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乐园
六月二十六日晚上，沈予安刚洗完澡，手机就在床上响了起来。
屏幕亮着。
两个字。
妈咪。
她把还搭在头上的毛巾扯下来，随手擦了两下发尾，接起视频。
画面晃了一会儿才稳定。
沈妈咪那边还是白天。
办公室后面一整面落地窗亮得刺眼，桌上摊着几份资料，电脑旁边还放着一杯已经看不出热气的咖啡。
沈予安一眼就看出来。
“还没下班？”
“你妈咪现在已经不知道什么叫下班了。”
沈妈咪把手机靠在电脑旁边，整个人往椅背上一倒。
镜头里只剩她半张有些疲惫的脸。
“宝贝。”
“嗯？”
“有一个……”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认真斟酌措辞。
“不太好的消息。”
沈予安擦头发的动作没停。
“明天回不来？”
沈妈咪安静了两秒。
“……”
“你为什么每次都不给妈咪一点铺垫的机会？”
沈予安笑了一下。
其实根本不难猜。
前几天沈妈咪就说过，手上的项目出了点临时状况。
能不能赶在二十七号回来，一直没有确定。
今天都已经晚上了。
如果真的赶得回来，机票和落地时间早该告诉她。
“没事。”
沈妈咪立刻坐起来。
“什么叫没事？”
“十五岁诶。”
“又不是二十五。”
“十五岁就不是生日？”
“是啊。”
沈予安把毛巾拿下来，随手搭在肩上。
“明年还有十六。”
“……”
沈妈咪看着屏幕里的女儿。
几秒以后，她叹了口气。
“你这样显得妈咪很没良心。”
“我没说。”
“但是你太淡定了。”
“那我要怎样？”
沈妈咪认真想了想。
“至少失望一下。”
沈予安点头。
“哦。”
然后很配合地垂下嘴角。
“我好失望。”
沈妈咪：“……”
“算了。”
“太假了。”
沈予安终于笑出声。
她是真的没有生气。
沈妈咪前阵子才刚回国。
那次回来，在国内待了差不多两个星期。
一起吃过饭。
陪她去了几次学校附近。
晚上也难得不是一个人待在家里。
甚至有几天，她半夜起来喝水，还会看到客厅留着一盏灯。
后来项目临时出了问题，沈妈咪才重新飞回去。
对沈予安来说，这种分别已经算不上什么陌生的事。
小时候可能还会失落。
再大一点，就慢慢习惯了。
更何况她知道，妈妈不是不想回来。
只是回不来。
所以真没什么好怪的。
反倒是屏幕那头的人明显比她更介意。
“礼物已经寄了。”
沈妈咪说。
“估计后天到。”
“嗯。”
“还有。”
“什么？”
“明天不准一个人在家里随便煮碗面，就当庆祝过了。”
沈予安挑眉。
“你怎么知道我会？”
“你是我生的。”
“……”
“十五岁生日。”
沈妈咪看着她。
“好好玩一天。”
“知道了。”
“真的？”
“真的。”
“不要一觉睡到下午。”
“……”
“也不要拿个外卖往桌上一放，然后跟我说你庆祝过了。”
沈予安忍不住笑。
“妈咪。”
“嗯？”
“你好啰嗦。”
“我这是远程履行母亲职责。”
“哦。”
沈妈咪眯起眼。
“你这个‘哦’现在越来越欠了。”
沈予安笑着把手机拿远一点。
“你不是还要开会？”
“对。”
沈妈咪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等一下还有一个。”
“那你去。”
“你早点睡。”
沈予安反问：
“你呢？”
“妈咪尽量。”
“又是尽量。”
“成年人很辛苦的。”
“哦。”
“……”
沈妈咪深吸一口气。
“算了。”
“生日寿星今天有特权。”
她重新笑起来。
“生日快乐，宝贝。”
沈予安动作停了一下。
其实距离十二点还有一个多小时。
她还是弯了弯眼睛。
“谢谢妈咪。”
视频挂断。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沈予安把手机丢到床上，继续擦头发。
没多久，群里又响了几声。
顾知夏正在发不知道从哪里看到的搞笑视频。
周奕辰在下面嫌她吵。
林清禾隔了几分钟，发了一个笑哭的表情。
沈予安看了一眼。
嘴角动了动。
也没多想。
她完全不知道。
