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铁交鸣的余震,还在狭小的客舍之中嗡嗡回荡。
那一枚莹白细匕牢牢钉在厚重刀身正中,寸许短刃,却似山岳横亘,硬生生锁死了壮汉势如雷霆的劈砍之势。
凛冽刀风戛然而止,半空凝滞不散,残余的杀伐气扫过满堂狼藉,卷起满地碎瓷残片,簌簌轻响。
整间南山居死寂得落针可闻。
所有惊呼、慌乱、躲闪、喘息,尽数卡在喉间。
邻桌几名山客僵在角落,瞳孔震颤,怔怔望着窗边那道素衣身影,满脸难以置信。
方才那一瞬间太快、太静、太轻。
无人看清抬手,无人看清蓄力,无人看清轨迹。
不过是袖角微扬,一缕寒芒破空,便以寸刃撼百斤大刀,以轻柔姿态破凶悍杀招。
看似温和平淡、不染锋芒的清冷少女,竟藏着这般深不可测的身手。
为首的魁梧大汉手臂剧烈震颤,虎口崩裂发麻,掌心火辣辣的剧痛顺着经脉蔓延全身,整个人气血翻涌,踉跄后退两步,重重站稳身形。
他死死盯着刀身上那枚细巧银匕,粗粝眼底翻涌着震惊、忌惮,更多的是被折辱的滔天怒火。
他行走南疆山野数年,横行周遭村镇,打砸抢掠,凶名在外,何时受过这般屈辱?
以力压人半生,今日竟被一个看似弱不禁风的陌生女子,轻轻一袖震退刀势、当众折威!
“好身手!”
大汉咬牙低吼,嗓音粗嘎暴戾,带着阴沉沉的狠戾,“倒是老子看走眼了!原以为是个柔弱行路的姑娘,没想到是个藏锋的硬茬!”
他猛地抬手,死死攥紧刀柄,臂膀青筋暴起,蛮力尽数灌注。
“但你以为凭这一记暗刃,就能拦得住我黑石寨的人?!”
黑石寨。
三字落下,店内残存的山客皆是心头一凛,脸色愈发发白。
南疆极南山野,匪寨林立,而黑石寨正是周遭最蛮横、最猖獗、最不讲理的一伙匪盗。常年盘踞深山,劫掠行商、骚扰村镇、打砸客舍,手段狠辣,无人敢惹,官府不敢管,仙门不屑顾。
难怪这群人如此肆无忌惮,深夜闯店、打砸伤人、肆意行凶。
店主双腿发软,站在原地瑟瑟发抖,却还是强撑着胆子,声音发颤地劝道:“诸位好汉……姑娘只是过路之人,无心招惹诸位,今夜之事不如就此作罢……”
“闭嘴!”
大汉冷眼狠狠扫去,凶光毕露,“区区一个开店的蝼蚁,也敢多嘴插嘴?再敢聒噪,老子连你这破店带人一并劈了!”
店主瞬间噤声,面色惨白,不敢再多说一字,满心绝望。
他本本分分守着山野小店谋生,从未与人结怨,今夜却平白无故遭此横祸,眼看小店尽毁,性命堪忧,却半点反抗之力都无。
夜凝依旧静静端坐窗前,身姿平稳端正,素衣垂落,纤尘未乱。
自始至终,她未曾起身,未曾动怒,未曾展露半分杀伐戾气。
眉眼清宁恬淡,眸光浅淡微凉,望着眼前气急败坏的一众匪盗,无半分波澜。
她本无意插手俗世纷争,无意显露仙门锋芒,只想简单用膳休整,静待子夜入山采花。
可这群人蛮横无道、恃强凌弱、动辄伤人害命,已然触了底线。
她身处此间,撞见弱者被欺,便不会坐视不理。
“求财可以,霸道无妨。”
夜凝唇瓣轻启,声线清浅柔和,静静覆过满堂嘈杂戾气,字字清晰分明。
“但仗势欺人、动辄杀生、肆意祸乱,太过不堪。”
温柔语调,却带着绝对的从容底气,不卑不亢,不慌不忙。
“今夜我在此处,你们伤不得人,也闹不得事。”
一句话,轻轻落下,却如同定音之锤,稳稳镇住全场。
彻底激怒了为首的大汉。
“放肆!”
