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朝夕
周奕辰换到前面以后,那四张桌子很快就坐出了原本就该挨在一起的样子。
顾知夏第一天郑重其事划下的“私人国界”,甚至没能撑过两个星期。
最开始,她还会在周奕辰的橡皮滚过来时敲敲桌面。
“过线了。”
周奕辰低头看一眼。
“你捡一下不行?”
“这是你的。”
“离你比较近。”
“那也是你的。”
后来,她自己的练习册都能莫名其妙跑到周奕辰桌上,那条根本看不见的界线也就彻底失去了意义。
下课铃一响,前面的两张椅子还是会习惯性地转过来。
有题目就一起看题。
没题目就讲话。
有时候明明什么事情都没有,顾知夏也会转过来趴在椅背上,随口问一句:
“你们在干嘛?”
沈予安通常头也不抬。
“活着。”
“……”
顾知夏沉默两秒。
“我也知道。”
“那你还问?”
“我想聊天不行吗?”
沈予安终于抬眼。
“那你聊。”
“你这个态度让我很难发挥。”
周奕辰在旁边听得烦。
“你不是一直都很能发挥?”
“你懂什么。”
林清禾坐在后面,往往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已经先笑了。
四个人的日子就这么慢慢恢复成了最普通的样子。
没有需要赶着做完的背景。
没有必须反复练习的台词。
也不用每天计算那场表演到底会不会超时。
课照常上。
作业照常写。
体育课还是有人期待,有人逃避。
沈予安还是会把草稿纸压在课本下面画东西。
林清禾的笔记依然整整齐齐。
顾知夏和周奕辰依旧每天都能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吵上几句。
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可有些变化,本来就不是突然发生的。
很多时候,
只是日子过着过着,
一些原本偶然发生的事情,
渐渐变得越来越常见。
—————
那天下午是自习。
教室里难得安静。
前面的顾知夏欠了一张练习,正趴在那里奋笔疾书。
周奕辰也难得没有讲话,低着头做自己的题。
沈予安已经先把数学练习写完。
她把笔往桌上一放,习惯性地从课本底下抽出自己的草稿本。
翻了几页。
纸上已经有不少随手画下来的东西。
几只猫。
一支羽毛球拍。
半张没画完的人脸。
还有很多大大小小的眼睛。
沈予安一直很喜欢画人物。
相比风景,她更喜欢画人。
而画人的时候,最喜欢的又总是眼睛。
小时候刚学素描的时候,她就觉得,人的五官里最难抓住的不是鼻子,也不是嘴。
而是眼睛。
同样的轮廓,
眼尾往上提一点,整张脸就像多了一点笑意。
压下来一些,又会显得疲惫。
目光稍稍偏开,像是在躲什么。
直直看过来的时候,又完全是另一种感觉。
很多情绪明明没有被说出来,
只要眼神变一点,就好像已经泄露了什么。
所以她一直觉得——
眼睛大概真的算得上是人的心灵窗户。
嘴可以说谎。
表情也能藏。
可是有些东西,总会先从眼睛里漏出来一点。
她喜欢画这种“漏出来的一点”。
所以草稿本里经常有各种各样的眼睛。
朋友的。
陌生人的。
在路上随便看到的。
有时候甚至只是脑海里一闪而过的。
可最近不知道为什么,
那些随手落在纸上的眼睛,
开始越来越像。
沈予安低着头。
铅笔很自然地先勾出一条弧线。
眼睑。
眼尾。
瞳仁。
再往旁边加了一点。
画到一半,她停住。
看了几秒。
又用橡皮轻轻擦淡一点,重新补了几笔。
这一次,
眼尾柔了一些。
瞳仁也画得更深。
她看着看着,
总觉得熟悉。
于是又在旁边添了一截细细的圆框。
沈予安:“……”
她盯了两秒。
终于发现。
又像林清禾。
不过她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
林清禾的眼睛本来就很好看。
而且很适合画。
沈予安给自己的结论十分简单。
于是又在旁边画了一只。
只是画了没多久,
她又停下来了。
因为真正的人就坐在旁边。
林清禾正在做题。
她自习的时候一直很专心。
桌面也总比沈予安整齐。
课本放左边。
练习册摆在中间。
草稿纸压在下面。
笔袋靠着桌角。
每样东西似乎都有自己固定的位置。
沈予安有时候觉得挺神奇。
因为她自己的桌子经常乱得像刚刚经历过什么。
可真要找东西,
她又偏偏都知道在哪里。
林清禾显然理解不了这种逻辑。
最开始还会帮她整理。
后来发现刚整理完没两天,又会恢复原样。
最后只能选择放弃。
沈予安看着旁边的人。