另一边的沈妈咪刚退出和她的视频，几乎立刻点开另一个聊天框。
备注非常简单。
夏夏。
【夏夏。】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
【美女姨姨！！！】
沈妈咪笑了。
自从上次回国重新跟顾知夏联系上以后，两个人偶尔就会聊天。
有时候是顾知夏发一张沈予安在学校的丑照过去。
有时候是沈妈咪忽然问一句：
【你们最近是不是又考试？】
更多时候，则是顾知夏非常没有心理负担地发：
【美女姨姨你什么时候回来！】
然后顺便问一句有没有带国外零食。
沈妈咪：
【明天有空吗？】
顾知夏：
【有！】
【怎么啦？】
【姨姨有个艰巨任务交给你。】
那边立刻发来一个敬礼的表情。
【请组织吩咐。】
【予安生日，我赶不回去了。】
这一次，顾知夏的回复明显慢了一点。
【啊？】
【你不是说尽量赶吗？】
【项目卡住了。】
【暂时走不开。】
过了几秒。
沈妈咪又发：
【所以她明天就交给你了。】
【别让她一个人在家过。】
顾知夏几乎没有犹豫。
【这个包在我身上。】
沈妈咪：
【费用姨姨全包。】
顾知夏：
【！！！】
【美女姨姨大气。】
沈妈咪：
【……】
【我是不是不应该说最后一句。】
顾知夏已经彻底精神。
她原本还躺在床上。
这会儿直接坐了起来。
【等下。】
【那我可以安排吗？】
沈妈咪：
【只要别把我女儿卖了。】
顾知夏认真想了一会儿。
中考结束。
生日。
四个人都有时间。
天气虽然热，但总比窝在家好。
她眼睛慢慢亮起来。
【游乐园怎么样？】
沈妈咪：
【她愿意去？】
【她不愿意我就把她拖去。】
【……】
【真的啦。】
【她中考才刚结束。】
【刚好出去玩。】
【我再叫上清禾和奕辰。】
沈妈咪看到后面两个名字。
她记得。
上次吃饭时都见过。
一个很斯文的女孩子。
一个看起来挺会讲话的男生。
都是沈予安这段时间经常一起玩的朋友。
【行。】
【那交给你。】
【吃的玩的你先付。】
【之后姨姨转你。】
顾知夏：
【收到！】
【保证十五岁寿星明天完整出门完整回来。】
沈妈咪：
【为什么还需要特别强调完整回来？】
顾知夏：“……”
她默默把手机放下。
决定这条不回。
—————
六月二十七。
沈予安是被群消息吵醒的。
手机从八点多开始就在枕边断断续续地震。
最开始她翻了个身。
不理。
过了一会儿。
又震。
再后来——
【起床。】
【起床。】
【起床。】
【寿星。】
【你再不起我真的打电话了。】
沈予安闭着眼摸到手机。
屏幕亮得她眯了一下眼。
【几点？】
顾知夏秒回。
【九点十二。】
【十一点门口集合。】
沈予安：
【什么门口？】
下一秒。
顾知夏直接丢过来一张电子票截图。
沈予安原本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终于清醒一点。
她盯着那张图看了两秒。
【游乐园？】
顾知夏：
【Surprise！！！】
周奕辰很快冒出来。
【这个惊喜她昨晚在群里憋了三个小时。】
顾知夏：
【周奕辰。】
【你闭嘴。】
周奕辰：
【我说错？】
【她昨晚十一点半还私聊我问“你觉得她会不会猜到”。】
顾知夏：
【你今天最好别来。】
沈予安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然后群里又跳出一条。
林清禾：
【生日快乐。】
只是四个字。
沈予安手指却停了一下。
过了几秒才回。
【谢谢。】
顾知夏立刻发现区别。
【？】
【为什么她有谢谢。】
沈予安：
【你们还没说。】
群里安静了大概一秒。
两条消息几乎同时跳出来。
顾知夏：
【生日快乐！！！】
周奕辰：
【生日快乐，寿星。】
沈予安：
【谢谢。】
顾知夏：
【为什么感觉是我逼来的。】
沈予安：
【因为本来就是。】
顾知夏：
【……】
周奕辰：
【哈哈哈哈哈哈】
林清禾：
【哈哈哈哈】
沈予安放下手机。
嘴角却一直没完全压回去。
十一点前，四个人陆续到了游乐园入口。
顾知夏最早。
沈予安远远看见她的时候，第一眼甚至差点没认出来。
不是因为穿了什么特别的衣服。
