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人

阿嚏!

游惊春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随之呆住。修士也会感冒着凉吗?这副身体真是太弱了。

整整一日,她没有再去想关键词的事,因为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不久前她回到庚金谷,艰涩趟过演武场上众人如污泥般沾黏上来的目光,如今躺在床上,便毛骨悚然地开始思忖最要紧的事。不能再摆烂了。

关键词“归墟”,归墟......到底是什么?要命了,这词汇可谓耳熟之至,游惊春笃定绝对在哪儿听过,可其中头绪就像扬在半空的柳絮,一旦伸手去捉就凭空溜走。她唯独能确认的是,归墟应该是某种古代神话传说中的设定。

她顺势想到去寻找文字记载,既然簪灵能提供这个关键词,说明归墟在此世界中也有相应传说。然而修仙界没有百度百科,她只能自己费老劲查阅书籍,不禁暗叹,今日境地都是没文化导致的。

游惊春很快听说,云台学府中存有一个历史悠久的地下藏书阁。据传,这藏书阁下沉式修筑的原因是学府地底喷薄的灵脉能够滋养一种书虫——蠹鱼。

次日游惊春强逼自己动身前往,战战兢兢地站在藏书阁大门。面前立着的并非是守卫,而是两尊双眼神动的石狮子,出声时雄浑威严,却只让她出示弟子腰牌。原以为藏书阁这种地方怎么说也该是个管控区域,哪知道把守算得上是松散,真正的难题在别处。

走入藏书的玄库,躯体飘然地泡在浓厚的墨香书气中,这里的蓄书浩如烟海,可游惊春一个字也看不懂。随手撩开一册玉简,她就傻眼。仙界使用的官方文字是小篆,而她只认识繁、简体;再有,书中的语言文体也是文言文,对她一个现代人来说buff叠满,这谁看得懂?!

“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什么......焉?实......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什么什么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1]

游惊春蜷腿靠在琅嬛书架旁,眼皮子死死发沉。没办法,看书必困是她的底层代码。忽然之间,她眸子一亮,如获至宝地捕捉到茫茫文海中“归墟”二字,对着玉简磕绊地读出一句来。可是这句话翻译成人话是什么意思呢?没有标注,好抓狂!

正烦恼着,耳边持续不断有金石相击的脆响隐隐送来,游惊春不胜其烦,势必要找到声音来源。定睛一看,她在玉简的缝隙中发现了两只形似虫子的生物。何意味,明明刚才还没有的!神奇的是,这虫子的长相看着不太恶心,和玉简的颜色如出一辙,光润巧致。

游惊春顿觉奇异,这就是传说中的蠹鱼吧!好小,好可爱!

并且,两只虫子把头凑在一块,正窃窃私语。她把耳朵靠近听。

“头一次见如此蠢笨的弟子。”“这就叫目不识丁。”

可爱个鬼。

发现游惊春暗中偷听,两只碎嘴小虫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游惊春心想,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仙鹤会说话,簪子会说话,石狮子也会说话,她对于书上有两只虫子会阴阳怪气这种事已经见怪不怪了。

蠹鱼体积太小,看不清其神态,只觉着它似乎耸了耸脸:“好香啊~”

游惊春低头瞧了眼自己手上的甜饼。

“噫,兀那弟子,你的食物分我们一些,我们就告诉你书上写了什么。”一只蠹鱼说道。

从游惊春的面上就能看出她极不情愿,要知道在这地界买到甜饼是很不容易的,大多修士都辟谷断食,她跑遍学府才找到一个卖美味灵食的摊贩。三只生物大眼瞪小眼半晌,她磨磨蹭蹭地给了。

两只蠹鱼很喜欢甜饼的味道,吃饱喝足,雀跃地在玉简上窜了两圈,而后缓缓交替开口:“这上面写呀,所谓归墟是个大坑。”

“对,在东边极远极远的地方,有个深不见底的大坑,名字就叫‘归墟’。全天下八荒九野的水,连天上的银河,最后全都要流进那个大坑里。可邪门的是,那坑里的水既不满出来,也从不见少。”

游惊春琢磨了几秒钟。难道这个玄幻的世界真的存在一个叫做归墟的地方,不会是让她去找吧?找不到谢谢。

故问:“归墟这地方,真的存在么?”