林清禾似乎遇到了一道有点麻烦的题。
笔尖停在纸上。
轻轻点了一下。
两下。
然后重新开始写。
写到一半。
又擦掉。
她看题看得太认真,
眉间很浅地皱起来。
过了一会儿,又伸手扶了一下眼镜。
几缕头发顺着脸侧落下来。
林清禾随手把它们别到耳后。
沈予安的视线也跟着移过去。
原本还捏在手里的铅笔,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
她干脆把手臂叠在桌上。
整个人往下一趴。
脸侧向旁边。
继续看。
也没想做什么。
单纯只是觉得——
想看。
林清禾没有立刻发现。
她还在跟面前那道题较劲。
重新算了一遍。
似乎还是不对。
又低头从第一行检查。
沈予安就这么趴着。
看她写。
看她停。
看她皱眉。
又看她把刚刚写错的一个数字划掉。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
甚至可以说很无聊。
但不知道为什么,
沈予安一点也不觉得无聊。
林清禾认真做事情的时候和平时讲话不太一样。
很静。
好像旁边发生什么都很难打扰她。
可是如果顾知夏突然说一句特别荒唐的话,
她又会先忍一下。
然后慢慢弯起眼睛。
沈予安最近发现,
她好像越来越容易看出林清禾什么时候真的在笑。
有时候嘴角还没起来,
眼睛已经先弯了。
她觉得这一点很好画。
于是又看了一会儿。
大概是那道目光存在得太久,
林清禾终于察觉到了。
她手里的笔先停下来。
没有马上转头。
又写了一个数字。
才慢慢侧过脸。
然后——
正好撞上沈予安的视线。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林清禾明显愣了一下。
沈予安依然趴在那里。
甚至没有因为被抓个正着而把目光移开。
最后还是林清禾先问:
“怎么了?”
“没事。”
“……”
林清禾看她两秒。
“那你一直看我?”
沈予安想了想。
“看看。”
林清禾:“……”
她大概没想到会得到这么直接的答案。
沈予安见她不说话,又补了一句:
“不能看?”
“也不是……”
“那就行。”
然后——
真的继续看。
林清禾:“……”
这一次她彻底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只能重新转回去。
继续做题。
可刚才还只是觉得难的那几行数字,
忽然变得更难看进去了一点。
她重新读了一遍题目。
读到中间。
又从头来。
沈予安倒是完全没有察觉。
还是趴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
她忽然注意到林清禾耳朵边缘多了一点很浅的红。
藏在黑发旁边。
如果不是她刚好一直看着,
可能根本发现不了。
沈予安盯了两秒。
“清禾。”
林清禾没有转头。
“嗯?”
“你很热?”
笔尖停住。
“……没有啊。”
“耳朵红了。”
“……”
林清禾下意识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耳尖。
原本不碰还好。
这一碰,
连她自己都感觉到了那点温度。
她沉默了一下。
“可能教室有点闷。”
沈予安终于抬起脑袋。
认真看了一眼头顶转得正欢的风扇。
又看了眼窗边。
然后——
“哦。”
她信了。
林清禾偷偷松了一口气。
结果没过几秒,
沈予安又重新趴下来。
林清禾余光一瞥。
忍了忍。
还是转过去。
“你怎么还看?”
沈予安一脸理所当然。
“你不是说可以?”
“……”
林清禾彻底没话。
只能再次低头。
这一次,
她重新算了半天。
最后才发现——
自己居然把题目前面的一个条件抄错了。
—————
又过了一会儿,
沈予安终于坐直。
不是因为不想看了。
而是因为林清禾还停在刚才那道题。
“你这题算多久了?”
林清禾正准备重新擦。
“有一会儿。”
“我看看。”
沈予安直接把她的草稿纸往自己这边拉。
林清禾也习惯了。
没有阻止。
“我不知道哪里绕错了。”
沈予安低头。
从第一行看到最后。
“你没错。”
林清禾一愣。
“那为什么出不来?”
“绕远了。”
沈予安拿过铅笔。
在原来的图上补了两条线。
“这里。”
“先拆这个。”
林清禾跟着她的笔尖看。
沈予安又在旁边写了两步。
“这两个一样。”
“然后直接代。”
最后往下一划。
“出来了。”
整个过程快得林清禾安静了好几秒。
她把草稿纸拉回去。
自己按照沈予安的方法重新做了一遍。
果然。
原本写了大半页的东西,
一下少了很多。
林清禾抬头。
“你怎么这么快?”