而是她头上多了一个夸张的毛绒发箍。
短发被压得有一点乱。
她却显然非常满意。
“寿星！”
顾知夏隔着老远就挥手。
沈予安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黑色短袖T恤，下面是浅灰色运动长裤，脚上还是常穿的球鞋。
高马尾扎得很利落。
看起来完全就是平时出门打球的样子。
她走近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抬手指了指顾知夏头上。
“你什么时候买的？”
“刚刚。”
“为什么？”
“气氛。”
“……”
顾知夏从背后又掏出一个。
“你的。”
沈予安转身就走。
“回来！”
“不要。”
“生日必须戴。”
“谁规定？”
“我。”
“那你自己戴。”
“我已经有了。”
两个人正在入口前拉扯。
周奕辰从另一边走过来。
他今天也穿得很简单。
白色T恤，深色休闲裤，手上还拎着两瓶水。
远远看到那两个发箍，脚步已经开始犹豫。
“你们已经开始了？”
顾知夏立刻转移目标。
“你也有。”
周奕辰：“……”
“不需要。”
“今天大家必须统一。”
“为什么？”
“团队感。”
“这跟团队感有什么关系？”
沈予安趁机把自己手里的发箍塞到周奕辰怀里。
“给他。”
周奕辰：“？”
“你什么意思？”
“挺适合你。”
“哪里适合？”
“气质。”
“……”
正吵着。
沈予安忽然安静了一下。
她视线越过顾知夏肩膀。
林清禾正从不远处走过来。
今天的清禾也没有穿裙子。
浅杏色的短袖针织上衣，配一条米白色直筒休闲裤，裤型宽松简单，脚上是一双浅色帆布鞋。
长发自然披在肩后。
金丝圆框眼镜在阳光底下映着一点很浅的光。
看起来还是一贯的干净舒服。
只是比穿校服的时候，多了点假期才有的轻松。
她手里还拎着一个不大的纸袋。
沈予安的目光在那个纸袋上停了停。
林清禾走到几人面前。
“我是不是来晚了？”
“没有。”
沈予安几乎马上回答。
顾知夏在旁边补：
“你再晚三分钟，她们两个就要联合欺负我了。”
周奕辰皱眉。
“谁跟她联合？”
“你们刚才一起拒绝发箍。”
“这也算？”
林清禾笑起来。
然后看向沈予安。
“生日快乐。”
这次不是手机里的一行字。
是当面说。
沈予安看着她。
“谢谢。”
林清禾手里的纸袋很轻地往身后挪了一点。
动作虽然不明显。
还是被沈予安看见了。
“那个是什么？”
林清禾：“……”
“没什么。”
“礼物？”
耳朵很轻地红了一点。
“……晚点给你。”
沈予安挑眉。
“为什么晚点？”
“就是晚点。”
“现在不能看？”
“不能。”
“这么神秘？”
“没有。”
“那为什么——”
林清禾抬眼。
“沈予安。”
语气还是软的。
但警告意味已经很明显。
沈予安看了她两秒。
终于笑着收住。
“好。”
“晚点。”
顾知夏在旁边莫名其妙。
“为什么生日礼物还要规定时间？”
林清禾还没来得及回答。
沈予安已经替她说：
“人家乐意。”
顾知夏看她。
“……”
“寿星今天讲话就是比较有底气。”
沈予安：“谢谢。”
“我没夸你。”
四个人终于一起进园。
—————
进去不到十分钟。
顾知夏就证明了一件事。
她所谓的“轻松玩一天”，和真正意义上的轻松基本没什么关系。
地图刚拿到手。
她已经开始规划。
“先去这个。”
“然后过山车。”
“中午吃东西。”
“下午鬼屋。”
“这个水上的也要。”
“晚上摩天轮。”
周奕辰站在旁边看她。
“你昨晚做攻略了？”
“当然。”
沈予安：“几点睡？”
顾知夏动作一顿。
“这不重要。”
“所以几点？”
“……一点多。”
周奕辰：“你复习有这个精神——”
顾知夏抬手。
“今天不谈学习。”
“谁提成绩谁请全场喝东西。”
沈予安：“妈咪出钱。”
顾知夏停了一下。
“那不算。”
“……”
六月底的天气已经很热。
游乐园里到处都是音乐、招牌和彩色的装饰。
顾知夏一进门就彻底进入拍照模式。
先自拍。
再抓着三个人合照。
拍完四个人的，又开始要求每个人单独拍。
沈予安最开始还会拒绝。
后来反抗无效。
直接放弃。
“寿星。”
顾知夏举着手机。
