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李歆

那便将错就错罢。

裴兰昭覆上她的唇,吻得又急又凶,不留给她一丝喘息的机会。

身前的人却僵硬地一动不动,任由他莽撞的动作,连唇上的温度都透着冰凉,似要将他拒于千里之外。

他心中悲切顿起,闭眼重重咬住她的唇,顷刻间腥咸血气蔓延开来。

韩昭苏只是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放任他痛楚的侵夺,眼底是一片死寂。

她越是这般无动于衷,裴兰昭就越是痛苦不堪。

半晌,他意犹未尽地松开她,眼尾带红,一字一句道:“是我……把你变成这样的……”

韩昭苏的目光变得遥远,她闻言点头,唇上的伤还泛着细密的疼。

“殿下……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也很奇怪……”

她在裴兰昭面前娓娓道出,“我好像……是不该这样的。”

明明裴归鸿给她的回忆并不美好,在皇宫的日子她甚至会以泪洗面,度日如年。

但他始终停驻在她的心间,淡薄也罢,深刻也罢,见或不见,他总是在那里。

她还会想念他的怀抱,在他面前痛哭流涕,做什么都可以。

而不是现在这般,连痛也不能轻易说出口。

不该,不该,不该。

可她到底不该什么呢?

“我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追随殿下的准备,可是……”

闻言裴兰昭蓦地打断了她,“所以连你也要背弃我,好能和他相守相依是么?”

见她又是低头不语,裴兰昭不由得怒从心来,再度咬上她的唇,狠狠道:“你做梦,痴心妄想!”

韩昭苏隐隐觉察到他此刻的异样,奋力挣脱他的桎梏,怎料被他死死按住后颈,力道之大,将那处磨出浅红的印子。

“……殿下……松开我!”她从喉间挤出几个气声,复又被他蛮横地咽下。

她越是乱动,裴兰昭越是要让她乖下来。

他逃开一只手,缓缓伸向她的前襟,施力一扯,那挡在她身前的衣料松散开,露出光洁白皙的窄肩。

韩昭苏顿觉肩上一凉,忽而冒出尖细的叫声,“我不要!”

她惊惧的脸无形中刺痛了裴兰昭,他停住解开衣裳的手,用悲凉至极的声音道:“你也怕我……”

他荒唐地大笑起来,甩开手中拽着的衣裳,悻悻道:“你以后不必再来了,我们之间两清了。”

韩昭苏迅速理好身前的凌乱,端起地上的盆,一言不发地从帐里落荒而逃。

她一路跑出营帐,凉丝丝的风刮得她喉间生疼,可她来不及想,她只想从这片天里逃走,逃到看不见山看不见水的地方,她再也不要回来。

最终在一处山涧的小溪流前,韩昭苏停住脚步,佝偻着身子大口喘着气,眼眶灌满酸酸的水光。

她将手中的盆泄愤似的摔到水里,听它发出尖锐的声音,心中竟有一丝松快。

韩昭苏捡起那盆,又再度抬脚将它踢进溪里,捡起又踢进去,就这样重复了好几次。

看着那个无辜的盆荡在水面上,像个不谙世事的呆子,仍是一副傻笑的德行,韩昭苏破涕为笑。

她一定会离开这里的。

……

往后的两年,她一直在寻找出逃的时机。

而裴兰昭似是防着她的心思,每晚都过问营中女眷的数目,若是对不上,他更是闯到女眷的军帐中亲自数点。

曾有一次,裴兰昭派去清点的人回禀,营中女子人数少了一人,即使事后被人证实是个乌龙,他仍旧是怒不可遏地揪出站在角落的韩昭苏,语气愤愤地警告她。

不仅如此,裴兰昭收回了那匹在江都就跟着她的红马,她身无分文,无人可倚仗,再怎么也逃不出他的手心。

是夜,韩昭苏将满绣的红嫁衣铺在榻上,扭过头听见浣娘欣喜道:“阿苏……我真的不知道要怎样感谢你才好!”

她淡淡一笑:“浣娘,你明天一定是最漂亮的姑娘。”

季舟和浣娘的婚事耽搁至今,也该有个配得上他们的仪式。

“听闻明日阴郡主也会来,想必也是给你备上了厚礼。”韩昭苏眨着眼,不紧不慢道。

一提起阴赵霓,浣娘连连摆手,笑道:“这傻丫头,前几日送了一箱金银来,我没敢收。”

韩昭苏点点头,心道是她能做出的事。

浣娘随即又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布铺的药我不去拿,真的不打紧么?”

韩昭苏如是点头,她自从两年前那件事后,便不能再亲自去滇镇,每月的药和绣品都是托浣娘前去送拿。

不过近来几月,她不再让浣娘去拿,而是默默地断了。

时间一久,钟老夫人必定生疑,而她也会将此事告知她背后的人。

裴归鸿若是肯出手,还怕裴兰昭那些伎俩不成?

