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歆定了定身,并没有入席的意思,“本世子今日来,是听闻阴郡主提到此事,特来送贺礼的。”
身为一国世子,竟来纡尊降贵,亲自给一个末卒副将庆贺,任是谁都明白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季舟神情严肃,诚惶诚恐地行了个礼,正欲推辞,却被李歆一个眼神拦住。
原先还欢声笑语的将士们,此刻都低垂着头不语,空气无端变得滞涩起来。
裴兰昭不置可否,而是静观其变,“不知三殿下今日带了什么贺礼?”
红盖头拢住了浣娘的视线,听着几人言辞间隐隐交锋,恨不能扯开这块布亲眼去看。
阴赵霓身子绷直,对着不怀好意的李歆翻了个白眼,悄悄踢过去脚下一块石头。
李歆状若无碍,眼神中透着几分狡黠,兴致勃勃地看着众人,“这贺礼我可不是白送的。”
此话一出,四周的人顿时变了脸色,连带着安抚浣娘的韩昭苏也蹙起眉。
“众人皆知我南凉尤善箭术,我今日前来不单是送贺礼,而是想看看你们大虞百姓,可有能与我一比之人。”
语罢,李歆亮着琥珀光的眸子一一扫过人群,轻轻在韩昭苏的素净脸上停住,唇畔留下个如沐春风的笑。
“如若是诚王殿下与我比,贺礼便是一套头面和胭脂。”
“若是季舟与我比,贺礼便是我手中这张弓。”李歆将背后背着的弓取下,那金光肆溢的弓上镶着华彩的奇珍宝石,在黑夜里也泛着摄人眼瞳的精光。
阴赵霓低声吼道:“你真是个疯子!这是大王赐给世子的宝弓,怎可随意赠与他人?”
李歆似是没有听到,继续说道:“可若是旁人来比,那贺礼可就不一样了。”
他这番话算是将虞军架在火上烤,不论是裴兰昭还是季舟,都难免惹出是非来。
裴兰昭与李歆同为王室中人,两人相争,便是意味着大虞和南凉落入剑拔弩张的地步。
而季舟与李歆比,输了则是辱没大虞国威,赢了也难以收场。
毕竟一张象征着南凉储君的弓,谁有胆子敢收下。
良久,虞军中竟无人敢应。
李歆仰头大笑起来,暗暗带着讥讽道:“竟是我高看了大虞,你们战无不胜的虞军也不过如此!”
“我看非也!”韩昭苏迎着众人惊诧的目光,脱颖而出,朗声道,“我们虞朝尚文,即便是习武之人,也讲究武德二字。”
裴兰昭正欲上前拉住她,一声胡闹还未说出口,韩昭苏却疾步向前,躲开了他的手。
“我虽是一介女子,在你们眼中上不得台面,可也知道三殿下此言,是陷虞朝于两难境地。”
“古人云,罔谈彼短,靡恃己长。三殿下说要比试,却拿自己擅长的箭术来比,是否有失偏颇?”
李歆神色懒懒,眼见面前这个女子容貌姣好,言有章法,字字皆中要害,不免对她起了兴趣。
他扬眉轻笑:“既如此,不如你和本世子一比,若是赢了,这贺礼便听由你的心意。”
阴赵霓顿时一惊,“阿苏她并非习武之人,还请三殿下换个人来比。”
浣娘一掀盖头,跟着说道:“三殿下,这贺礼就免了,今日的比试就罢了。”
李歆神情乍变,抬手止住她们的劝言,语声沉厚:“阿苏姑娘,敢是不敢?”
韩昭苏作揖道,眼尾藏着果决:“为何不敢?”
李歆口中的比试,便是他二人站在径一丈宽的圆里,不可走出圈外,拉弓将营帐挂着的所有红灯射灭,一刻钟内,灭掉灯数多者为胜。
浣娘将手中那张繁弱弓递到她手中,韩昭苏抚摸指间的扳指,捻起箭壶中的一支红羽箭矢,缓缓吐气。
众人退却至五丈开外,唯有李歆与她留在营帐中央。
她耳畔响起李歆的调笑声,“阿苏……这个名字真是好听。不过像你这样的美人,怕是连箭都射不出去罢?”
韩昭苏不理,静静听着台上的阴赵霓敲锣,她静心明神,只待一声锣响,蓦地松开指尖勾得紧绷的弦,闻听穿风而过的声音。
她缓缓睁开眼,唇角挂笑,那支箭不偏不倚射中了一盏红灯。
李歆也紧随其后,拉弓放弦,簌簌射出几支绿羽箭矢。
片刻间营帐里挂满的红灯,已经不亮着几盏了。
韩昭苏箭无虚发,每射中一盏灯,边上围观的人就叫一声好。
李歆似是被她的样子惊到,语气中透着些许佩服,“真看不出阿苏姑娘竟有如此本领,输给美人我也认了。”
她回笑道:“是三殿下让着民女罢了。”
谈笑间,韩昭苏放箭,又一盏灯灭。
锣声落,营帐中央昏黑一片,两人放下手中的弓箭,阴赵霓派人前去清点射中的灯数。
李歆伸手环住韩昭苏的腰身,轻轻蹬地,带着她飞身离开这片混沌。
两人的衣衫被风吹得猎猎而飞,裴兰昭倏地赶上前,却追不及他们离去的身影。
韩昭苏四肢僵住,仍是冷声问道:“三殿下难道不知男女有别,缘何要带我私逃?”