“看镜头。”
沈予安站在原地。
很敷衍地抬起两根手指。
“耶。”
顾知夏：“……”
“你为什么每次拍照都是这个表情？”
“不是你叫我比？”
“我让你比耶，不是让你拍身份证。”
沈予安正想反驳。
林清禾在旁边忽然笑了一声。
“毕业照也是这样。”
沈予安转头。
“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
“那天顾知夏也叫你好几次。”
顾知夏立刻指着清禾。
“你看！”
“有人证明。”
沈予安看着林清禾。
“所以你现在站她那边？”
林清禾笑着想了一下。
“偶尔。”
“很好。”
沈予安点头。
“我记住了。”
“记什么？”
“记仇。”
林清禾笑得更明显。
顾知夏趁她终于有点表情。
立刻按下快门。
“好了！”
沈予安反应过来。
“你偷拍？”
“这叫抓拍。”
“删。”
“不。”
“顾知夏。”
“好看才不删。”
周奕辰站在旁边看热闹。
“你今天拿她没办法。”
顾知夏很得意。
“今天我有美女姨姨撑腰。”
沈予安立刻抓到重点。
“我妈咪？”
顾知夏表情瞬间僵了一下。
“……”
坏了。
说漏嘴。
沈予安眯起眼。
“所以票也是她？”
“不是。”
“真的？”
顾知夏非常努力维持镇定。
“我策划。”
“美女姨姨投资。”
周奕辰没忍住笑。
林清禾也弯起眼睛。
沈予安倒没生气。
只是低头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你哪次请客这么大方？”
顾知夏：“……”
“今天你生日。”
“我忍。”
第一站是一个不算特别刺激的旋转类设施。
顾知夏站在外面的时候还嫌：
“这个看起来没什么。”
结果机器刚开始转的时候，她还在笑。
转到一半。
声音已经比谁都大。
等四个人下来。
她扶着栏杆。
周奕辰站在旁边。
“不是说不刺激？”
顾知夏脸色还有点白。
“视觉上。”
“……”
“我又没说坐上去。”
林清禾在旁边笑得停不下来。
沈予安把一瓶水递过去。
“喝一点。”
林清禾接过。
“你呢？”
“我有。”
她刚拧开自己的瓶盖。
周奕辰忽然走过来。
“予安。”
“嗯？”
“过来一下。”
沈予安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
肯定跟昨天那件事有关。
她有点不想过去。
可自己毕竟已经答应帮他探过一次口风。
最后还是跟着往旁边走了几步。
顾知夏正蹲在地图前研究下一个项目。
没注意。
林清禾却看见了。
周奕辰站在沈予安面前。
声音压得很低。
“昨天怎么样？”
沈予安：“什么怎么样？”
“你知道。”
“不是跟你说了？”
“就‘她觉得我挺好的’？”
“嗯。”
“然后没了？”
“没了。”
周奕辰明显不太满意这种五毛钱情报。
“你没有多问一点？”
沈予安皱眉。
“你今天是来玩，还是来审我？”
“我就确认。”
“确认完了。”
周奕辰无奈。
“行。”
他停顿一下。
视线往不远处的林清禾那边飘了一下。
“那等一下……”
沈予安已经有不好的预感。
“什么？”
“你跟知夏能不能稍微——”
周奕辰用手比了一下。
“走前面一点？”
沈予安看着他。
“为什么？”
“……”
周奕辰沉默两秒。
“你真的要我说？”
“要。”
“给我点机会。”
那句话一出来。
沈予安心里昨天才压下去的那点烦躁，几乎立刻又冒出来。
“你自己不会找？”
“所以我不是在找？”
“……”
“就一点。”
“比如排队的时候。”
“或者等下吃东西。”
沈予安面无表情。
“你想得挺美。”
周奕辰笑了。
“你昨天不是还答应帮忙？”
“我答应帮你问。”
她强调得很清楚。
“没答应帮你追。”
周奕辰点头。
“知道。”
“那我自己来。”
“随你。”
沈予安说完转身。
心情却没比刚才好多少。
两个人都没有发现。
不远处的林清禾已经往这边看了好一会儿。
其实不是第一次了。
这几天开始。
周奕辰好像总会单独找沈予安讲话。
有时候是在群聊以后。
有时候四个人在一起，周奕辰忽然把她叫到一边。
而且每一次，声音都会压得很低。
像是不想让其他人听见。