沈予安靠回椅背。
毫不犹豫:
“天赋。”
“……”
林清禾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夸奖,
硬生生被她这一句堵了回去。
沈予安看见她的表情。
“你刚才是不是想夸我?”
“本来是。”
“现在呢?”
“没有了。”
“为什么?”
“你自己已经夸完了。”
沈予安笑。
“我只是陈述事实。”
林清禾低下头继续整理答案。
“那就不用我说了。”
“可以重复。”
“不想。”
“林清禾。”
“干嘛?”
“做人不能这么小气。”
林清禾终于忍不住笑。
她故意停了一会儿。
才说:
“好吧。”
“沈老师很厉害。”
沈予安眉梢一下就扬了起来。
“再叫一次。”
林清禾立即低下头。
“算了。”
“等等。”
“不叫了。”
“林清禾。”
“我要做题。”
她已经重新拿起笔。
沈予安盯着她看了几秒。
最后自己先笑了。
—————
快放学的时候,
林清禾开始收东西。
她把练习册放回书包,
视线无意间扫过沈予安桌上的草稿本。
本子没有完全合上。
露出一角。
上面正好能看见一只画得很细的眼睛。
还有旁边那截很明显的圆形镜框。
林清禾的动作慢了一点。
“你最近是不是很喜欢画眼睛?”
沈予安正在把铅笔一支一支塞进笔袋。
闻言低头。
“我一直都喜欢啊。”
“为什么?”
“嗯……”
沈予安停了一下。
干脆把草稿本拿起来。
随手翻了几页。
里面果然有各种各样的眼睛。
有些只有简单几笔。
有些连眼里的光都画得很细。
她指其中一双。
“你看这个。”
林清禾凑过去一点。
“怎么了?”
“很累。”
又往后翻。
“这个在笑。”
“这个不高兴。”
林清禾认真看了一会儿。
“可是你又没有画其他表情。”
“所以才好玩。”
沈予安靠着桌边。
“有时候一个人嘴上不说,眼睛已经说了。”
林清禾抬眼。
“那你看得很准?”
“哪可能。”
“我又不会读心。”
林清禾忽然想起刚才。
眼睛里浮起一点笑意。
“那你下午看我那么久。”
“看出什么了?”
沈予安一顿。
居然真的开始认真思考。
林清禾原本只是随口逗她。
看到她真的在想,
自己反而莫名紧张了一点。
几秒以后。
沈予安说:
“你一开始在做题。”
林清禾:“这个不用看也知道。”
“后来发现我在看你。”
“嗯。”
“然后……”
沈予安盯着她。
“有点不自在?”
林清禾耳尖仿佛又开始有一点热。
她马上反驳:
“你不是说不会读心?”
“猜的。”
“猜错了。”
“哦。”
沈予安拖长了一点。
然后非常自然地问:
“那就是没有不自在?”
林清禾:“……”
她突然发现,
这个问题好像无论怎么回答都不太对。
只好低头把书包拉链拉上。
“走了。”
沈予安却还站在那里。
“所以可以继续看?”
林清禾终于转过头。
“沈予安。”
“嗯?”
“你真的很……”
说到一半。
又停住。
沈予安等了半天。
“很什么?”
林清禾最后还是摇头。
“算了。”
“怎么又算了?”
“我要回家了。”
她背起书包往前走。
沈予安很快也跟上。
“清禾。”
“干嘛?”
“你刚刚到底想说什么?”
“不说。”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你现在秘密很多。”
林清禾没回头。
嘴角却一直带着一点很浅的笑。
—————
当天晚上九点多。
林清禾洗完澡以后,
坐在房间里看书。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
她只是下意识扫了一眼。
屏幕上的名字已经熟悉得几乎不需要确认。
——沈予安。
她接起来。
“喂?”
“嗯。”
电话另一边有一点轻轻的纸张摩擦声。
林清禾把书翻到下一页。
“作业不会?”
“会。”
“那怎么了?”
“没怎么。”
“……”
林清禾停住。
“那你打给我干嘛?”
电话那边安静两秒。
回答得非常理所当然。
“无聊。”
林清禾没忍住笑。
“所以找我?”
“嗯。”
“你在干嘛?”
“看书。”
“哦。”
“你呢?”
“画画。”
听筒里果然传来铅笔划过纸面的细小声音。
林清禾很快就想到下午那本草稿。
“又画眼睛?”
那边的声音停了一瞬。
“嗯。”
“谁的?”
