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影斜照进抄手游廊,陆江来一身常服,脚步放得极轻,径直往婴儿房去。
才到门外,便听见里面细碎的吮奶声,伴着奶娘低低哄拍的调子。
守在门边的侍女见是他,慌忙要行礼,又怕惊扰了里面,只屈膝小声回:
“侯爷请留步,奶娘在给小公子们喂奶哪!”
陆江来脚步一顿,耳尖先悄悄热了。
他本是记挂着孩儿,想过来瞧一眼胖瘦、听听啼哭,可一听“奶娘喂奶”四字,登时进退不得。男子身躯立在原地,眼睫微垂,竟有些无措。
里面软温气息清晰可闻,他素来在朝堂沙场镇定自若,此刻却连掀帘进去的勇气都没了,只觉得唐突了母婴之间最温柔的私密。
喉间轻咳一声,他微微侧过脸,避开侍女的目光,声音放得又轻又稳:
“知道了,不必惊动。等小公子们吃好奶,抱来我书房。”说罢,转身便走。
背影依旧挺拔端正,只是步伐比来时略快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悄无声息地回了自己书房,研读育儿书籍。
廊下春风轻软,荣府里一派温煦喜气。
不一会儿,丫鬟轻轻掀帘,奶娘抱着襁褓里的孩子缓步进来,身姿稳当,脸上带着温和笑意:“侯爷。”
陆江来正坐在案前看文书,听见声音,笔一顿,立刻抬起身,目光直直落在孩子身上,方才还带着几分沉肃的眉眼,瞬间就柔了下去。
他放下书,起身迎上前:“可以给我抱抱吗?”
奶娘微笑:“当然可以,侯爷,新生儿骨头软,麻烦侯爷双臂交叉横放呈小床状。
陆江来照做。奶娘小心翼翼将孩子往他面前送了送。陆江来轻轻将孩子接了过来。小小的一团窝在他臂弯里,软得不可思议。孩子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懵懂地望着他,小嘴巴轻轻动了动,发出一声极细的咿呀。
陆江来整个人都僵了一瞬,随即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露出一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
他低头,鼻尖轻轻蹭了蹭孩子柔软的胎发,声音低得像呢喃:“这么乖。”
奶娘站在一旁,看着平日里威严沉稳的镇北侯,此刻满眼都只装着怀里这个小娃娃,忍不住轻声道:“小少爷生得真好,眉眼像侯爷,性子却安静,像夫人。”
陆江来没说话,只是垂眸看着怀里的孩子,指尖极轻地拂过那张小脸。窗外的光落在父子俩身上,暖得一塌糊涂。他抱着孩子,在屋里慢慢踱了两步,动作轻缓,像抱着整个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今日乖不乖,有没有闹?”他对着小小的婴儿,轻声细语地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
孩子似懂非懂,又轻轻“啊”了一声,小拳头微微攥着。
陆江来低低笑出声,胸腔轻轻震动,温柔得能化开一屋子的暖意。
此时,湘灵携着郎竹生一道登门,手里捧着为小公子们预备的小衣裳,一进内院便先放轻了脚步,怕惊扰了熟睡的宝宝。
“郎大人和湘灵来啦!”陆江来抬头看见他们。
郎竹生一身清俊长衫,站在门边略有些拘谨,眼底却藏不住温柔。湘灵先上前,轻轻掀开一点床幔,看着襁褓里粉雕玉琢的小模样,眉眼弯弯,轻声笑道:“真是个招人疼的小福气,长得这样好,将来定是个温润端正的好孩子。”
她回头朝郎竹生递了个温柔眼神,郎竹生也上前一步,温声附和:“湘灵小姐说得是,这俩孩子眉眼清和,一看就是福泽深厚。”
郎竹生又转头问陆江来:“镇北侯,听说你特地向皇上请了七日长假?”
陆江来抱着宝宝,指尖轻轻扶着孩子软乎乎的小胳膊,闻言抬眼,语气淡却带着几分坦然:“是,请了。”
郎竹生微讶,随即温和一笑:“侯爷平日公务繁忙,日理万机,难得能歇下这般长的假。”
陆江来垂眸,看了眼怀里睡得安稳的小团子,又望向屋内静养的荣善宝,声音轻了几分:“以前沙场、朝堂,事事都放不下。”
他顿了顿,唇角掠起一丝极浅的弧度:“如今家里添了人,我得在。”
湘灵在旁听得眼尾一软,温声道:“国公爷重情,大姐姐和两位小少爷,真是有福。”
陆江来微微一笑,轻轻拍着孩子,目光安稳沉静,“湘灵小姐放心,郎大人以后也会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
湘灵小姐羞得脸颊绯红,“我去看看大姐姐。”说完,一溜烟地就跑了出去。
陆江来问郎竹生,“你俩什么打算呀?”
