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如常
生日过去以后，生活很快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三月继续往前。
教室后面的中考倒计时一天一天减少，桌上的练习册却以完全相反的速度越来越厚。
早读。
上课。
做题。
改错。
午休。
晚自习。
前几天还在沈予安家里为了一个蛋糕闹成一团的四个人，重新坐回那四张熟悉的课桌。
顾知夏和周奕辰在前。
沈予安和林清禾在后。
好像什么都没变。
—————
早读前，沈予安踩着时间走进教室。
书包往桌边一放，椅子刚拉开，她就看见旁边的人已经到了。
林清禾低着头看书。
窗外的晨光从玻璃斜斜落进来，正好照在她翻开的书页上。
沈予安原本只是随意扫了一眼。
视线却停了两秒。
书页之间露出一小截粉橙色。
是她画的那枚书签。
“真用了？”
林清禾抬起头。
“什么？”
沈予安指了一下。
“书签。”
林清禾低头看了一眼。
“书签不就是拿来用的吗？”
“我以为你会先收着。”
“为什么？”
“手画的。”
沈予安拉开椅子坐下。
“坏了就没了。”
林清禾的手指停在书页边缘。
过了一会儿，很平静地说：
“那我小心一点。”
“……”
沈予安看她一眼。
“也不用小心成这样。”
“那你到底希望我用还是不用？”
“用啊。”
“那不就好了。”
林清禾重新低头。
沈予安竟然一时没话反驳。
最后只“哦”了一声，开始从书包里找早读要用的书。
找了半天。
嘴角却莫名有一点往上。
前面的顾知夏刚好转身。
“你笑什么？”
沈予安瞬间恢复。
“没笑。”
“明明有。”
“你看错了。”
顾知夏盯她两秒。
“你最近越来越喜欢说我看错了。”
“因为你确实经常看错。”
“……”
顾知夏决定早上暂时不跟她计较。
转回去继续背自己那几个怎么背都不顺眼的单词。
—————
中考越来越近以后，班里的气氛确实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一下课，后排总有人跑来跑去。
现在铃一响，还是有人聊天，但更多人的第一反应已经变成翻错题本，或者趁十分钟把刚才不会的题再看一遍。
就连顾知夏都开始有一点变化。
虽然变化有限。
“为什么？”
她盯着练习册上的一道选择题，已经保持同一个姿势快两分钟。
周奕辰没抬头。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不能选A？”
“因为答案是C。”
顾知夏：“……”
她慢慢转头。
“谢谢。”
“不客气。”
“我的意思是为什么选C！”
周奕辰终于看过去。
“你自己看时态。”
“我看了。”
“那你再看。”
“……”
顾知夏深吸一口气。
“我跟外语之间，一定有一个不适合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周奕辰想了想。
“应该不是外语。”
“周奕辰。”
“嗯？”
“你最近是不是越来越欠打？”
“可能成绩进步以后比较有底气。”
顾知夏抄起书就要拍他。
书还没落下。
后面忽然传来一句：
“第三题选C。”
顾知夏动作停住。
她慢慢转过去。
“你说什么？”
沈予安趴在桌上，手里还转着笔。
“你纠结半天那题。”
“C。”
顾知夏不信。
立刻把练习册推到林清禾面前。
“清禾。”
林清禾看了一眼。
“嗯，C。”
顾知夏沉默。
再看看沈予安。
“你居然真的会？”
沈予安终于抬头。
“我现在九十多。”
“请尊重一下我的水平。”
周奕辰适时补充：
“以前四十多。”
“……”
