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了,我快上飞机了,到时候再说。”
她挂了电话,看见方云艺发来的一堆消息。
她回了一条“快进来了”,然后对岳铭说:“我现在走,会不会显得很无情?”
金属锁扣与皮带搭在一起,发出声响。
“虽然不想提,但你的确是个无情的女人。”他拧了一把她的脸,“不要太有负担。”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说句再见吧。”
她觉得他在打哑谜,她没时间深究,检查了身上的衣服,还是那样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出来。她的行李已经提进去了,还得进机场换身干净衣服才行。
“走了。”她拿起扔在脚垫上的伞。
“再见。”他仍然靠在车座上,侧脸望着她说。雨滴在在车窗上,像爬行的蚯蚓,车内晦暗,让人看不出脸上的情绪。
雨势渐小,她拉开车门举着伞,头也不回朝航站楼走去。
方云艺看见浑身是水的她,又是询问又是表达关切,最后表达不满。
实在喋喋不休,穆传真又想抽烟了。
路奇终于从笔记本面前抬起头,“先去换衣服吧。”说罢把行李递给穆传真。
到达广州家中已经快凌晨五点,与她原本的预计有太大出入,身心疲惫,她还得拖着身子洗澡。
试婚纱的时间约在周日上午十点,她洗漱好开车出门,穿了一条剪裁简单的黑色吊带裙,配上一对大耳环,戴上墨镜挡住黑眼圈。
车外的温度仿佛在蒸桑拿,与昨日形成剧烈反差。
Amy早已等候在他们公司楼下,见到穆传真的瞬间露出职业微笑,一副专业又好沟通的模样。这副模样她实在太过熟悉,仿佛是她某些时候的翻版。
“穆小姐,您好,待会儿会有专业的婚纱顾问来给您量尺寸,我们先可以先试试婚纱款式。”
她又成了那副冷脸的模样,大多时候,她都像是为了节省电量似的,用事不关己的态度消耗最小的能量。这符合她一贯的处事态度,却着实不太像个即将步入婚姻的女性。
不出所料,周朝西并未准时出现,试裙子的确耗费时间,她睡眠不足,站在镜子面前打哈欠,那Amy还会主动帮着解围,说:您的确辛苦,每一位准新娘都是这么过来的,要想婚礼上惊艳夺目,前期付出的精力也不少。
她从未想过什么惊艳的婚礼,但母亲对这件事比她还坚持,“我女儿结婚,必须风风光光,但凡规格差一点,咱们都不嫁。”
话虽如此,但她很明白,对方是周朝西,即便撒泼打浑,母亲都会尽力送她进周家家门。母亲把他当做“够得着”范围里的最优选,一面用怀柔手段做她的工作,一面又各种施压。再加上前面几段恋爱无非是从热恋到平淡,从卿卿我我到撕破脸分手,快三十年的时间也没有找到一个所谓的归属、一份值得期待的感情,穆传真自认为看得明白,权衡利弊后同意了这桩看似利己并且“划算”的婚姻。
她热衷赚钱,并且认可合约精神,但认识周朝西后才知道,他虽然也热衷赚钱,但他丝毫不把合约放在眼里。
周朝西对这桩婚姻的态度明明白白摆在那里,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各取所需。她没奢望过在他那里讨到一点感情,但也不能忍受他三番两次这么放她鸽子。
已经快到十二点,他丝毫没有出现的迹象。即便是同样从事服务行业,也有假笑挂不住的时刻,她终于拨了电话打过去,那边却是忙音。
她试了几套,在一片恭维赞美声中很快选了款式,婚纱顾问热情地为她量好尺寸,她坐在沙发上各种打电话,对接前阵子落下的工作。
穆青峦的电话在中途挤了进来,她问起试婚纱的过程,穆传真说已经选完了。
作为一个在校大学生,穆青峦对她姐姐的干事效率总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姐,你晚上赏脸跟我吃个饭呗,咱们俩这么久没见了,我也好听听你这回在大兴安岭的见闻,我跟我室友下个月也想去那儿呢。”
穆传真脑海里终于想起那片苍翠的林海,和那个个子高大、皮肤有些黑的男人。
她愣了一瞬:“去干嘛?”
穆青峦道:“我们这专业不就是需要往这种深山老林扎嘛。”
穆传真不想作评价:“那你还准备继续读这个专业?”
“保研本校本专业,哎呀,没想那么多嘛。”穆青峦跟她说这些就觉得抓耳挠腮,“姐,我最近天天被妈叨叨,压力好大啊,你可一定要做我坚实的后援。”
“那你看看你晚上想吃什么?”她一边在平板上勾选确认婚纱顾问提供的数据,一边对着电话说。
“好姐姐,你最好了。”
穆传真被她逗笑了,接完电话笑着抬起头,却看见晚了几个钟头的周朝西,他衬衣扣子松松垮垮,一副落拓不羁的样子,在顾问小姐的追随下走进来。
他对她扬了扬下巴,一副我们很熟的模样。
穆传真继续维持嘴上的笑容,眼神却挺冷的。
这个点了,他是想到婚纱店吃午餐吗?
他听说穆传真已经试完了婚纱,颇为戏剧化地表示遗憾,“没有看到你穿婚纱的样子,可惜。”
穆传真嘴角一咧,皮笑肉不笑,“大忙人,谁让你忙嘛,我都能理解的。”
落在Amy眼里,就是好一对夫唱妇随的恩爱准夫妻模样。
“帮我选选西装款式呗。”他坐在她身边,一只手撑着沙发背。
穆传真:“那你可得选快些,我下午约了客户。”
“刚回来就这么拼?”
