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穆传真几乎被这只蝴蝶惊吓道,“没想到还能在二十年后看见它,跟时光穿梭似的。”

岳铭道:“的确,我看的时候也是震惊于时光的流逝和缘分的妙不可言。不过二十年对于标本来说很常见,英国牛津大学自然历史博物馆至今还保存了1702年在剑桥郡附近收集的巴斯白蝴蝶,它的历程或许远超人的寿命。但我们小时候一直弄错了一件事,其实这只严格意义说来并不是蝴蝶,它的学名叫做绿尾大蚕蛾,西南地区挺多的,属于蛾子的一种。”

“蛾子?与蝴蝶有什么区别?”

“最简单的区分方法就是蝴蝶总是白天出现,蛾子总是喜欢夜晚出行,所以也有‘飞蛾扑火’一说。”

飞蛾扑火。如果把穆传真此时的心情翻译成最简单的词语,那这个词应该是最合适的了。她注视着眼前这个认真解说的男人,脑海里突然蹦出这个想法。把一段人生拉长来看,放在岁月长河中也是极其短暂的,一些昆虫在短暂的生命中追逐一瞬间的灿烂,粉身碎骨都不怕。她到底在怕什么呢?

她突然产生了莫大的勇气,那勇气推着她朝前走,仿佛前方就是光芒万丈、就是坦荡通途。

那天在外公葬礼上思索的问题也在这一瞬间有了答案。

这个世界上谁也没法完全说服谁,一个人也没有办法完全共情另一个人,因此,人的选择总是具有个体性和特殊性,即使身边的人不看好,那也是他自己选择的人生。短短几十载而已,怕谁评说?

他既然向她走近了这么多步,她也不惧朝前再走一步。

穆传真仔细将那张纸和那只绿尾大蚕蛾看了几遍,又确认它们都收纳好了,“岳馆长,你的特殊藏品我很喜欢。”

“那我真的感到很欣慰,东西看完了,你要不要跟我去转转楼下的花园,说是花园,现在还是光秃秃的,要不你帮我想想买点什么植物栽种?”

小时候他看法布尔的《昆虫记》,发现法布尔不仅研究昆虫,还用心在自己的花园生活,里面既包含工作,又有一家人充满爱意的活动轨迹。他那时候想,一个昆虫学家正应如此。

于是他买下这栋别墅,并将它初步布置成了幼年时期向往的样子。只差一个缤纷的花园,和一个与他一起生活在花园里的女主人。

穆传真看着光秃秃的泥巴地,心想:这可是个大工程。

她不喜欢满手弄得脏兮兮的,只喜欢收拾得干净整洁、花团锦簇的现成园子,于是她强调,“给你建议种什么没问题,让我帮你种花想都别想。”

她能出主意已是意外。他一脚踩在泥土上,“那你负责发号施令,我来将这里种满鲜花,等花开好了我们一起欣赏。对了,你喜欢什么花?”

她仔细一想,“开得浓烈的、大朵的,我可能没那么喜欢观赏叶子,只喜欢怒放的花朵,也不喜欢养花的过程,只喜欢观看一朵花最好的形态。说起来是不是有点奇怪?”

他手一摊,“怎么办?你这言论让我开始有了一点危机意识,你看我现在,还算不算在盛花期?”

她扑哧一笑,抓住他的衣领,垫脚在他唇上一吻,“正当壮年,血气方刚,趁我还看得上,你好好保养。”

他回北京前刮了胡子,又变成了那个放在校园中,勉强算作具有学者气质的男人。“花在盛放期可以用药水制成永生花,人暂时还没有办法,在我花期快过之前,我只能想办法延续你对我的喜爱了。对了,你所谓的看得上,是不是说明我们的关系已经更进一步了?”

倒是很会找角度自己解读。

穆传真才不上当,她将他推开,“太冷了,进屋子吧。”说罢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

他低头弯了弯唇角,跟着进了屋子。

参观完别墅时间尚早,但穆传真病着,哪里都不想去,就连自己还在北京这件事都没跟穆青峦提。一个装作已经走了,另一个默认对方已经走了。

但好巧不巧,就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她们姐妹俩竟然在同一家餐厅碰到了。

穆传真提着包走在岳铭身边,餐厅里开着足够的暖气,她正感觉有些热,用手拉开了厚外套的拉链。就在这一刹那,她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穆青峦背着白色书包,穿着一件薄薄的浅粉色羽绒服,头上毛茸茸的帽子都还没摘,便像一阵风似地朝着一间卡座猛冲。

正面相遇,两人皆是一愣。

穆青峦提了提肩膀上的书包带子,“……姐,你,你没回广州?”她随即又看到了她身边的岳铭,“岳老师,您怎么……和我姐在一起?”

