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感觉
七月真正热起来以后，时间好像一下慢了很多。
中考结束。
录取结果也出来了。
离高中报到还有一个多月。
不用再每天早起，也暂时没有作业和考试追在后面，四个人的群里反而比上学的时候更吵。
顾知夏每天都能找到新东西。
今天问要不要打羽毛球。
明天发一家新开的甜品店。
后天又忽然说半山民宿最近夜里很好看，问他们要不要哪天上去住。
周奕辰偶尔跟着起哄。
林清禾通常回复得最慢。
沈予安则看心情。
有时候一句话都不说。
有时候跟顾知夏能在群里吵半个小时。
日子好像真的进入了暑假。
只是有一件事情，和以前稍微有点不一样。
沈予安发现——
周奕辰开始找林清禾了。
不是特别明显的那种。
也没有每天早安晚安。
甚至如果不是她知道周奕辰喜欢林清禾，大概根本不会注意。
最开始只是群里。
顾知夏发：
【明天下午羽毛球？】
沈予安：
【可以。】
周奕辰：
【我也行。】
林清禾隔了一会儿：
【我不会打。】
顾知夏：
【来看！】
周奕辰：
【可以来坐着。】
【那里有饮料店。】
林清禾：
【那我考虑一下。】
很普通。
沈予安看了一眼。
没觉得怎样。
第二天。
林清禾还是来了。
她坐在场边。
手里拿着一本书。
沈予安刚打完一局，满身都是汗，额前和鬓边的碎发也被汗打湿了一点。
她把球拍往椅子边一放，直接走过去。
“你真的带书来？”
林清禾抬头。
“你们打很久。”
“无聊？”
“还好。”
“那你看了多少？”
林清禾把书页给她看。
“二十多页。”
沈予安：“……”
“所以我们三个在里面打得半死，你在这里看小说？”
“你叫我来的。”
“我以为你会看我打。”
林清禾动作停了一下。
抬眼。
“我有看。”
沈予安原本只是随口说。
这下反而不知道怎么接。
“……哦。”
林清禾嘴角轻轻弯起来。
“你刚才赢了两局。”
沈予安看她。
“你还记？”
“嗯。”
“那不错。”
她明显满意了。
林清禾看着她额角的汗。
从包里拿出纸巾。
“擦一下。”
沈予安很自然地接过。
“谢谢。”
旁边忽然伸过来一瓶饮料。
“清禾。”
林清禾转头。
周奕辰刚从自动贩卖机那边回来。
手里拿着几瓶东西。
其中一瓶是桃子茶。
“给你。”
林清禾愣了一下。
“我的？”
“嗯。”
周奕辰说得很自然。
“之前不是喝这个？”
林清禾看了看那瓶饮料。
显然没想到他还记得。
“谢谢。”
“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了。”
“就一瓶水。”
林清禾却已经拿出手机。
“还是给你吧。”
周奕辰看她这么坚持，只好报了价。
“行。”
“那下次你请。”
林清禾点头。
“好。”
沈予安站在旁边。
手里还拿着刚才林清禾给她的纸巾。
视线落在那瓶桃子茶上。
她记得。
当然记得。
第二次模拟前的某一天，林清禾在便利店拿过这个。
周奕辰居然也记到现在。
沈予安低头擦了一下脸。
没讲话。
顾知夏从场里面出来。
“我的呢？”
周奕辰把一瓶运动饮料丢给她。
“自己拿。”
顾知夏接住。
“为什么清禾有指定口味，我就是随机？”
“因为你什么都喝。”
“这是态度问题。”
“你不要还我。”
“谁说不要？”
两个人又开始吵。
林清禾拧开桃子茶。
刚喝一口。
旁边沈予安忽然问：
“甜吗？”
林清禾看她。
“还好。”
“我尝一下。”
“你不是不喜欢太甜？”
“就一口。”
林清禾把瓶子递给她。
沈予安非常自然地接过去。
喝了一口。
然后皱眉。
“很甜。”
林清禾：“……”
“我刚刚说了还好。”
“你的还好跟我的不一样。”
沈予安把瓶子还回去。
像只是单纯想验证一下。
周奕辰站在旁边看了一眼。
没说什么。
只有顾知夏满脸莫名。
“你自己不是有水？”
沈予安：“我就试试。”
“……”
顾知夏觉得她这个朋友有时候真的很难理解。
—————
那之后几天。
周奕辰开始偶尔单独给林清禾发消息。
最开始还是很正常的东西。
【你上次看的那本书叫什么？】
林清禾把书名发过去。
周奕辰：
【好看？】
【还不错。】
【讲什么的？】
林清禾认真给他解释了一遍。
结果解释到最后，自己忽然问：
【你平时看这种吗？】
周奕辰：
【不怎么看。】
【那你问？】
对面停了几秒。
【想试试。】
林清禾没有多想。
只回：
【那你可以先看看。】
过了几天。
他真的买了。
甚至看了几十页。
再来问她：