林清禾原本没有特别在意。
可现在站在游乐园里，看着两个人又一次走到旁边，她脑子里突然想起前几天的事。
书店。
沈予安莫名其妙问她——
你觉得周奕辰怎么样？
他哪里好？
如果高中还能同校呢？
同班呢？
当时她只觉得奇怪。
后来也想过。
可始终没有把那些问题和什么具体的答案连起来。
直到现在。
周奕辰又把沈予安单独叫走。
两个人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
周奕辰偶尔笑一下。
沈予安却皱着眉。
然后不知道又回了他什么。
那些原本分开的事情，忽然像被一根细线慢慢串了起来。
林清禾心里轻轻一顿。
一个她之前从没认真想过的可能，毫无预兆地冒出来。
难道……
予安喜欢周奕辰？
这个念头刚出现。
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应该不会吧。
可是如果不是——
为什么突然一直问她周奕辰怎么样？
为什么最近两个人又总单独讲话？
会不会……
予安只是想知道，朋友怎么看自己喜欢的人？
甚至之前那句——
“你对他评价还挺高。”
现在重新想起来。
好像也有了一点不同的解释。
林清禾低头喝了一口水。
明明天气很热。
心口却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点发凉。
她不喜欢这个猜测。
很不喜欢。
甚至只是想一想，胸口就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
“清禾？”
顾知夏在旁边叫她。
林清禾回过神。
“嗯？”
“走了。”
“好。”
沈予安和周奕辰也正好回来。
沈予安很自然地走到她旁边。
看她一眼。
“怎么了？”
林清禾怔了一下。
“什么？”
“你刚才一直发呆。”
“没有。”
沈予安看着她。
这三个字最近实在听得太多。
她挑眉。
“你也开始了？”
林清禾勉强笑了一下。
“真的没有。”
沈予安没继续问。
只是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水。
瓶子已经快空了。
她把自己另一只手里那瓶还没开的递过去。
“拿着。”
林清禾下意识拒绝。
“不用，我等下买。”
“你不是快喝完了？”
“没关系。”
“拿着。”
语气还是那种不容她磨蹭太久的自然。
林清禾顿了顿。
最后接过来。
“哦。”
沈予安立刻看她。
“你故意？”
林清禾嘴角终于真的弯了一点。
“没有。”
“你现在这个‘没有’也很假。”
“跟你学的。”
“少学这些。”
刚才那一点发凉的情绪，莫名其妙被几句话冲淡了一点。
林清禾低头看着手里那瓶还没开过的水。
心里却更加乱了。
如果予安真的喜欢周奕辰……
为什么又总是这样？
好像无论她刚刚在想什么。
沈予安只要走回来。
那些猜测就会自己变得站不住脚。
可又不是完全消失。
只是越来越乱。
—————
第二个项目就是顾知夏一路念着的过山车。
站在入口下面的时候，她整个人明显兴奋起来。
“这个必须坐。”
林清禾抬头。
刚好一辆车从最高处猛地冲下来。
远远都能听见一整车人的尖叫。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沈予安第一时间就看见。
“怕？”
林清禾非常诚实。
“有一点。”
顾知夏已经开始往入口走。
听见以后又倒回来。
“清禾，你不会不坐吧？”
林清禾抿了抿唇。
“我……”
周奕辰就在旁边。
语气倒比平时收了很多。
“如果真的怕，不坐也没关系。”
林清禾看向他。
犹豫了一会儿。
“可以试试。”
周奕辰笑了一下。
“那等一下——”
他甚至还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沈予安已经很自然地接过去。
“你跟我坐。”
三个人都停了一下。
林清禾转头。
“啊？”
沈予安像根本没觉得自己抢了什么。
“你不是怕吗？”
“我坐旁边。”
很简单。
好像本来就应该这样。