郎竹生眉头紧紧锁着,声音里藏着压不住的疲惫与为难:“我是真心愿意入赘荣家,一辈子守着湘灵。可我爹娘……他们竟以死相逼,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江来感慨道:“自古忠孝难两全,我有切身体会。你们是否有想过自立门户?”
郎竹生愕然:“按大明规矩:父母健在,子孙不可私自分户分产,违者将按律论罪。”
陆江来:“若家中尊长亲口应允,又有田宅、差事能自立养家,成婚之后另立门户、自成一家,便是合情合法的体面事。男子成家立业,另开小户,既是对妻儿的担当,也不违孝道,民间与官府皆认可。”
郎竹生蹙眉:“可我只有差事,并无田宅!”
“我休最近在休假,正是你建功立业的好时机。”
“多谢侯爷提点!”郎竹生激动地双手作揖。
荣善宝厢房,湘灵就提着一篮亲手做的小点心轻步走了进来,来到善宝床边:“善宝,今日气色看起来好多了。”湘灵伸手轻轻摸了摸荣善宝的手背,满眼都是心疼,“这些天可辛苦你了。”
荣善宝看着她,眉眼一弯:“你倒天天记挂着,总往我这儿跑。”
湘灵拿起一旁剥好的果子,递到荣善宝手边,“我亲手做的点心,不腻,你尝尝!”
柳氏忙上前拿过点心,“多谢湘灵小姐的好意,只是善宝现在脾胃虚弱,还不宜食用点心。”
湘灵递点心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欢喜一下子淡了下去,眼圈微微泛红,小声道:“是我考虑不周……我只想着姐姐爱吃,忘了姐姐身子还弱。”
荣善宝连忙轻轻拉了拉她的手,温声安慰:“傻丫头,不怪你,你一片心意,姐姐都记在心里,甜着呢。”
柳氏也连忙躬身道:“湘灵小姐也是一片真心疼大小姐,我只是照规矩提醒一句,并无别的意思。等大小姐养好了身子,想吃什么,咱们再慢慢吃。”
湘灵轻轻把点心盒递到柳氏面前:“夫人,这些天你日夜照顾我姐姐,最是辛苦,这些点心你收下吧。”
柳氏一怔,连忙推辞,脸上又惊又暖:“哎哟,这可使不得!这是小姐亲手做的,我怎么好意思……”
“你就收下吧。”湘灵轻轻把盒子塞到她手里,笑得软和,“我一片心意,你照顾姐姐辛苦,吃点甜的,也解解乏。”
荣善宝靠在榻上看着,轻声笑道:“湘灵一片好心,你就收下吧。”
柳氏这才捧着点心盒,连连道谢,眼眶都热了:“多谢湘灵小姐!”
“承安、承欢现在哪?”荣善宝问。
“侯爷抱着呢,还特地请假抱娃,搞得我们荣家没人似的。”湘灵揶揄道。
“姑爷那是疼爱孩子和善宝哪!”柳氏忙为陆江来解释道。
此时,丫鬟轻步回禀:“夫人,谢夫人带着训儿公子和选玉小姐来看您了。”
荣善宝当即弯眼,笑意温软:“快请进来。”
不多时,谢惠卿牵着一身浅蓝小袄的训儿走了进来。训儿步子放得轻轻的,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却懂事地不敢大声喧哗。
谢惠卿放轻脚步走近榻边,生怕惊扰了熟睡的孩儿:“妹妹身子可大安了?”
“劳你费心,已然安稳得很。”荣善宝示意她坐,目光落在训儿身上,慈爱满满,“训儿又长高了,真是越发乖巧懂事。”
训儿怯生生靠在谢惠卿身边,细声细气问:“母亲,弟弟呢?”
柳氏见状,忙说:“弟弟们在叔叔那,我带你们去!”
谢惠卿落座,与荣善宝低声叙着家常,从孩子的乳名,说到日后的饮食照料,话语间全是亲近暖意。
此时,陆江来正看着躺在襁褓中的双生儿,粉雕玉琢,小眉头舒展着,睡得正安稳。他指尖轻轻拂过孩子细软的胎发,眉眼间浸满初为人父的温柔。
训儿懂事地捂住小嘴,踮着脚尖凑近,小心翼翼伸出小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软软的小脸蛋,眼睛瞬间亮得像落了星光,满是欢喜。
陆江来弯腰将训儿轻轻抱起,稳稳放在膝头,指尖逗了逗孩子软嫩的小脸,抬眼望向榻上安睡的一双稚儿,温声问道:“训儿,弟弟们可爱吗?”
训儿小身子一靠,赖在陆江来怀里,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襁褓里粉雕玉琢的双生儿,小脑袋用力点了点,奶声奶气地应:“可爱!像小团子一样!”
陆江来朗声笑开,一手护着怀里的训儿,一手温柔指了指两个熟睡的孩子,眼底满是为人父的软和:“你现在当上大哥哥了,以后带着弟弟们玩,好不好?”
训儿立刻笑得眉眼弯弯,紧紧搂住陆江来的脖子,脆生生应道:“好!训儿喜欢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