【前面是不是有点慢？】
林清禾：
【是。】
【后面会好一点。】
【那我继续。】
这种聊天并不频繁。
也没有什么特别暧昧的内容。
林清禾甚至觉得，可能只是周奕辰最近真的突然想看书。
直到有一天晚上。
她正在帮父母整理第二天档口要用的东西。
手机亮起来。
周奕辰：
【你明天下午有空吗？】
林清禾擦了擦手。
【应该有。】
【怎么了？】
对面很快：
【想去书店。】
【上次那本看完了。】
【你不是比较会挑吗？】
林清禾看着这几句话。
终于稍微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觉得奇怪。
而是——
她忽然不知道应该怎么回。
如果只是问书。
很正常。
如果只是朋友约出去。
也没什么。
可不知道为什么。
她脑子里先想到的，却是沈予安。
林清禾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跟予安有什么关系？
她低头站了一会儿。
最后打字。
【可以啊。】
周奕辰：
【那明天下午？】
林清禾看着屏幕。
手指停在键盘上。
隔了一会儿。
她又补了一句：
【要不要叫上予安和知夏？】
消息发出去以后。
对面明显安静了一会儿。
大概半分钟。
周奕辰才回：
【也可以。】
林清禾不知道为什么。
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反而松了一点。
她立刻去群里问。
【明天下午有人去书店吗？】
顾知夏第一个：
【我！】
【等等。】
【买书？】
林清禾：
【嗯。】
顾知夏：
【那我考虑。】
沈予安：
【我去。】
顾知夏：
【你什么时候这么爱书店？】
沈予安：
【有空。】
顾知夏：
【哦——】
沈予安：
【你最近真的很烦。】
周奕辰隔了一会儿才出现。
【那明天下午两点？】
四个人很快把时间定下来。
林清禾放下手机。
没有继续想。
另一边。
沈予安却盯着群聊看了好一会儿。
她原本确实有空。
也确实没什么事。
可她看得出来——
这个书店，大概率一开始并不是四个人的活动。
因为平时周奕辰对书店根本没那么有兴趣。
而且他最近……
确实变主动了。
沈予安靠在床头。
心里又开始有一点说不上来的烦。
偏偏她还没有任何理由烦。
周奕辰没做错什么。
林清禾也没做错什么。
他甚至一直很有分寸。
不突然告白。
不每天黏着。
只是开始找话题。
开始记她喜欢什么。
开始试着创造一点单独相处的机会。
全部都是之前他亲口说过的。
——我自己慢慢来。
沈予安闭了闭眼。
好。
他是真的在慢慢来。
问题是——
她怎么越来越不想看。
—————
第二天下午。
四个人在商场碰面。
顾知夏一见到书店就开始后悔。
“我们真的要进去？”
林清禾：“不是你说来？”
“我是以为还有别的。”
周奕辰：“书店旁边有甜品店。”
顾知夏立刻：
“那我可以。”
沈予安：“……”
非常容易满足。
书店里面冷气很足。
四个人一进去以后，很快就散开。
顾知夏对小说没太大耐心，先跑去文创区看东西。
沈予安也没什么明确目标。
随手翻了几本画册。
林清禾则很自然地往文学区走。
周奕辰跟过去。
沈予安原本还在看手里的画册。
翻了一页。
又一页。
最后还是抬头。
隔着两排书架。
刚好能看见他们。
林清禾站在书架前。
周奕辰拿着一本书，不知道在问她什么。
她侧过头。
认真看了一下封面。
然后伸手指了旁边另一本。
周奕辰顺着拿下来。
两个人开始说话。
沈予安低头。
继续看画册。
过了十秒。
又看过去。
“……”
烦。
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最近越来越莫名其妙。
“你看什么？”
顾知夏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
沈予安立刻低头。
“书。”
“你刚才明明在看那边。”
“哪边？”
顾知夏顺着她刚才的方向。
林清禾。
周奕辰。
她瞬间明白了一个非常简单的解释。
“哦。”
沈予安心里一紧。
“你哦什么？”
顾知夏很自然地说：
“奕辰真的开始行动了。”
沈予安：“……”
“你看出来了？”
“很难看不出来吧。”
顾知夏小声。
“最近一直找清禾。”
“不过还好啦。”
“至少没有突然冲过去说喜欢。”
沈予安没回答。
顾知夏看她。
“你怎么了？”
“没什么。”
“……”
顾知夏盯了两秒。