沈予安看向他。
“你今天也想挨打？”
“只是陈述历史。”
“历史可以不必每天重温。”
顾知夏瞬间找到盟友。
“对！”
沈予安：“你先把第三题改了。”
“……”
联盟维持不到三秒。
—————
午休时，顾知夏突然安静得有点反常。
林清禾在看书。
周奕辰趴在桌上补觉。
沈予安原本也没在意。
直到她画了快一页草稿，抬起头，发现前面那颗短发脑袋居然十几分钟都没动过。
不是睡着。
是在低头摆弄手机。
耳机还挂着。
沈予安拿笔轻轻敲了一下她的椅背。
没反应。
又敲一下。
顾知夏终于摘下一边耳机。
“干嘛？”
“你干嘛？”
“剪东西。”
沈予安看了一眼她屏幕。
“你还真剪？”
顾知夏立刻把手机往怀里收。
“别偷看。”
“我为什么要偷看？”
“因为里面有你。”
沈予安顿了一下。
“那更应该给我看。”
“想得美。”
“围裙那段删了。”
顾知夏抬头。
“做梦。”
沈予安：“……”
旁边的林清禾听见，忍不住笑了一下。
沈予安转头。
“你也笑？”
“没有。”
“我听见了。”
林清禾低下头继续看书。
“那你听错了。”
沈予安：“……”
很好。
现在连这一套都学会了。
“快好了。”
顾知夏重新戴上耳机。
“再给我十分钟。”
周奕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趴在手臂上问：
“你昨天不是说还没剪？”
“昨天晚上剪到一点多。”
“……”
周奕辰慢慢坐起来。
“难怪你早读一直打哈欠。”
顾知夏面不改色。
“艺术创作需要牺牲。”
“你只是熬夜。”
“没有艺术细胞的人不懂。”
“哦。”
“你那个哦很敷衍。”
“本来就是。”
“……”
沈予安在后面看热闹。
过了一会儿，顾知夏突然把手机往桌上一拍。
“好了。”
“顾导作品正式完工。”
周奕辰：“多长？”
“四分多。”
沈予安皱眉。
“你拍一整天，剪四分钟？”
“精华懂不懂？”
“那围裙为什么是精华？”
“当然是。”
“……”
顾知夏完全不给她反驳的机会。
直接站起来，挪到后排。
“内部首映。”
“清禾你坐中间一点。”
林清禾把书合上。
“好。”
四个人稍微凑近。
顾知夏把声音压低，点开视频。
视频开头还是她那句特别正式的旁白。
“三月二号，早上八点零七分——”
下一秒。
刚睡醒不久的沈予安出现在镜头里。
头发乱着。
家居服宽宽松松。
一脸“你最好现在把相机关掉”的表情。
“别拍我。”
“为什么？”
“丑。”
画面里的顾知夏立刻问：
“你也会说自己丑？”
视频才十几秒。
周奕辰已经笑了。
现实里的沈予安面无表情。
“这一段可以删。”
顾知夏：
“不可以。”
林清禾坐在旁边，嘴角也弯起来。
沈予安立刻发现。
“你笑什么？”
林清禾很诚实。
“有一点好笑。”
“……”
沈予安靠回椅背。
决定不再发表意见。
?
后面的画面剪得很快。
气球贴歪。
周奕辰和顾知夏为了左一点还是右一点争了半天。
海星饺子的照片一闪而过。
沈予安拿着菜刀从厨房出来时，顾知夏还特意在旁边加了四个小字——
危险人物。
四个人看到这里一起笑出声。
“这个字谁让你加的？”
沈予安问。
顾知夏非常满意自己的作品。
“我。”
“删。”
“不。”
“……”
视频继续。
镜头很快进入厨房。
没有太多花哨的剪辑。
只是一些很短的画面。
水流冲过蔬菜。
锅里的汤慢慢冒起热气。
顾知夏被油溅到，整个人往后缩。
然后是沈予安站在灶台前的侧影。
长发简单束在身后。
围裙系着。
正低头调酱汁。
顾知夏的声音从镜头外传出来。
“今天是不是有点偏甜？”
沈予安没有抬头。
“还好。”
停了一下。
“清禾喜欢甜。”
林清禾原本还带着笑的眼睛，轻轻停了一瞬。
?