甚至说完以后，她已经顺手接过林清禾手里的水。
“这个我先拿着。”
林清禾看着她。
刚才那个关于周奕辰的猜测，又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好。”
周奕辰站在旁边。
那句没说完的话，就这么硬生生卡回去。
顾知夏看看他。
又看看前面已经往排队区走的两个人。
她走过去拍了拍周奕辰的肩。
“兄弟。”
周奕辰转头。
“干嘛？”
“动作太慢。”
“……”
“这不能怪我。”
“她都没给你讲完。”
“我知道。”
顾知夏一脸同情。
“下次努力。”
沈予安听见后面的动静。
回头。
“你们两个说什么？”
顾知夏立刻收回手。
“没什么。”
沈予安眯起眼。
“又没什么。”
顾知夏拉着周奕辰往前走。
“快排队。”
“寿星今天问题很多。”
排队的时候，顾知夏和周奕辰在前。
沈予安和林清禾站在后面。
随着队伍越来越靠近入口，林清禾的话明显少下来。
沈予安站在她旁边。
看了一会儿。
“很紧张？”
“嗯。”
“后悔了？”
林清禾想了想。
“有一点。”
“现在出去还来得及。”
“那你呢？”
沈予安一愣。
“什么？”
“如果我不坐……”
林清禾看她。
“你也不坐？”
沈予安几乎没考虑。
“不然留你一个人在下面？”
林清禾没有说话。
“知夏他们不是也可以——”
“她想坐。”
沈予安往前面扬了一下下巴。
“周奕辰也想坐。”
“我陪你下去就好。”
语气非常平常。
没有刻意强调。
也没有一点“我为了你牺牲”的感觉。
就像如果林清禾真的害怕。
那她陪她离开，本来就是最正常的解决办法。
林清禾看了她几秒。
刚刚还在脑子里盘旋的那个问题，再一次变得很奇怪。
如果她真的喜欢周奕辰。
不是应该更想跟他一起吗？
为什么……
“清禾？”
沈予安叫她。
“嗯？”
“你到底坐不坐？”
林清禾回过神。
最后摇头。
“坐。”
“确定？”
“嗯。”
“等下别后悔。”
“你不是在吗？”
话一出口。
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林清禾自己先察觉这句话有点过于自然。
耳朵慢慢热起来。
沈予安却只是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笑。
“行。”
“我在。”
终于轮到她们。
两个人坐进同一排。
安全压杆落下来。
林清禾原本还算镇定。
真正听见机械声响起以后，手指却不自觉抓紧了一点。
沈予安看见。
“等下害怕就喊。”
“我不想喊。”
“为什么？”
“很丢脸。”
沈予安笑。
“这里谁认识你？”
林清禾看她。
“你。”
“我不笑你。”
“真的？”
“真的。”
“你发誓？”
“这种也要发誓？”
“因为你很会笑人。”
“我什么时候笑你？”
林清禾看她。
“不说话的时候。”
“……”
沈予安被噎了一下。
“好。”
“今天不笑。”
设施开始缓缓移动。
一格一格往上爬。
轨道越来越高。
原本在下面看起来很大的乐园，也一点一点缩小。
风从高处吹过来。
林清禾原本还努力让自己往前看。
可到了最高点。
车身短暂地停了一瞬。
她脸色明显僵了。
沈予安正想说什么。
下一秒——
过山车猛地往下冲。
“啊——！”
林清禾根本没来得及反应。
手已经一把抓住沈予安的手臂。
整个人都因为俯冲往她那边偏了一点。
沈予安也被风吹得眯起眼。
然后彻底笑出来。
是真的觉得好玩。
高速转弯的时候，林清禾抓得更紧。
根本顾不上自己刚才还说“不想喊”。
一声比一声真。
沈予安低头看了一眼她抓在自己手臂上的手。
没提醒。
下一段轨道又开始往上。
短暂的缓冲里，林清禾终于能说话。
“你笑了。”
风很大。
沈予安没听清。
“什么？”
“你说不笑我的！”
沈予安一脸无辜。
“我没笑你。”
“你明明有。”
“因为好玩。”
“就是在笑我。”
沈予安还没来得及解释。
车已经再次冲下去。
她只来得及提醒：
“来了。”
“什么——”
林清禾下一秒又抓紧她。
这一次甚至连眼睛都闭了起来。
沈予安忍着笑。
反手轻轻按住她抓着自己的那只手。