“他们太吵了,我不喜欢。本世子只是想和自己喜欢的姑娘安静待一会儿,何错之有?”李歆抱在她腰间的手又收紧几分,低笑道。
韩昭苏偏过头,“三殿下不要说笑。”
李歆带着她平稳落在一片沙地,银月如钩,照得这片大漠似白雪纷飞,万事万物都无比清晰地映在眼眸中,恍若天地间独余他二人。
“没有说笑,本世子就是喜欢上你了。”李歆颇为无赖地说着,也不顾礼节,指腹轻轻点了下她的鼻尖。
韩昭苏瞪了他一眼,“我不会当真的。”
闻言,李歆似是有些遗憾,“真后悔方才没和你赌些什么,否则若是我赢了,一定直接和裴兰昭要了你,做我的世子妃。”
韩昭苏语气带着些许愤然,“世子此言,将阴郡主置于何地?”
提起阴赵霓,李歆仿佛更肆无忌惮起来,“她啊,你瞧她是心悦我的样子么?更何况,以她的性子,本就不适合嫁入王室。”
见她沉默不语,李歆探身过去,轻轻嗅了嗅她的脖颈,饶有趣味地说道:“是蛊毒的气味呢。”
“……什么……蛊毒?”韩昭苏猛地拽住李歆的衣领,眼眸震荡,不可置信地逼他继续说,“你说清楚,我身上怎么会有蛊毒的气味?”
李歆无言,只是淡淡扫了眼她揪住自己的手。
韩昭苏忽而像被这目光烫到,自顾自收回了手。
“阴蛛、腐叶,还有蜀地独有的毒虫,我虽是南凉人,但我母妃是蜀地人,精通巫蛊之术,自然耳濡目染。”
李歆眸光幽暗,“有人给你下了蛊。”
“这、这不可能!”韩昭苏急于否认,连连摇头,不禁带了颤音,“我……怎么会……”
她虽说着绝无可能,可她的身体不会骗她,那些刺痛和心悸,根本不是没来由的!
方才的一切端庄自持,都在此刻土崩瓦解,她根本不知道,究竟是何人才会给自己下毒。
这个人像一条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毒蛇,而自己连被他一口咬住都感不到痛。
直到咬断的脖颈流干了血,她才恍然大悟。
李歆连步上前,扶着眼前踉跄的身影,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关切道:“……你先别担心,我虽然不知道你身中何蛊,是否可解,但有一人,他必然清楚。”
“何人?”韩昭苏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死死不放地问道。
“你们虞朝不是有个天下闻名的百晓生么?渡迷津的阁主梅氏,他也是蜀地出身,想必对巫蛊知悉甚多,你倒不如问他。”
梅殊?那个曾在江都见过的梅楼主。
那样的神仙人儿,她今生恐怕见不到第二面。
“我……我没有机会去找他,我连武陵山都走不掉。”韩昭苏说话声渐小,
李歆静静盯着韩昭苏看了一会儿,霍然笑道:“……原来如此,是裴兰昭不放你走?”
“本世子帮你,你若想走,实在容易。”
韩昭苏眼中蓦地一亮,“真的?”
李歆轻轻点了点她的前额,“本世子说道做到。”
“收服西凉,虞军回朝必定要带上西凉的战俘,为陛下献上王室贵女。”
他点到为止,留给韩昭苏自己揣摩。
……为殿下?
那岂不是……兜兜转转,她又得回到裴归鸿身边。
“我……”
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李歆旋即解释道,“我当然不会让你去替她们侍君,你只需扮作服侍她们的婢女便好。”
“还有,渡迷津的事,我可以帮你去打探,若有消息,我会派人来知会你。”
韩昭苏眸中掀起涟漪,她沉声道:“三殿下缘何要帮我至此,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
听她这样说,李歆似乎有些失落道:“我不是说了么,我心悦你呀。你怎么还真的不信我啊?”
“算算日子,待到初冬,虞军就该整顿回京,是该抓紧时机了。”他思量一番,对着韩昭苏说道。
“到那时,我们还会再见面么?”李歆捻起垂落在她颈侧的青丝,失神道。
天上素月,残又复圆,圆又渐残。
江山百代,年年供人摩挲。
“有缘者,自是后会有期。”韩昭苏抛出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如雾里看花。
李歆没有笑,眼神望向她身侧的卷天银沙,“我们……后会有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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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素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