沈予安低头。
纸上的轮廓刚画到一半。
眼尾已经出来了。
旁边的圆框只勾了一边。
她看了两秒。
“还没画完。”
林清禾有一点好笑。
“所以?”
“不知道。”
“哪有人画谁都不知道?”
“画完就知道了。”
“……”
林清禾觉得她的逻辑实在奇怪。
但还是没有继续问。
重新低头看书。
两边很快安静下来。
沈予安画自己的。
林清禾看自己的。
电话却谁也没有挂。
有时候只能听见翻书的声音。
有时候是笔尖划过纸面。
过了十几分钟。
那边忽然叫了一声:
“清禾。”
林清禾视线还停在书上。
“嗯?”
没声音。
她等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
“?”
沈予安的声音有点懒。
“看看你还在不在。”
林清禾翻书的手停住。
过了两秒。
“电话又没挂。”
“知道啊。”
“那我当然还在。”
“哦。”
然后那边又继续画。
好像真的只是随口确认一下。
林清禾盯着自己刚才看到一半的那一行字。
看了好几秒,
才重新看进去。
嘴角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轻轻弯起来。
—————
其实最开始,
她们打电话总是有理由的。
第一次是为了作业。
后来是发音。
再后来是语言文化周。
有时候需要确认第二天带什么。
有时候沈予安是真的卡在某道题上。
那些电话总是有一个很明确的开头。
“这里不会。”
“这个怎么念?”
“你看一下。”
可语言文化周结束以后,
那些必须打电话的理由渐渐没有了。
电话却没有跟着停。
最开始,
林清禾接起来还会问:
“哪里不会?”
后来变成:
“怎么了?”
再后来,
连“怎么了”都越来越少。
有时候电话一接起来。
“喂。”
“嗯。”
“在干嘛?”
“看书。”
“哦。”
然后就这样。
她们会聊学校今天发生的事情。
顾知夏又因为哪件小事和周奕辰吵起来。
沈予安会说今天放学的时候看见了一只猫。
林清禾会告诉她最近借了什么书。
有时候说着说着,
会扯到完全没有关系的地方。
今天食堂哪一样东西不好吃。
谁上课的时候差点睡着。
窗外是不是在下雨。
沈予安小时候做过什么蠢事。
林清禾以前学校里又发生过什么。
其实大多数都不是什么重要的话题。
说完以后,
第二天可能自己都忘了。
但当时就是可以一直说下去。
当然,
也不是每一次都需要讲话。
有时候林清禾有书要看。
沈予安有画还没完成。
电话开着以后,
两个人就各做各的。
沉默十几分钟。
谁也不会觉得尴尬。
偶尔沈予安会突然叫:
“清禾。”
“嗯?”
“没事。”
“……”
“就是叫一下。”
林清禾一开始还会觉得莫名其妙。
次数多了以后,
也就习惯了。
甚至有时候换成她。
看书看得太久,
忽然叫一句:
“予安。”
那边很快:
“嗯?”
“没事。”
然后电话那头会安静两秒。
紧接着传来沈予安的一声笑。
“学我?”
“没有。”
“明明就是。”
“你画你的。”
“哦。”
然后谁也不再说。
她们自己也记不清,
这样的晚上究竟持续了多久。
大概只是一天接着一天。
有时候九点刚过。
有时候九点半。
如果功课多一些,
就再晚一点。
聊到快十点的时候,
其中一个开始困。
声音慢慢低下来。
“困了?”
“有一点。”
“那睡吧。”
“嗯。”
“晚安。”
“晚安。”
然后挂断。
第二天早上见面,
依旧和每天一样。
林清禾把书包放下。
沈予安可能已经趴在桌上。
或者刚从外面回来。
一句:
“早。”
一句:
“早。”
没有人会提昨天晚上到底聊到几点。
好像那本来就只是生活里再普通不过的一部分。
白天的相处,也没有因为这些电话而突然变得不同。
林清禾还是认真上课。
沈予安该画画的时候还是画。
顾知夏和周奕辰依旧天天坐在前面互相嫌弃。
四个人下课还是会一起说话。
甚至班里其他人看过去,
也只会觉得她们几个最近关系确实很好。
没什么特别。
只是偶尔,
顾知夏会发现一点奇怪的小默契。
比如她正在讲某件事情。
“你们不知道昨天那个——”
话说一半。
沈予安突然笑了一声。
林清禾也跟着低下头。
顾知夏停住。
“?”
她看看沈予安。
又看看林清禾。
“你们笑什么?”