画面里，顾知夏继续问：
“你真的记得很多。”
“什么？”
“清禾喜欢吃什么啊。”
沈予安一边忙，一边很自然地回答：
“相处这么久当然知道。”
“她不太能吃辣。”
“甜的比较喜欢。”
“不过正餐也不能全做甜的。”
“所以鱼和汤清一点。”
顾知夏：
“你连这个都想过？”
沈予安终于抬了一下眼。
“做饭当然要想谁吃。”
下一秒。
画面就切走了。
没有停留。
也没有任何特别的字幕。
顾知夏显然剪视频的时候，根本没觉得这几句话有什么需要强调。
周奕辰也只是继续看着。
沈予安本人甚至还在嫌弃视频里的自己。
“这里为什么没剪掉前面那一下？”
顾知夏：
“哪一下？”
“我差点撞到锅。”
“没人看得出来。”
“我看得出来。”
“因为那是你自己。”
两个人开始争画面。
林清禾却没有参与。
她只是安静了一会儿。
那几句话其实没什么特别。
沈予安当着她的面，也不是没说过她喜欢什么。
可不知道为什么，从一段自己完全不在场的视频里听见，感觉却有些不同。
那天她还没到。
甚至还在以为——
沈予安忘了自己的生日。
而这里的人已经站在厨房里，忙着准备晚上的饭。
别人问一句菜是不是太甜。
她便自然地回答：
清禾喜欢甜。
没有思考很久。
也没有刻意强调。
好像这件事本来就被她记在某个很顺手的位置。
需要的时候，自然就拿出来了。
林清禾垂下眼。
没有继续想。
视频已经往后播了。
接下来很快到了顾知夏最舍不得删的那一段。
沈予安系着围裙准备往玄关走。
顾知夏突然在后面叫住她。
“你准备这样开门？”
“怎样？”
镜头非常配合地往下一扫。
围裙。
“穿着围裙！”
视频里的沈予安一脸莫名其妙。
“围裙怎么了？”
现实里的顾知夏已经开始笑。
周奕辰也跟着弯了嘴角。
沈予安盯着屏幕。
“我还是没觉得哪里有问题。”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
林清禾也笑了。
这一次没有多想什么。
只是单纯觉得，
视频里的沈予安确实有一点好笑。
尤其是被顾知夏抓住围裙带子以后，那一脸“你们到底在干什么”的表情。
顾知夏边笑边说：
“我跟你讲，我剪这一段的时候看了三次。”
沈予安：
“你很无聊。”
“精彩片段。”
“无聊。”
“清禾你说。”
突然被点名，林清禾抬头。
“什么？”
“这一段要不要留？”
沈予安也看向她。
林清禾看了看两个人。
最后忍着笑。
“留吧。”
顾知夏瞬间拍桌。
“看！”
“寿星本人批准。”
沈予安沉默两秒。
“行。”
“二比一。”
周奕辰抬头。
“不是还有我？”
沈予安：
“你肯定站她那边。”
“那确实。”
“……”
三比一。
彻底没救。
视频最后是生日当天的几段短画面。
灯亮起来的时候，林清禾站在门口愣住。
顾知夏把蛋糕端出来。
四个人坐在一起笑。
最后定格在那张合照上。
画面慢慢暗下去。
只留下很简单的一行字——
林清禾，十五岁快乐。
视频结束。
顾知夏第一时间抬头。
“怎么样？”
林清禾点头。
“很好。”
顾知夏明显不满意。
“只有很好？”
“非常好。”
“这还差不多。”
周奕辰：
“其实也只多了两个字。”
顾知夏转头。
“你可以不评价。”
“哦。”
“……”
?
“发群里吧。”
沈予安说。
顾知夏一脸惊讶。
“你不是一直叫我删？”
“你会删吗？”
“不会。”
“那我说有什么用。”
顾知夏满意地点头。
“你终于认清现实。”
她低头操作几下。
没过多久，
四个人的手机几乎同时震了一下。
视频已经被发进群里。
林清禾点开聊天框。
看着那段四分多钟的视频。
手指停了一会儿。
然后顺手按下保存。
等“已保存到相册”的提示跳出来，她才停了一下。
不过也只是一下。
很快便锁上屏幕。
—————
午休结束铃响。
顾知夏立刻把手机收起来。
周奕辰转回前面。
沈予安重新把草稿本拿回来。
林清禾也翻开下午要用的练习册。
刚才还围在一起笑的四个人，
很快重新回到各自的位置。
下午第一节课，
老师抱着一叠新卷子走进来。
顾知夏看见那厚度，
整个人都垮了一点。
“又来？”
老师在讲台上已经开始分卷子。
前排往后传。
一张。
两张。
三张。
最后到了他们这一排。
顾知夏低头看了眼。
“综合卷。”
她回头。
“完了。”
周奕辰：
“还没写就完？”
“提前预判。”
沈予安接过林清禾递来的那一份。
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
“还好。”
顾知夏盯她。
“你现在真的很讨厌。”
“为什么？”
“以前你会跟我一起说完了。”
“我成长了。”
“……”
林清禾在旁边忍着笑。
试卷开始以后，
教室很快安静下来。
这一套卷子并不算特别难。
但题量很大。
做到后面，不少人明显开始赶时间。
林清禾写得一向稳定。
沈予安前面的题也很快。
直到翻到外语部分。
笔速肉眼可见地慢下来。
林清禾余光扫见。