“不存在啊!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蠹鱼难以置信地大声嚷叫起来,“距天地初开已过万万年,三界中没见着哪位大能找到过这传说中的归墟。”

……

思路就这么断绝了,游惊春陷入深深的茫然。回过神来,已恍惚间步入莲花池畔。

这是她近来在学府中找到的一个绝佳休息地点,在这里美餐一顿会叫人心旷神怡。只因此地的池莲比她记忆中见过的任何花朵都来的漂亮,荷叶圆而可人,莲花粉嫩欲滴,朵朵盛开,恰似美人的香腮。月光昏暗,水打莲蓬。莲花池的中心有一檐小亭,像水中的一粒米。

亭中一抹极淡的身影,伸长脖子看清后,游惊春虎躯一震,扭头就走。

“游娘子。”熟悉的清冷声线。

她痛苦闭眼,无奈停住了步伐,转身扯出一个尬笑。

扶文饶。怎么偏偏是扶文饶。

“可巧,在此处遇到你。”扶文饶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惨白,光线昏暗,他神色明灭。

呵呵,是有点太巧了。和自己刚拒绝过的男人见面,不管放在什么时候都尴尬得没边。为了缓解这种幽微的气氛,她许久憋出一句:“祭酒为什么这么晚还没有休息?”

刚说完,她就有点后悔。扶文饶的修为早就脱离**凡胎,压根是不需要休息的,这波以己度人了。

好在扶文饶没说什么,他走到亭内离水近的一侧,留下挺拔清瘦的背影,如梦似幻的声音漫过来,漫到游惊春的耳边。“今日,是她的忌日。”

依旧不合时宜的坦诚。游惊春缄口不言,甚至懒得问“她”是谁。这让人浑身发麻的糟糕话题,她主观上很想开溜,但扶文饶周身气场锋利迫人,整个小亭甚至因他的存在而密不透风,她暂时也一动不敢妄动。

扶文饶梦呓般喃喃:“我与爱妻便是在这莲池边初见,一晃已是经年。”

游惊春鹌鹑似的默不作声,而扶文饶凝望被吹皱的池面许久,方回头对着游惊春弯眉浅笑,“我大约不该与游娘子说这些。”

他虽这么说着,行为却不见丝毫收敛,慢条斯理走上前,一捋垂下的白发扫过游惊春的面颊。她侧过脸去,默默挪远了些。

转眼,扶文饶不知从哪变出一柄银壶,姿态优雅地给她倒了一小杯饮品,颔首示意她尝尝。只见杯口浮着一层冷气,似乎是冰镇的,面上浮着晶亮的淡粉色,那气味钻入鼻腔,香得直勾人。反正走是走不了的,且如果扶文饶要给她下毒下药也没法。游惊春干脆利落地坐下品尝一番,刚入口时是水一般寡淡的味道,咂摸一会儿就变成在舌尖舞蹈的清甜,那果木花香的杂糅之气直冲上颚,她双目晶亮,忍不住连喝好几口。

“喜欢?”扶文饶温声问,宠溺地替她又倒了些。

游惊春诚实点头,一边满饮一杯。

“这是桃花酒。”

游惊春并不知道什么是桃花酒,她甚至喝不出这是酒。扶文饶却心如明镜,他不过是借着酒水的倒影看另一人,他的爱妻也曾最爱喝桃花酒,他常常为其亲手酿制。

男人沉吟片刻,复又开口:“游娘子可知道,舍侄扶祯与我明言你是他的道侣人选。”

嗯,道侣?

等等,道侣!

“啥?!”游惊春差点把口中的桃花酒尽数喷出。

她清了清嗓子:“......我是说,什么,我没听说过这等事情。”

扶文饶观察忖度着她面上的神色,语调平稳,眸光闪烁:“我知道他所说的并不属实,此言不过是为了挑衅我的权威。”

“不过我很好奇,如若此事为真,游娘子自认该如何自处?”

游惊春哑然,她不大明白这个问题背后的考量,只想到这种可能性,她就一阵胆寒,不敢深思,随口应付道:“首先,这不会是真的。如若此事为真……我恐怕也活不久了,就随便吧。”

“嗯?”扶文饶瞬间被她逗笑,只当她是眼界浅薄,却又不解,“这是为何?若与我扶家子弟结为道侣,整个碧游宫都将是你余生的靠山,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际遇。”

游惊春倒觉得荒谬,缓慢地摇头:“祭酒见笑,弟子是个没有志向的人,只知道人容易被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吞噬,弟子只愿守好本分。”

扶文饶噎住般一时恍神,他没想到游惊春会说出这样的答复,良久喉间逸出自嘲的笑声。“怎么办呢?我对游娘子,真是越发的好奇了。”

今夜是亡妻忌日,此处是初遇之所。

恍惚间,游惊春粉白如玉的侧脸正如多年前爱妻的模样,如此巧合。借着月光,扶文饶贪得无厌地用眼神描摹着她的眉眼。

蓦然之间,他醒悟过来,也许她的出现是冥冥之中的注定,是苍天给予他的一次机会,以回馈多年来他的相思之苦。

扶文饶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没有察觉游惊春早已呆若木鸡,警惕着他的动向。只是碍于他修为碾压,不敢直接走人罢了。

亭阁上方参天巨树的树冠阴影里,有人正百无聊赖地俯视着这场闹剧。扶祯眸子半眯不眯地枕着双臂仰卧,将底下二人的对话尽收耳中,却无人能探识其存在。看着游惊春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他在心底嗤笑了一声。

游惊春。是个奇怪的人。

此时此刻,莲池方寸之间的两个男人都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日仙岛太清殿中的情景。

当是时,殿内空气一度将至冰点。扶文饶忽而发笑:“是么,我的好侄儿看上了庚金谷的杀手?”