最近这三个字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可她还是没有往别的地方想。
只是以为沈予安单纯对“帮朋友追人”这件事没兴趣。
“你是不是觉得很麻烦？”
沈予安顺势点头。
“嗯。”
“我也觉得。”
顾知夏说。
“所以我不管。”
“让他自己来。”
沈予安看她。
“你之前不是还帮他？”
“偶尔啦。”
顾知夏耸肩。
“我又不会替他追。”
“而且清禾喜不喜欢是清禾自己的事。”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
沈予安却安静了一下。
是。
林清禾喜不喜欢，是林清禾自己的事。
她根本管不了。
也没有资格管。
可越是这么想。
胸口那一点莫名的不舒服反而越来越明显。
她把手里的画册合上。
“我去那边。”
“哪里？”
“随便。”
“……”
顾知夏看着她走掉。
只觉得今天这个人更奇怪了。
—————
林清禾其实也察觉到沈予安不太对。
不是很明显。
沈予安没有冷脸。
也没有突然不说话。
可四个人去旁边甜品店以后，她明显比平时安静一点。
顾知夏在研究菜单。
周奕辰问林清禾：
“你刚才说那本比较适合我？”
“嗯。”
“为什么？”
“节奏快一点。”
“你应该比较看得下去。”
周奕辰笑。
“你很了解我？”
林清禾怔了一下。
“不是。”
“就是觉得。”
“你不太像能耐心看很慢的书。”
周奕辰：“……”
顾知夏差点笑出声。
“清禾你现在讲话越来越直接了。”
“有吗？”
“有。”
周奕辰倒不介意。
“没说错。”
“我确实没什么耐心。”
他说完。
又看向林清禾。
“所以以后再帮我推荐。”
林清禾点头。
“可以。”
沈予安坐在旁边。
手里的吸管被她无意识转了一圈。
林清禾看见。
过了一会儿。
趁另外两个人还在讲话。
她轻轻碰了一下沈予安手臂。
“予安。”
“嗯？”
“你怎么了？”
沈予安抬头。
“没怎么。”
林清禾看着她。
“真的？”
“真的。”
“你今天很安静。”
“有吗？”
“有。”
又是这句。
沈予安忽然发现，林清禾现在越来越会看她。
好像只要她和平时有一点不一样。
她就能发现。
沈予安心里那点烦莫名松了一点。
“可能困。”
“昨晚几点睡？”
“一点多。”
“又这么晚？”
“放假。”
“放假也不能——”
沈予安马上笑。
“林老师。”
林清禾停住。
“干嘛？”
“高中还没开学。”
“你已经开始管了？”
“……”
林清禾抿了一下嘴。
“谁要管你。”
“哦。”
“那我今晚三点睡。”
林清禾立刻：
“不行。”
沈予安看着她。
笑得明显。
“还说不管。”
林清禾：“……”
她发现自己好像又上当了。
沈予安心情终于真正好一点。
甚至连旁边周奕辰都没有刚才那么碍眼。
周奕辰却恰好在这时候叫：
“清禾。”
沈予安嘴角那点笑瞬间又淡了一点。
林清禾转头。
“嗯？”
“这个你吃吗？”
周奕辰把自己那份甜品上的一块水果指给她看。
“我不太吃。”
林清禾摇头。
“你给知夏吧。”
顾知夏立刻：
“给我。”
非常顺手。
周奕辰：“……”
机会甚至没撑过三秒。
沈予安低头喝饮料。
嘴角又悄悄起来一点。
自己都没有发现。
—————
回去的时候。
顾知夏临时被家里叫走。
周奕辰的车也先到了。
最后又剩沈予安和林清禾。
两个人慢慢往车站走。
沈予安手里拎着一本刚才随手买的速写参考。
林清禾抱着两本书。
走了一会儿。
她忽然开口：
“今天其实是奕辰先问我的。”
沈予安一顿。
“什么？”
“书店。”
林清禾看着前面。
“他昨晚问我有没有空。”
沈予安脚步慢了一点。
她本来已经猜到。
可真正听林清禾说出来。
感觉还是不太一样。
“然后呢？”
“我说可以。”
林清禾停了一下。
“后来我就问，要不要叫你们。”
沈予安转头看她。
“为什么？”
林清禾也转过来。
“什么为什么？”
“他问你。”
“你干嘛还叫我们？”
林清禾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昨天她其实也问过自己。
为什么？
因为觉得四个人比较自然？
因为怕单独出去尴尬？
还是因为——
如果沈予安不在，她好像就没有那么想去。
最后。
她只说：
“四个人比较习惯。”
沈予安看着她。
没有马上说话。
“哦。”
林清禾皱眉。
“你这个哦又是什么意思？”
“没有意思。”
“明明有。”
沈予安笑了一下。
“就是知道了。”
