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换了家餐厅吃饭,饭后去机场附近的酒店休息,穆传真觉得他们学校就是个大型社死现场,走哪儿都有可能遇见他同事、他学生,干脆远离,心情舒畅。
穆传真睡了一觉,醒来岳铭仍然圈抱着她,跟抱小孩子似的,下巴抵在她发顶,手不时在在她背脊耐心轻抚,穆传真病中几乎没有在穆茹那里得到的温情,现在竟然在他这里得到了。见她醒来,他低下头用鼻尖触了触她的鼻尖,作势又要吻她,穆传真心情复杂,拒绝道:“会传染的。”
岳铭不在意道:“跟见不到你相比,我觉得感冒不算什么,这时候我竟然也像个小偷,把未来的甜头先偷偷藏起来,留到后面一点一点享用。”
穆传真才不信,“我们讲一点科学好吗?食色性追求的都是及时的愉悦,何来延迟满足一说?你就是在哄着我满足这一刻的坏心思,臭流氓干坏事总是要给自己找点借口。”
他痞气一笑,堵住了她的嘴。
她回到广州开始带病工作,怕传染工作室的人,她成天都戴上口罩,原本该去杨一洋家上的课也只能推迟。
她打电话表示歉意,杨小姐在电话那头似乎情绪不佳,“哦,正好我最近也想休息休息,身体有些不舒服,不想强打精神锻炼。”
穆传真略表关怀,顺着她的话说:“杨小姐也生病了?最近气温降了些,总是容易感冒。”
杨一洋说:“是呢,天气变化,的确让人心情也变糟了。”
天气骤降,家里开始炖各种热汤。
穆茹叫穆传真到家里吃饭,每见她一次,总是要一副惋惜的样子,“你这头发这么靓,剪了多可惜。”
穆传真摸了摸自己短发,“现在不照样很靓?”
穆茹笑:“我女儿的确怎么看都美,招人喜欢。对了,这次去云南见到朝西,他怎么样?听说他要在那边投资建咖啡庄园,有门路的话要不你也投一笔钱?”
穆传真正吃着葡萄,她嚼了嚼咽下去,“我们八字还没一撇呢,就牵扯经济,不太好吧。”
洗干净的葡萄呈晶莹透亮的紫色,整齐摆在果盘里,像一座宝石山,穆茹拿了一颗再给她递上,“什么叫八字没一撇,你们就差那一本红色证件而已,该吃的饭吃了,该见的亲戚朋友都见了,你们父亲又那么熟悉,大家你来我往、互帮互助,有什么不对的嘛。”
穆茹一辈子也没有得到那一本红色证件,她年轻时为爱不顾一切,忍受骂名,到了中年才知名正言顺的重要性。
“妈妈,生意是生意,婚姻是婚姻,我认为还是不要扯在一起为好。”
“这哪里分得清啊,你又不肯像我一样,在家当个甩手掌柜啊,你嘛就是要强,但太过要强,男人不喜欢的。你得懂得适当地示弱,这样大家有事才好商量嘛。”
那颗葡萄还在嘴里就变了味,穆传真有些食不知味。
当年如果她像穆茹一样待在家,母女三人一下子没了经济来源,现在还不知在哪儿喝西北风呢。母亲懂得示弱,那又怎样,感情尚存还能讨点可怜,感情一散那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不信这么多年穆茹还没看明白,只是她更喜欢自欺欺人罢了。
话虽如此,但她也不可能跟穆茹大张旗鼓吵起来,“妈妈,我只是想有点事做,赚点小钱自己花花,投资嘛,有赚就有亏,也不能保证每一笔投入都会有回报,你又不懂生意的事,别听风就是雨。”
穆茹不服气,“这不是看林太太的儿子,哦,就是跟朝西玩得好那个,在那边赚了不少钱嘛。”
“个个去了那边投资办厂都赚钱,那边不成了金窝窝?扔点什么都有回报,全中国的人恐怕早就一窝蜂都涌上去了,赚到钱的都是少数,我们还是静观其变比较好。”
她回广州以前以为自己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可面对穆茹这种软刀子,她又觉得自己怎么做都不够周全。
跟穆茹硬碰硬实在讨不到好处,话到嘴边又只能咽下去。
还是只能徐徐图之,从周朝西入手。
周朝西自从上次吃了孟姜的跑山鸡,那女人就跟甩不掉了似的,隔三差五就出现在他视线里,各种软磨硬泡,哄着他租用他们村里那块地。从政策支持谈到周边配套,从自然环境说到团队服务,她把各种利好印在一本A4纸上,亲自送到他住的地方,也就是林闲云的咖啡庄园。林闲云庄园里还开着十几间民宿供游客住宿,周朝西占据一间,在里面一住就是一个月。
到了年底,县里召开招商引资大会,周朝西跟着林闲云去开会,顺便认识点县里的领导、做生意的同僚。他竟然又在那些掺茶倒水的服务人员里看见了孟姜的身影。
她穿一身蓝白相间的修身套裙,头发绾成一个髻,团在后脑勺,脸上化了淡妆,一改此前那种素面朝天的乡土气和学生气,看着竟然盘条缕顺、格外水灵。
她倒水的时候就跟不认识他似的,垂着眼在他面前走过。等开完会,她还穿着那身蓝白裙子,提着一个无纺布袋子朝他小跑过来,他以为她又要送什么宣传资料,结果她拉开袋子给他展示,“周大老板,你上次说嗓子容易不舒服,这是朋友送我的湘西藤茶,净化血液改善睡眠,还能抗菌消炎,你试试看呢。”
倒是一个字不提投资。
林闲云还在一旁,他的咖啡庄园在孟姜他们村子隔壁,前两年,三倒村建起了一个大型的电商直播基地,许多周边村的商户都加入进去,利用那里的设备和资源做网络销售。他一来二去认识了孟姜,这个小女孩干工作是一等一的有毅力,他早就见识过。
因此,她这么缠着周朝西也不是什么怪事。但怪就怪在周朝西的态度,他跟牵着狗绳似的,一会儿拉紧一会儿放开,逗着这个年轻女孩玩。林闲云看在眼里,又想起他们之前的一些纠葛,站在一旁跟看好戏似的瞧着。
待孟姜一走,两人坐上车,林闲云开玩笑似地说:“怎么?看上人家小姑娘了?”