扶文饶目光如钉,凝视着眼前这个桀骜不驯的养侄,不知从何时起,这个小辈已经壮大成自己从未料想过的逆兽。可扶文饶的身后是整个碧游宫,他有掌控一切的自信。片刻后,他眼底的怒意缓缓收敛,重新化作深不见底的无动于衷。

“扶祯,你想用这种拙劣的手段来激怒我?”

扶祯不屑至极地扯了扯嘴角。

-

当晚,喝了一肚子桃花酒回去的游惊春睡了个好觉。

醒来时,她便顺着莲花池的水脉寻寻觅觅,毫无头绪。无奈之下,只能施展简易的避水术沉入池底,试图寻找有没有类似“沟壑”、水之所归的坑洞。

幽冷的池水中,她没看到什么无底洞,却猝不及防地撞见了一具尸体。准确地说,是一个半身**、悬浮在水中的男人。墨色的长发如藻荇般缠绕在他苍白的肌肤上,透着股诡异又冶艳的死气。

游惊春顿时头皮炸起,吓得连呛了好几口水,在水中剧烈地扑腾起来。好不容易浮上水面换气,可仔细一想,修士死后即肉身消解,又怎么会有尸体?于是再次沉底,刹那间对上尸体半睁开的眼。

这下游惊春看清楚了,此乃活人一个,扶公子扶祯是也。

他在水下干嘛?还特么不穿衣服?!这神经病人设简直是一以贯之。

游惊春二话不说上岸跑路。搞什么,为什么每次顺着关键词找,最后都会精准找到这货身上去……巧合,一定是巧合!

此后,游惊春就彻底对关键词PTSD了,她总觉得簪灵不怀好意,每每变着法儿地要把她往什么狗血的道路上引。为了保住本就见底的精力值,她单方面宣布罢工。

就这么心安理得躺平了两天,装死已久的簪灵终于忍不住诈尸了,咬牙切齿道:“宿主,你要死啊!你这几日都在做什么?”

游惊春正坐在椅子上啃鸡腿,满嘴油光:“你猜。”

“猜个屁!”簪灵气得声音劈叉,“考核迫在眉睫,你还有心思在这儿吃吃吃?”

“那你倒是告诉我,归墟到底是啥啊。”

簪灵卡了壳,生硬道:“吾不知晓,亦无法提示,只知你若再不赶紧破解关键词,小命休矣!”

游惊春道:“好好好,左右横竖都是死,我为什么不在死之前多享受几天?”

簪灵:???

这宿主怎么回事,全然不按套路出牌,你哪怕稍微挣扎一下呢?

簪灵指定是劝不动一条即将风干了的咸鱼,然而当天晚上,游惊春就做了一个诡异的怪梦,梦中只有她,以及之前在藏书阁遇到的两只蠹鱼。两个小东西也不干别的,一整个晚上就围着她360度立体声环绕,像念经一样疯狂复读:“饿饿饿饿饿饿……”

游惊春被吵得头冒金星,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双目发直:活见鬼了。

游惊春不吃压力,没理。谁知这两只虫子阴魂不散,连着在她的梦里嚎了足足两夜。游惊春实在顶不住这种精神污染,顶着两个黑眼圈杀去了藏书阁。

一番气急败坏的审问过后,游惊春才得知,这俩原来是馋那日的甜饼。为了能跟她梦里相见,它们跑去蛀吃了书简上十个“梦”字,由此连起一个梦境通道。一见她,蠹鱼便嚷嚷着有珍贵情报,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游惊春咬牙许诺了三个甜饼,虫子才舍得用触角指了指旁边的一本《弟子起居录》。

“喏,‘归墟’在这呢。”

游惊春顺着看去,目光落在了玉简上的几行字:归墟阁,学府西林,弟子扶祯居所。

倒吸一口凉气。这下,她彻底没办法装傻了。

穿越者的宿命,终于还是把她这条咸鱼架在了火上烤。想要活命?攻略那个阴晴不定的疯批少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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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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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魔祖婚后他成了男妈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