穆传真从未觉得哪一刻如现在这般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她想:幸好没有跟岳铭挽着手,或是发生其他什么身体接触,在双方碰了个对面时,她甚至没有给他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一切都是清白明朗的,并不会给人错觉。

于是她打好腹稿,说:“岳教授在贵州的时候专程祭拜外公,我认为这一份惦记让人很感动。所以这回到了北京,特意过来请他吃饭。”

穆青峦点点头,笑道:“那怎么不叫我啊?我也可想一起感谢感谢岳老师了,辅导员还跟我说,要不是岳老师帮我周旋打招呼,我搞不好真会被记过了。”

穆传真倒是不知道这一遭,她以为穆青峦的事本不至于那么处理。

她看了一眼岳铭,“嗯,你那件事的确冲动,要不是岳教授帮忙,你别想好过。”

岳铭早已从第一眼的慌乱中醒神,他淡定从容、脸上带着浅淡的笑,装得跟个品德高尚的老教授似的,“小事一桩,不足挂齿。”

穆传真这才想起问她:“你到这里来干嘛?”穆青峦刚才那姿势跑得跟兔子似的,就差没飞起来。

穆青峦朝卡座的方向瞥了一眼,“……没什么,我就来吃个饭。”

穆传真拿出家长一般的语气,“和谁?总不可能自己来。”这个餐厅对于每个月领生活费的穆青峦来说,远远超过了她的消费水平。

穆青峦只说:“我都这个岁数了,你管那么多干嘛?”

家长的权威立刻受到挑战,还是在岳铭面前,穆传真有点挂不住脸,“哪个岁数?还不是靠我养的年纪,却不想让我管?这分明有些说不过去。”

这话放在自家说没什么,穆青峦左耳进右耳出,可现在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就连自己最心仪的教授也在面前,她的亲姐姐竟然这么指责她,穆青峦几乎拉高了音量,“你在抱怨我花你钱了?”

穆传真觉得这人阅读理解只能得负分,她明明只是想问她与谁约会?甚至想说,是不是男朋友?

没想到事情一发不可收拾,穆青峦竟然一点就着。

穆传真觉得这顿饭吃不下去了,所有的兴致都被这次碰面给破坏了。穆青峦到底在发哪门子疯?

可众目睽睽下的争执并没有轻易结束,穆青峦拉紧背包,“岳老师,不好意思,让您看笑话了,我与我姐只是发生了一点小争执,您别放心上。”

穆传真冷冷说:“跟岳教授无关,争执只在你我之间,你别拉着别人当裁判。”在家时,她们发生争执,穆青峦总用这样的语气对穆茹装可怜、博同情,发展到最后,穆传真都成了没有道理的人。

“姐,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在家尚可忍受,但这是在岳铭面前,她不会给自己妹妹把自己打趴的机会。于是她问:“岳教授,饭还吃吗?”

岳铭没有亲生的兄弟姐妹,没有遇到过这么棘手的事,他不好妄加评判,并且眼下他更没有立场介入,他只说:“要不换个地方?”

穆传真鼻子不通,她眼睛一挑呼出一声气,“气饱了,可以不用吃饭。”她又对穆青峦撂狠话,“我大老远跑来处理你的事,你就这会儿给我添堵是吧?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心虚什么吗?”她看了一眼那后面一排卡座,“约会是吧?怕我看见报告给妈?我没有那么无聊拆散苦命鸳鸯。”

穆青峦拧着眉头,“你怎么……怎么这样?”

“踩到痛脚了吧?”穆传真好歹年长这么多,见过的人和事可比她妹多得多,穆青鸾太好猜了,什么都写在脸上,她看一眼便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穆传真原本只是猜测,但穆青峦慌乱的表情却印证了她的猜想。

岳铭无意间介入这么一场大战,还是在这样的场合,他认可穆传真说的话,却又觉得这样说话的方式,她其实心情不会好到哪里去。

伤人者自伤。她像带刺的玫瑰,刺伤别人,自己的小刺也难免受损。

说到底,她也不过是在用这样的方式掩饰此刻的心虚。

而他,明显就是她心虚的源头。

她们姐妹俩真是如出一辙。

他并不是劝人善良的性格,此刻却决定当个和事佬,“穆小姐,我知道附近有家餐厅也不错,咱们换个地方也行。穆青峦,你还有事的话可以先去。”

穆青峦如蒙大赦,“岳老师,那……我送你们。”

穆传真还沉浸在她妹妹赢了,而她又被打趴下的颓败中,她眼神不屑,拎着包扬长而去。

岳铭跟穆青峦说了几句,又大跨步走出餐厅。

外面的冷空气让穆传真打了好几个喷嚏,岳铭几步走上去,“不想吃饭了?但我很饿啊,要不可怜可怜我?我尊贵的穆小姐,勇猛对着敌人开炮的真真。”

穆传真瘪着嘴,“她故意跟我玩花样呢,背着家长谈恋爱,小偷似的。”

岳铭笑话她,“你在说你自己吗?”

“差不多。”

“那你们谁也别埋怨谁。”

穆传真心情好了一些,“可我不想当小偷了,我要以身作则给穆青峦做个表率。”

岳铭有些心潮澎湃,“我怎么感觉这是历史性的一刻?”

穆传真怕又碰见熟人,不敢靠他太近,“就当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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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你焚夏
连载中原万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