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
沈予安忽然用笔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林清禾转头。
她没有抬头。
只是把卷子往中间推了一点。
手指点在其中一道题旁边。
林清禾看了一眼。
“现在不能问。”
沈予安终于抬眼。
“我没问答案。”
“那你干嘛？”
“想确认我有没有理解错题意。”
“考试。”
“自习测验。”
“也是测验。”
沈予安：“……”
她盯着林清禾两秒。
最终把卷子拉回去。
“行。”
“有原则。”
林清禾嘴角动了一下。
继续写自己的。
十分钟后。
收卷。
老师刚说可以对答案，
沈予安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张卷子推回来。
“现在可以了吧？”
林清禾被她逗笑。
“哪题？”
“这个。”
顾知夏听见后面动静，
立刻转身。
“等一下。”
“我也要听。”
周奕辰：
“你先自己找错题。”
“我已经找到了。”
“全部？”
“周奕辰。”
“好。”
四张桌子没多久又挤满了卷子。
“这里不是固定搭配。”
林清禾拿着笔，在沈予安那道题旁边点了一下。
“你不能看见这个词就直接选。”
沈予安皱眉。
“可是上次那题就是。”
“语境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前面。”
“前面哪？”
林清禾把句子划出来。
“这里。”
沈予安看了一会儿。
“哦。”
顾知夏立刻：
“你哦什么？”
“懂了。”
“我没懂。”
“那你继续听。”
“……”
周奕辰在旁边低头改自己的。
忽然说：
“我这里也错一样的。”
顾知夏瞬间安心。
“很好。”
周奕辰抬头。
“哪里好？”
“证明不是只有我。”
“……”
沈予安看着两个人。
“你们的学习目标是不是有问题？”
顾知夏：
“压力分摊。”
林清禾终于忍不住笑。
“好了。”
“再看下一题。”
顾知夏立刻坐正。
“林老师请讲。”
沈予安挑眉。
“你这称呼抢得挺快。”
“谁让你学会了。”
“……”
—————
下午剩下的时间，
就这样被一张又一张试卷填满。
没有人再提生日。
也没有人继续讨论那段视频。
顾知夏偶尔趴一下，
又自己坐起来。
周奕辰做完一道题，
会在旁边写下错因。
沈予安写外语的时候明显比写数学烦躁，
却到底没有把卷子推开。
林清禾则照旧把每一道错题整理得很清楚。
窗外的太阳一点一点往下。
教室里的光也跟着慢慢变了颜色。
直到最后一节自习结束。
铃声响起。
整个班像同时松了一口气。
顾知夏第一个趴下。
“活过来了。”
周奕辰开始收书。
“明天还有。”
“你可不可以让我活过今晚？”
“可以。”
“那不要提醒。”
“好。”
沈予安已经把书往包里塞。
“明天谁迟到谁请早餐。”
顾知夏立刻坐直。
“为什么突然有这个规则？”
“刚刚想到。”
周奕辰看她。
“那最危险的不是你？”
沈予安：“？”
“我什么时候经常迟到？”
顾知夏：
“你不迟到。”
“你只是每次都踩着最后两分钟出现。”
“那叫准时。”
“……”
林清禾还在整理最后一本书。
沈予安已经背好书包。
却没有先走。
就站在桌边等。
顾知夏收好东西以后往后看了一眼。
“走不走？”
“等清禾。”
回答得很自然。
林清禾刚好把拉链拉上。
抬头。
“好了。”
沈予安顺手把椅子推进去。
“走。”
四个人一起出了教室。
顾知夏和周奕辰走在前面，
还在争论“踩点到底算不算准时”。
沈予安和林清禾落后半步。
走到走廊转角的时候，
林清禾忽然问：
“如果你明天迟到呢？”
沈予安看她。
“请早餐啊。”
“真的？”
“我什么时候赖过账？”
林清禾想了想。
“寒假前。”
“哪次？”
“你说作业没写完。”
“那个不算。”
“为什么？”
“那叫策略。”
“骗人就是骗人。”
“最后不是给你检查了？”
“所以还是骗。”
沈予安被她说得没话。
过了两秒。
“行。”
“明天我迟到，我请。”
林清禾笑。
“好。”
前面的顾知夏听见了，立刻回头。
“我作证！”
周奕辰也跟着：
“我也听见了。”
沈予安：“……”
“你们两个为什么耳朵这么好？”
“涉及早餐。”
顾知夏回答得非常认真。
“当然要听。”
四个人的声音一路往楼梯口过去。
教室里已经没人了。
黑板旁边，
中考倒计时依旧安静挂在那里。
明天再来时，
上面的数字又会少一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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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