没有握。
只是稳稳压了一下。
像在告诉她——
抓着就好。
整趟下来。
林清禾几乎没松过。
等车终于慢下来。
她还坐在位置上缓了好几秒。
安全压杆已经升起。
前排的人都快走完了。
沈予安站起来。
低头看她。
“还能走吗？”
林清禾抬起头。
头发已经被风吹得有一点乱。
原本很整齐的长发散在脸侧。
金丝圆框眼镜倒还好好戴着。
只是脸上明显还带着一点刚缓过来的茫然。
“……你刚才骗我。”
沈予安努力憋笑。
“我骗你什么？”
“说不会笑。”
“我真没笑你。”
“你一路都在笑。”
“因为真的很好玩。”
“沈予安。”
“好。”
她终于举手投降。
“对不起。”
嘴上说对不起。
眼睛里还是明晃晃的笑。
林清禾瞪她。
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沈予安看了一会儿。
反而笑得更明显。
“你还笑。”
“最后一次。”
“你刚才也是这样说。”
“我什么时候？”
“拍照。”
“那不是今天吗？”
“对啊。”
“……”
沈予安没话说了。
她弯腰把刚才放在一边的东西拿起来。
林清禾也终于从座位里出来。
走了两步。
她抬手想整理自己的头发。
刚才风太大。
几缕发丝直接卡到了眼镜旁边。
她刚碰到镜框。
沈予安已经先抬手。
“别动。”
林清禾动作停住。
沈予安靠近一点。
替她把绕在镜框旁边的发丝慢慢挑出来。
再把其中一缕拨到耳侧。
动作很熟练。
也很自然。
像毕业照那天，林清禾替她整理鬓发一样。
林清禾站着没动。
距离忽然变得有点近。
沈予安垂着眼。
注意力全在那几根被风吹乱的头发上。
“好了。”
她说。
然后往后退了一点。
“眼镜也没歪。”
林清禾看着她。
刚才那个她努力压下去的猜测，又一次浮出来。
予安会喜欢周奕辰吗？
如果真的喜欢。
那她为什么……
又总是这样？
给她水。
陪她排队。
她害怕就说自己可以不坐。
她一句“你不是在吗”，她就回答——
我在。
现在又站在这里，替她把乱掉的头发一点一点整理好。
这些事情好像都太自然了。
自然到沈予安自己甚至从来不会停下来想。
可林清禾已经没有办法像以前那样完全不去想。
她忽然发现。
自己真正害怕的，好像根本不是沈予安到底喜不喜欢周奕辰。
而是——
如果答案真的是喜欢。
那这些她一直偷偷觉得有一点特别的东西，
是不是其实什么都不代表？
林清禾垂下眼。
胸口轻轻缩了一下。
“怎么了？”
沈予安看出她忽然安静。
“还晕？”
林清禾摇头。
“没有。”
“脸色还是有点白。”
“等一下就好了。”
沈予安看她两秒。
最后把水递过去。
“喝一点。”
“嗯。”
不远处。
顾知夏和周奕辰也刚下来。
顾知夏腿有点软。
嘴倒还是硬。
“还行。”
周奕辰：“你刚才叫得最大声。”
“那是释放压力。”
“你的压力听起来挺大的。”
“周奕辰。”
“嗯？”
“今天你生日吗？”
“不是。”
“那你少说两句。”
周奕辰笑了一下。
正准备继续逗她。
视线却不经意越过顾知夏。
落到前面。
沈予安站在林清禾旁边。
林清禾低头喝水。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
像是根本不需要特别思考，就会自然站到一起。
周奕辰只看了几秒。
很快收回目光。
没有说什么。
顾知夏已经重新精神起来。
“走！”
“下一个！”
沈予安回头。
“你不用缓？”
“缓什么？”
“刚才谁扶栏杆？”
“那是因为鞋带。”
周奕辰：“你鞋带根本没开。”
“……”
顾知夏转身。
“今天真的很多人针对我。”
四个人重新往前走。
林清禾走在沈予安旁边。
肩膀偶尔因为人群轻轻碰到一起。
她没有躲。
沈予安也没有。
只是很普通地继续往前。
可林清禾看着前面那道被阳光拉长的影子。
心里却第一次因为一个还没有答案的问题，
变得有些乱。
她忽然很想知道——
沈予安那些她一直觉得“只对自己有一点不同”的地方，
到底是真的不同。
还是，
只是她自己想得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