大汉怒目圆睁,满脸横肉紧绷,戾气滔天,“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姑娘,也敢在老子面前大放厥词!真当自己有点旁门左道的小手段,便能稳压我黑石寨众人?!”
他猛地沉腰蓄力,双手紧握刀柄,厚重长刀剧烈震颤,刀身寒光暴涨!
“方才是老子轻敌!这一次,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再接我一刀!”
话音未落,他脚下青石板骤然碎裂裂纹!
整个人身形猛冲而出,带起狂风呼啸,刀势较之方才更沉、更猛、更狠!
不再是随意劈砍的仓促一击,而是灌注全身蛮力、专攻要害的绝杀刀势!
刀锋凛冽破空,裹挟着凶悍匪气,直劈夜凝端坐的窗前木桌!
他不敢直接斩杀来路莫测的女子,却想直接劈碎桌案、震伤她身形,逼她示弱退让,挽回颜面!
刀风扑面,凌厉刺骨,周遭空气尽数被杀伐气裹挟压迫。
店内众人吓得纷纷缩至墙角,闭眼不敢去看,只觉下一秒便是桌碎人伤、血溅厅堂。
可预想中的碎裂声响、惨烈画面,并未如期而至。
就在刀锋堪堪逼近桌沿的刹那——
窗边素影,终于微动。
夜凝未曾起身,仅手腕于袖中轻轻一翻。
指尖灵气凝于方寸,不张扬、不汹涌、不刺眼,纯粹内敛,温润却极具掌控力。
下一瞬!
半空那枚钉在刀身的银白细匕,骤然震颤,嗡鸣不止!
铮——!
清越锋芒破响,穿透满堂风声!
无需她抬手召回,无需她再次发力,那枚细匕骤然脱刃腾空,顺着大汉刀势反向旋飞!
银芒残影一瞬交错,快到肉眼难辨!
“噗、噗、噗!”
三声极轻的割裂脆响接连落下。
无人看清轨迹,无人看清落点。
只知那凶悍无比的厚重长刀,骤然力道尽散、刀势崩解!
大汉只觉手腕、小臂、肩颈三处同时传来刺骨锐痛!
三道极浅却精准无比的血线瞬间渗出暗红血色!
剧痛顺着经脉炸开,蛮力瞬间溃散,双臂僵硬发麻,再也握不住分毫刀柄!
“哐当——!”
百斤长刀应声脱手,重重砸落在地,震起一地碎尘!
堂堂黑石寨领头壮汉,方才还凶焰滔天、霸道横行,此刻竟双手垂落、气血紊乱、踉跄倒退,满脸惊骇剧痛!
全程不过瞬息之间。
女子未离席位,未动声色,仅凭一枚袖中细匕,便破了他毕生蛮力,废了他一身凶势。
极致的从容,极致的碾压。
店内死寂再度降临,比方才更加沉冷,更加震撼。
一众跟班匪徒尽数僵在原地,手持棍棒刀斧,怔怔望着自家首领狼狈剧痛的模样,满脸骇然,不敢再动分毫。
他们横行山野多年,打过架、杀过人、砸过店舍,从未见过这般诡异恐怖的身手。
不动声色,举手投足间制敌,云淡风轻间破杀招。
这根本不是寻常江湖武夫,是真正隐于俗世、深不可测的高人!