周朝西懒洋洋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我喜欢肤白腿长腰细的大美人,她哪一条符合?”
“你那肤白腿长腰细的大美人不是懒得搭理你嘛,说了要来,临到头放你鸽子。人一旦受了冷遇,说不清会干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来。再说了,你玩一玩的时候还少了吗?”
是啊,玩一玩又怎样?
周朝西瞥了一眼放在脚边的无纺布口袋,伸手松了松领带,想起刚才那身蓝白相间的身影。
不算大美人,却能算个小家碧玉,还是个有趣的小家碧玉。
既然穆传真说西装丢了,那只能再做,尺码布料都现成的,只是重新制作而已。这些事周朝西都不操心,他放心交给Amy去办,倒是轻省。
岳铭回校后忙于带队整理云南的野外考察资料,再加上教学任务、指导学生论文等,好几个星期都抽不开身去广州,重新建立起的联系本就脆弱,他只能在社交软件上表现地更热情一些。
从前他在网络上一向表现冷淡,这段时间强行要求自己加强练习,每天晚上给穆传真发一首情诗,但从反馈上来看,效果不佳。
穆传真对于那些诗并没有什么特殊反应,很多时候只是回了个“哦”,表示自己收到了。线下交流毫无阻碍,线上交流却出了问题,他经过一番反思,决定在网络上查找具体的原因和解决办法。
网络上总结起来原因主要有:
一是性格差异。双方可能都偏内向,面对面交流伴随表情,有更强烈的情绪流动,所以两者可以顺畅交流,一旦在网络上,离开了表情、动作作为辅助,语言就显得有些单调。
二是生活重心不同。大家各有各的事情忙,对方可能有更加丰富多彩的线下生活,从而对于网上的交流显得力不从心。
三是新鲜感丢失。相见的热情逐渐被时间冷却,无法通过面对面交流增强感情刺激。
他不免想起穆传真说的什么盛花期,有些头疼,这下可能连盛花期都不能有效巩固这脆弱的联系了。
刑育前阵子与女朋友邱园经过一段时间的分离后,关系步入新阶段,浓情蜜意时,两人一致决定要从家中搬出去住,提前试试两人相处。
“所以,我们打算在油盐柴米中检验检验两人的适配度。”刑育跟岳铭在食堂面对面吃饭,特意把这消息得意洋洋告知自己的好兄弟。
“房子买了?”岳铭有些心不在焉地问。
“说买就能买,你以为我是你啊。”刑育幽怨地瞥了一眼他这祖上积德、尚不知人间疾苦的师兄,“租的,就租在离学校两公里的位置,我们俩上班方便,也不至于天天碰着学生。”
“所以,油盐柴米才是检验爱情的手段?”岳铭问。
刑育也是第一次准备投入这样的生活,毫无经验,“总得提前试一试,免得到了婚后才发现对方是个把袜子扔进洗衣机的人好吧?”
“邱园是这种人?”
刑育大惊失色,“我可没说啊,岳教授,我觉得你这听力下降得厉害啊,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岳铭把自己正在苦恼的事情说了,刑育结合自己的耍宝经验,分析道:“我知道了,你发个情诗,是让人点评还是咋?情诗的结尾总是句号,句号,意味着把天儿聊死了。所以你懂吗?要多用问句。”
“问句?”
“是啊,不说‘睡了’,要问‘睡了吗?’与其说‘我想你了’,不如问‘你想我了吗’?”
岳铭试着想象穆传真的回复,就算是问句,她的回答极有可能也是“要睡了”,“不想”,聊天照样能够戛然而止。
他否定了这个提议。刑育又道:“那就一起回忆过去、畅想未来。”
岳铭想起园子里还没着落的花,觉得他的这个建议很有建设性。
他晚上下载了几十张花朵的图片,打包发给穆传真,请她选择她喜欢的品种。
穆传真在里面挑好七八种发给他,然后两人电话聊天。
她问:“你现在要种?”天气预报不是说北京要下雪了吗?
岳铭:“这个时候还不能育苗。”
穆传真:“那等花开了再通知我。”
他想了想又说:“刑育准备和他女朋友住一起了,说是一起过一过油盐柴米的生活,检验检验两个人是不是真的适合住在一起。”
“哦,这跟你有关?”
他评估了后续写论文、做课题、备课所需的时间,然后问:“你愿意……跟我过一过柴米油盐的生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