只是自己借他之手逃出生天,恐怕裴归鸿也不会让自己轻易离开。

这也正是韩昭苏顾虑良久,至今才出此下策的缘由。

“阿苏,不如你牵我的马——”

话音未落,韩昭苏便脱口道:“不妥,我若骑了你的马离开,他焉能不迁怒于你?”

见浣娘还欲再劝,她轻轻拍了拍浣娘的手,眸光无尽:“莫要忧心我,我会有办法的。”

不知为何,对上韩昭苏坚定的目光,浣娘顿时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在肃州的五年,阿苏和殿下是如何恩怨纠缠,互生龃龉,她都一一看在眼里。

比起两人苦苦磋磨彼此一生,倒不如放开了手,各自奔前路。

在她眼中,阿苏身上那股灵气,似乎已经所剩无几,留下的只是一个灰蒙蒙,了无生气的物什。

浣娘心中动容,却觉她握住的手颤栗不止,惹得她几近要落下泪来。

她知道阿苏一向是个有主意的女子,想来已是有了离开这里的法子。

“阿苏,你一定好好的……”

韩昭苏捋起浣娘额前垂落的发丝,缓缓道:“……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这一生山高水长,我们还会再见的。”

一想到那个暌违多年的人,她掩埋在心底的悸动,便越发不可遏制。

只可惜……如果他不是皇帝就好了。

……

夕阳如血,苍茫的天飞过零星几只孤鸿,野风卷起碧草,远处丘山拥着流云。

虞军的营帐正中摆了十几张长桌,目之所及挂满了红灯串,声声沉闷的鼓声似是在催着新妇快些完妆,好落下红灿灿的盖头,快快出门来。

不远处的帐下,裴兰昭和季舟正喃喃说着什么。

季舟换上一件黑色盘领衣,用一顶银冠束起长发,眉宇舒然,却瞧着神采奕奕,只是左侧衣袖被风吹得直打转,在空中随意飘动。

“你和浣娘都是孤身一人,这许多年过去,如今也算终成眷属。”裴兰昭紧皱眉头,望着远处叹息。

“嫁给我这个残废的,浣娘不晓得还要吃上多少苦头。”季舟轻轻抿直唇线,似是自嘲般说道。

裴兰昭闻言眼尾轻挑,故意说道:“那本王今日取消了婚事,改日给浣娘再寻一个好人家。”

“别、别了,我可舍不得。”说到舍不得几字,季舟无可奈何地苦笑着,眼里是掩不住的欢喜。

又一袭晚风掠过两人的衣角,营帐中倏地响起众人吵嚷起哄的喧闹,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新妇一身明红嫁衣,红盖头在风中悠悠荡开,如轻摇慢晃的长草,鲜妍动人。

韩昭苏和几个女眷扶着她走出帐帘,脸上都挂着笑,轻轻唤了声:“新娘子出门了。”

季舟深深吸了口气,随即便疾步而去,仿佛回到了战场上冲锋陷阵的时候,那时也是这般心如擂鼓,脸上却洋溢着无比会心的笑意。

他身后的裴兰昭负手而立,仿若置身事外般旁观着众人。

浣娘乌黑的发丝上没有钗环,只单薄落着盖头,她透过暗红的布依稀看清来人,面上薄红又添上几分,接着是季舟伸出的一只手,她羞涩到不觉弯了指节,故作娇矜地搭了过去。

两手相触的一瞬,二人都笑出了声。

军营众人欢笑送掌,齐齐唱着悠长的祝婚歌,季舟搀着浣娘一步一步踏过了燃着炭火的铁盆,行至星光漫野的旷天之下。

一拜天地,二拜武陵山麓。

季舟虚作了个揖,深深地躬下他的背脊,那个在沙场上骁勇搏杀挺直的身躯,只愿在心爱的姑娘面前沉下去。

浣娘也应着夫妻对拜的声音,与他一同相对下拜。

众人在焰火下齐声欢颂,韩昭苏笑颜如花,躲在暗处的裴兰昭尽收眼底。

他冷声笑着,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转瞬即逝。

“我来得不巧,竟没能赶上观礼。”

来人驱策一匹壮硕的骏马,头顶着卷叶尖顶金冠,编着几条细长的发辫,身披翻领锦袍,笑得敞朗利落,声震耳畔。

他勒住马上的缰绳,停在季舟与浣娘面前,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子,正是阴赵霓。

裴兰昭和韩昭苏几乎是同一时间动身,纷纷向这位不速之客走来。

韩昭苏与阴赵霓相视一眼,躬身行礼,含笑道:“不知三殿下要来,有失远迎。”

李歆眯起眼睛,似乎是在打量眼前这个瘦削的女子,良久才道:“无妨无妨,原就是本世子不请自来。”

身后传来裴兰昭低沉的声音,他对李歆微微侧身,拱手道:“来者皆是客,三殿下不如一同入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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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美人
连载中何意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