而此刻,客舍阴影之中。
那名自始至终沉默静坐、隐于灯火暗处的墨衣男子,终于缓缓抬步。
他身姿挺拔清隽,墨色长衫料子华贵,剪裁利落,不染半点尘俗烟火。眉目清朗疏淡,轮廓温润冷峻,瞳色是极浅的清墨色,沉静深邃,藏着远山迷雾般的疏离与神秘。
方才刀锋夺命、局势凶险之时,他本欲出手相救,解店主死局。
却被这素衣少女抢先一步。
她出手极有分寸,极有章法。
不嗜杀、不残忍、不霸道,只破招、不夺命,只制敌、不屠戮,点到即止,分寸拿捏得炉火纯青。
既有俯瞰俗世的绝对实力,又有悲悯温和的本心格局。
墨衣男子缓步走出阴影,踏入暖黄灯火之下。
周身气质清冷温润,不带半分匪戾杀伐,也无半分俗世浮躁,静静立于厅堂中央,目光淡淡落向窗边的夜凝,音色清润悦耳,温和却疏离:
“姑娘好定力,好身手。”
简单一句夸赞,无过度热络,无刻意探究,坦荡从容,分寸恰当。
夜凝眸光微侧,淡淡看向他。
这是她方才动乱之中,唯一留意到的异类。
全场众人惊慌躲闪、惊惧失措,唯有他静坐不动,神色淡然,冷眼观局,气定神闲。
危难之际隐而不发,非无能,是不屑与俗世匪盗计较。
此人绝非普通行旅之人。
气质清贵内敛,眼底藏有山河城府,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清雅灵气,绝非南疆山野凡夫俗子所能比拟。
夜凝眸光浅浅掠过他周身,不探究、不审视、不好奇,只淡淡颔首,声线平和:
“举手之劳。”
话音落,她指尖微抬,凌空轻轻一引。
半空那枚莹白细匕听话旋回,化作一道银芒轻影,稳稳落回她宽大素色衣袖之中,敛尽锋芒,无声无息。
仿佛方才惊绝全场的袖刃镇乱,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
可地上散落的碎瓷、翻倒的桌椅、壮汉渗血的伤口、死寂惊惧的众人,都真切证明着方才的风波凶险。
那为首大汉忍痛稳住身形,又惧又怒,死死盯着两人,眼底凶光闪烁,却再不敢贸然上前。
他深知自己绝非这素衣女子对手,可黑石寨颜面在此,数十手下在此,若是就此退去,往后再也无颜面立足南疆山野。
“好、好得很!”
大汉咬牙切齿,喘着粗气,眼底阴鸷翻涌,“没想到今夜南山脚下,竟藏着两位高人!”
“但你们以为插手此事,便能安然脱身?”
他猛地转头,恶狠狠瞪向店内众人,厉声喝道:“我黑石寨今夜寻枝熙姑娘,寻的是进山采药、身怀奇花机缘之人!”
“月牙山本就是我黑石寨看管地界!山中灵花机缘,皆归我寨所有!”
“但凡南下进山寻花的女子,皆是我等目标!”
一语道出,真相初显。
这群人所谓寻找“枝熙姑娘”,根本不是寻人,是寻机缘、寻灵花、寻所有觊觎月牙山宝物的外人。
南疆极南偏僻,无人管束,黑石寨占山为王,早已将月牙山视作自家私地,妄图独占山中灵脉、独占灸希奇花,但凡有外人进山,便拦路劫掠、伤人夺宝。
夜凝眸底掠过一丝浅淡了然的冷意。
难怪古籍记载,灸希灵花生于南山月牙山,珍贵难寻,却极少有人能成功摘取。
原来山下常年有匪盗盘踞守山,劫掠路人,独占机缘。
他们守在此处,截杀所有进山寻花之人,垄断灵花机缘,霸道无道,祸乱一方。
大汉见两人沉默,只当自己拿捏了道理,底气稍盛,咬牙厉声道:
“二位虽是高人,却也是外来路人!”
“此地地界归我黑石寨管辖,山中机缘归我寨所有!”
“你们无端插手我寨事务,护着外来夺宝之人,便是与我黑石寨为敌!”
“识相的,便即刻退去,莫管闲事!否则今日,谁也别想安然离开这南山居!”
