就算在家蹲守也碰不上他呢。
这糖水怎么这么苦呢,喉咙处生出苦涩感充斥着整个口腔。学校附近的烧烤店,乌乌泱泱坐了一团团人,谈笑起哄的声音此起彼伏,身处其中的钟奚却觉得独处在寂寥无人的谷底,寂静又萧条。
事后钟奚找出那篇校内报导,画面上的人意气风发,旁边站的女生应该就是林以珊师姐吧,两个人站一起就是才子配佳人。
也是,那个夜晚早已过去,一切风雨了无痕。
巨大的圆形哑光红木餐桌上添满了一盘盘美食,两家家长菜还没上齐就都离场了,还自以为走得自然无比,这拙劣的演技处处都是破绽罢了。
应该是工作上的电话,唐屿洺看起来面无表情的,他说的很少,大多都是在耐心的听着,给出的回应用词都很简短严谨。
钟奚有点放空,看着桌子上金黄色泽的酸菜鱼,鬼使神差地伸出筷子夹了一口,却顿时被辣味呛得咳嗽连连,连生理性泪水都被逼出来。钟奚本能地吐出食物,辛辣却还粘在舌头上,慌乱地不知如何是好。
唐屿洺注意到这番动静干劲利落地挂了电话,拿起水杯给倒了杯凉水递给钟奚,“喝点冰水,这会解辣。”
钟奚忙不迭地接过,大口地喝了几口,才感觉到那股辣味被压下去。
“谢谢。”她感觉好一些后,抬头看着唐屿洺道谢,心里万分懊恼自己的失礼。
唐屿洺“嗯”了声,转身走出包厢向服务员要了瓶酸奶递给钟奚,“钟师妹,胃不好,要少吃辣的。”
“嗯?”钟奚没想到他突然叫自己,限定词还是钟师妹,他这是还记得自己吗?她有点紧张。
“不记得我了啦?”唐屿洺盯着钟奚,上次遇到她还像个迷路的小孩,无措到让人忍不住帮忙,今天碰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好像长大了一些,脸依旧稚嫩,还是那般乖巧安静的样子。
钟奚感觉自己脸又在发热, “没,那天之后我一直找你,想请你吃饭表达感谢,但是一直没能碰上你,后来才知道你出国了。” 声音有点小,听起来还有点失落。
唐屿洺一点也不怀疑钟奚这番话的真心,转身走到位置上坐了下来,“合作的公司董事长最近家里不平,高层大概率会出现变动,临时有事情需要及时处理一下。”
钟奚知道他这是在向自己解释,快速接过话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接电话故意让我难堪的。虽然我们都是被父母逼来的。“显得有些急切,生怕他以为自己在错怪他。
钟奚哪知道自己随口的一句话,就被唐域洺逮住话头,他用筷子夹了几口饭,今天忙到现在还没有空吃饭,看了面前局促的女生一眼,突然觉得今天这趟来得也不亏,笑着问,“被爸妈逼来的?”
被他一打趣,钟奚下意识地否认,“不是。“
虽然一开始是拒绝的,但发现是你后觉得很惊喜。钟奚使劲让自己镇定下来,又飞快的补充道,“来了都来了,就当普通的吃顿饭好了。”
“嗯,我们今晚要吃好点。可别辜负他们的心意”唐屿洺没反驳的附和道,好像为了增加说服力,他又伸出筷子去夹肉。
于是他们就吃了一顿普通的饭。
吃完饭唐屿洺要送钟奚回去,尽管她一再表示她不需要,让他去忙。
“我不会乱说话跟伯母告状的,你去忙吧。“钟奚认真的说道。
唐屿洺带着她往车的方向走,淡笑着说,“送你这一会儿一点儿也不耽误,你放心。“
钟奚感觉自己全程全身僵硬,直到扑到沙发上,脸埋在抱枕里一会才缓过来,突然想到什么,她又一溜烟地跑进卧室里,拿出挂在衣柜里最里面的褐色大衣。
看着手里拎着的衣服,她再一次意识到,她今晚见到他了,是真的。
初夏,闷热,蔫蔫的。但此刻,她许愿可以和他拥有一个炽热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