“劳碌命嘛。”
周朝西倒是不耽误,比穆传真还显得敷衍,一小时不到已经完成了全部流程,穆传真看了看时间,还能吃午饭。
她电话打个不停,然后对周朝西说:“我先回公司,今天事情实在太多,下次再一起吃饭吧。”
他脸上的表情像是不舍,用她的话回她:“大忙人呀,你先忙,我都能理解的。”
大家都装得和和睦睦的,倒是省心。
穆传真驾车回工作室,前台见到她,笑容可掬地给她送上一束粉色鲜花,助手璐璐迎上来,打听老板的旅行见闻。
漫真瑜伽工作室成立已有六年,主要提供私教课程和小班教学服务,员工目前一共就十几个,大都是从事教学的老师,大家私下相处较为温馨随意。
穆传真接过璐璐递来的咖啡,“那里主要看自然风光,至少在那边没喝上这么好喝的咖啡。”
璐璐喜笑颜开,又给了她一叠新的客户资料。
穆传真去大兴安岭之前便对其中一些客户有所了解,他们这家工作室定位偏小众,很多时候靠口碑经营。穆传真常常游走于一些富太太群体之间,靠维护日常关系吸收新会员。
她在一叠资料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杨一洋。
“这位杨小姐如果我们能争取到,今年的业绩肯定能翻一番。”
穆传真蠢蠢欲动,杨一洋的父亲是做大型实业的,她本人又是近两年在国际上风头正盛的青年建筑设计师,如果能争取当然要尽力。“她之前就有接触过我们,说明对我们还是感兴趣的,约个时间我们去拜访下。”
璐璐赞叹,“老板,你总是这么鸡血满满。”
“不打鸡血你们工资从哪儿来?”
穆传真之前就在客户太太圈里听过一些传闻,这位杨小姐与另一位建筑设计师结婚后,很快生了小孩,孩子不到一岁,那位丈夫在外搭上了年纪更小的姑娘,据说她终日以泪洗面、比较消沉。这些事情她往往听的时候装聋作哑,却一一放在心里,毕竟细枝末节都可能转化为实际效益。
许多这样的家庭表面看似风光,内里一地鸡毛,她们往往喜欢定制一些类似心灵疗愈的瑜伽课程,除了身材塑形、减肥健身等基本需求,还有打坐禅修、内观自省等环节,以排解心中的不甘、愤怒、怨怼。
如果传闻属实,这位杨小姐倒真是一个值得争取的好资源。
穆传真在工作室呆了一下午,到了晚上已觉累得不行,不得不感叹,人一旦松懈一段时间,就很难再回到当初那种状态。
穆青峦选了一家俄国餐厅。
穆传真看着菜单,不知怎么的,被伏特加几个字刺了眼。
她挑选了披萨、烤羊肉、奶油三文鱼和红汤,目光在伏特加上挪动,最后选了一杯热茶,“怎么想着选这家?”
穆青峦比她小七岁,正处在朝气蓬勃,做一切天真的表情都不显做作的年纪,“不是听说东北那边俄餐吃得多嘛,我先提前进入下状态。”
“行了吧,听说是一码事,实践又是另一码事,你要去的地方,还是适合吃……”她脑子里浮现出岳铭亲手做的猪肉炖粉条,煮的林子里摘的蘑菇汤,甚至还有他们一起摘的红果子。
“吃什么呀?”穆青峦满心期待。
“去林子里吃土吧。”穆传真提了提嘴角,“不对,那边蚊子多,也许是蚊子吃掉你。”
“我的姐姐,蚊子也是我的研究对象呢。”
“那祝贺你多遇到几只。”穆传真喝了一口汤,心思却越飘越远。
为什么都回了广州,脑子里还总想着那个地方呢。
她把这归因于间隔时间太短,毕竟任何戒断都需要时间。
穆青峦连着几天都没回母亲那边住,倒是在穆传真家里筑了巢。
姐妹俩在沙发上窝着看电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穆青峦看她在一旁看手机,她拿着冰淇淋凑过来,“姐,给我欣赏下你旅途的照片呗,最近都没见你发朋友圈了。”
手机都丢了,后来也没信号,发什么朋友圈?
穆传真食指悬在相册图标上方,过了会儿划开了,仿佛相册里正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这次没怎么拍。”
穆青峦抓住关键点,“那总是有几张嘛。”
穆传真避重就轻,然后说了一部分的实话,“之前怕你们担心没说,这回过去你云艺姐姐不小心摔伤了,进了医院,所以很多时间耗在了医院。”
“啊?严重吗?”
“打着石膏,最近几个月都没法蹦了。”
穆青峦不由替一个关系亲近的姐姐担忧,“那她工作得停摆,我要找时间去慰问慰问。”
穆传真转移话题:“你下个月初开学就返校?”
穆青峦吃了一口冰淇淋摇摇头,“不着急回去,说来也巧,九月初有个我们专业的学术会议要在广州开,我有意向的研究生导师正好要过来,竟然被我联系上了,真开心,姐,我一定要尽一尽地主之谊,我跟你说,我导儿不仅长得帅、做研究也超级厉害。”
穆传真难得没有神游海外,“嗯,不是才到意向阶段吗?怎么就成你导儿了?”
“也是,想选他的人太多了,哎呀不管啦,我要使出浑身解数投靠我导儿,这一定是一场盛大的双向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