林清禾走了几步。
忽然又说：
“而且……”
“嗯？”
“我觉得跟奕辰单独出去，好像有点奇怪。”
沈予安心里轻轻一动。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
“他又没做什么。”
“就是因为没做什么。”
林清禾低头看着怀里的书。
“所以如果我直接拒绝，好像也很奇怪。”
“但真的只有我们两个……”
她想了想。
“我应该不会特别想去。”
沈予安安静了。
胸口那点已经闷了好几天的东西。
忽然就散了一部分。
非常没有道理。
她明明什么都没得到。
林清禾也没有说不喜欢周奕辰。
只是说——
不太想跟他单独出去。
可这已经足够让她心情变好。
沈予安自己都觉得离谱。
“你笑什么？”
林清禾突然问。
沈予安马上收住。
“我笑了？”
“有。”
“没有。”
“刚刚明明有。”
“你看错。”
“沈予安。”
“嗯？”
“你今天真的很奇怪。”
沈予安看着她。
“你不是第一天知道？”
林清禾被逗笑。
“也是。”
两个人走到车站。
林清禾的车还没来。
沈予安陪她站着。
过了一会儿。
林清禾忽然又问：
“你觉得奕辰最近是不是也有点奇怪？”
沈予安心里一紧。
“哪里？”
“以前他不会一直问我书。”
“也不会单独约我。”
林清禾说得很慢。
“最近好像……”
她停了一下。
“比以前更主动。”
沈予安没说话。
周奕辰说过。
等他觉得合适的时候。
林清禾就会知道。
现在看来。
那一天大概已经越来越近了。
她知道答案。
却不能说。
最后只能问：
“那你觉得不好？”
林清禾想了想。
“不是不好。”
“他也没有做什么让我不舒服的事。”
“就是……”
她看向沈予安。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沈予安心里忽然有一点说不清的感觉。
一半松。
一半又复杂。
她知道周奕辰是真心的。
也知道他没有做错。
可听见林清禾说不知道怎么回应。
她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替朋友想办法。
而是——
那就不要回应。
这个念头一出来。
沈予安自己都沉默了。
林清禾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
“你今天已经说很多次没什么。”
“……”
沈予安低头。
看着地面。
过了一会儿。
才说：
“那就按照你自己的感觉来。”
林清禾一怔。
沈予安继续：
“不想单独出去，就别因为不好意思答应。”
“不知道怎么回应，就先不用回应。”
“你不用因为他人不错，就觉得自己一定要给什么答案。”
林清禾看着她。
“这样会不会很伤人？”
“可能会。”
沈予安说得很直接。
“但比你明明不想，还一直让他以为有机会好。”
话说到这里。
她自己忽然停了一下。
周奕辰。
机会。
不知怎么。
胸口又有一点紧。
林清禾却认真地把这些话听进去。
过了很久。
轻轻点头。
“嗯。”
车刚好从路口转过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又停下。
“予安。”
“嗯？”
“谢谢。”
沈予安看她。
“谢什么？”
“你每次都让我按自己的感觉来。”
沈予安笑了一下。
“本来就应该这样。”
车门打开。
林清禾上车前回头。
“那你也是。”
沈予安一顿。
“什么？”
“也按自己的感觉来。”
说完。
林清禾已经上车。
车门缓缓关上。
沈予安站在原地。
看着车开走。
那句话却留了下来。
——也按自己的感觉来。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忽然想起这几天。
周奕辰靠近林清禾的时候。
她不开心。
林清禾说不想跟他单独出去的时候。
她又高兴。
全部都太明显。
明显到她已经很难继续用“朋友”两个字全部解释过去。
沈予安站在路边。
第一次没有马上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只安静地想了一会儿。
然后抬头。
轻轻呼出一口气。
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
正在一点一点变得越来越难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