林清禾:
“没什么。”
沈予安:
“没什么。”
顾知夏:“……”
她眯起眼。
“你们现在连回答都一样?”
沈予安:
“巧合。”
“我信你才怪。”
林清禾已经有点忍不住。
顾知夏越看越觉得不对。
“你们是不是背着我说我坏话?”
“没有。”
“真的?”
“真的。”
“那你们刚才笑什么?”
沈予安想了一下。
“忘了。”
“……”
顾知夏气得直接转回去。
周奕辰看了她一眼。
“你何必。”
“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你为什么一定要知道。”
“朋友之间不能有秘密。”
后面传来沈予安的声音。
“谁规定的?”
顾知夏猛地转头。
“你闭嘴。”
教室又很快闹起来。
—————
除了晚上的电话,
学习上的相处也慢慢和最开始不太一样了。
以前大多数时候,
都是林清禾在帮沈予安。
尤其是外语。
她会抓着她的发音。
让她自己先做。
错了再改。
沈予安以前总觉得麻烦,
现在却渐渐习惯了。
遇到不会的地方,
不再第一时间空着。
会先试。
真的试不出来,
再把练习册推过去。
“这个。”
林清禾低头。
“自己做过了吗?”
沈予安立刻把旁边的草稿露出来。
“证据。”
林清禾看了一眼。
上面确实写了不少。
虽然有些方向一看就是错的。
但至少真的认真想过。
“好。”
她把本子拉过去。
“那我讲。”
沈予安就靠过去听。
—————
那天下午以后,
林清禾在数学或者科学遇到绕不过去的题,
也开始很自然地把练习册往旁边推。
“这个。”
沈予安低头。
“哪里?”
“最后两步。”
“你前面就错了。”
“哪里?”
“这里。”
她直接把笔拿过去。
几行算式很快落下来。
林清禾看懂以后,
会很认真地说:
“谢谢沈老师。”
沈予安每次听见都很受用。
“再叫一次。”
“不叫。”
“为什么?”
“叫一次够了。”
“林老师以前我叫很多次。”
“那是你自己叫。”
“……”
有时候角色完全反过来。
沈予安做外语做到一半。
本子默默推过去。
林清禾看了一眼。
“不懂?”
“嗯。”
“哪里?”
沈予安指。
林清禾讲。
讲完以后再把本子推回来。
没多久,
林清禾又会把数学草稿递过去。
—————
沈予安草稿本里的眼睛也越来越多。
有时候是认真画的。
有时候只是在上课无聊时随手勾两笔。
她没有刻意数过。
也没特别留意。
只知道最近画出来的那种眼神,
自己越来越熟练。
隔着细细的圆框。
安静的。
认真时微微垂下的。
笑起来会弯一点的。
偶尔被自己盯久了以后,
会稍稍避开的。
沈予安觉得,
可能因为看得多了。
所以才越来越好画。
这个解释很合理。
至少她自己一直这么认为。
林清禾也渐渐习惯了她偶尔毫无理由的目光。
有时候写着题,
侧头。
果然又看见沈予安趴在那里。
“又看?”
“嗯。”
“你没事做吗?”
“有啊。”
“那你做。”
“等一下。”
“……”
林清禾已经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只是重新低下头。
偶尔耳尖还是会不争气地有一点热。
但至少不会像第一次那样,
连题都抄错。
甚至有一次,
她忍了半天。
忽然侧过去。
直直看回来。
沈予安愣了一下。
“干嘛?”
林清禾学她。
“看看。”
沈予安:“……”
两个人对视几秒。
最后反而是沈予安先笑了。
“学得很快。”
林清禾也弯起眼睛。
“沈老师教得好。”
“这个也算我教?”
“算。”
“那我挺厉害。”
“……”
果然还是不能夸。
就这样。
白天,
她们坐在相邻的两张桌子旁。
一起听课。
一起做题。
偶尔有人趴下来,
毫无理由地看另一个人一会儿。
晚上,
隔着各自房间的灯光和一部手机,
又听见彼此的声音。
有时候说很多。
有时候什么都没有说。
日子平淡得几乎找不到任何值得特别标记的地方。
没有谁突然明白了什么。
也没有哪一个瞬间,
让一切从此变得完全不一样。
至少现在还没有。
只是沈予安偶尔画到一半,
会发现纸上的眼睛又变成了熟悉的样子。
然后觉得——
挺好看的。
继续画。
林清禾晚上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亮起来,
也会很自然地接起电话。
“喂?”
“嗯。”
“在干嘛?”
“看书。”
“哦。”
“你呢?”
“画画。”
然后一个晚上就这么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