一番嚣张喊话,色厉内荏,却依旧带着蛮横霸道的匪盗气焰。
一众跟班匪徒见状,再度壮起胆子,手持棍棒刀斧,缓缓围拢上前,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店内气氛再度紧绷,压抑凛冽。
店主吓得面无人色,连连摆手:“我、我从来不曾见过什么灵花机缘,我只是守店度日……”
“少废话!”大汉怒喝打断。
墨衣男子静静立在原地,神色依旧清淡无波,闻言只是淡淡勾了勾唇角,眼底掠过一抹极浅的凉薄笑意。
“地界?机缘?”
他轻声重复二词,语调温和,却自带几分俯瞰蝼蚁的漠然,“山野无主,天道均分,何时成了你黑石寨私产?”
“凭一群打家劫舍的匪盗,也敢私分山河,独占天机?”
字字清淡,句句诛心。
一句话,直接戳破这群人虚妄的底气与可笑的霸道。
大汉脸色瞬间铁青,恼羞成怒:“你找死!”
话音未落,他挥手厉喝:“所有人一起上!废了这两个多管闲事的外人!!”
数十名匪徒应声嘶吼,手持兵刃,齐齐冲杀而上!
棍棒挥舞带风,刀斧寒光闪烁,黑压压一群人,凶悍扑向厅堂中央的两人!
周遭山客吓得抱头缩角,不敢抬头,只觉今日必定血流成河。
可下一秒,眼前所见,彻底颠覆认知。
面对数十凶悍匪盗齐齐围攻,夜凝依旧端坐窗前,身姿未移半分。
她眸光微凉,望着冲杀而来的众人,心底无半分杀意,只剩淡淡漠然。
她本是仙门圣女,历经千年浮沉,见惯六界杀伐,这群俗世匪盗的凶悍蛮横,于她而言,不过蝼蚁叫嚣、蚍蜉撼树。
指尖灵气微动,无需大招,无需兵刃,无需起身。
只袖角轻轻一拂。
一缕清润柔和、却极具镇压之力的仙风骤然席卷整座客舍!
呼——!
清风骤起,横扫满堂!
没有刺眼光芒,没有凌厉杀伐,只有纯粹的禁锢之力、制衡之威。
冲在最前的数名匪徒,瞬间如同撞上无形屏障!
身躯骤然僵滞半空,动弹不得,手中兵刃齐齐脱手,棍棒刀斧尽数悬浮半空,下一瞬纷纷落地!
“扑通、扑通、扑通!”
接连不断的倒地声响此起彼伏。
数十名凶悍匪徒,无人能近她身前三尺!
尽数被无形清风震退、禁锢、掀翻!
一个个东倒西歪、摔地翻滚、腰腿发麻、动弹不得,手中兵器尽数落地,狼狈哀嚎,再无半分凶悍气势!
不过一拂之间,满堂匪乱,尽数平息。
速度之快,手段之净,力道之稳,令人瞠目结舌。
为首大汉彻底僵在原地,浑身冰凉,瞳孔骤缩,满脸极致的惊恐骇然。
他终于彻底看清差距。
这根本不是略胜一筹的江湖高人,是他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的境界!
碾压,彻彻底底的碾压。
墨衣男子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她从容平乱的模样,眼底的欣赏愈发浓重。
出手有度,心怀仁善,不杀不戮,只镇不乱,温柔却有力量,清冷亦有悲悯。
这般心性、这般定力、这般修为,实属难得。
满堂狼藉,满地匪盗哀嚎。
方才汹汹祸乱、霸道横行的黑石寨众人,此刻尽数狼狈瘫地,再无半分嚣张气焰。
夜凝眸光淡淡扫过满地哀嚎之人,声线清宁微凉,落于满堂死寂之中:
“山河无主,机缘均分。”
“往后月牙山下,再不许拦路劫掠、恃强凌弱、祸乱路人。”
“再敢无端生事、伤及无辜,便不是废械镇身这般简单。”
温柔警告,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瘫地众人浑身发寒,无人敢反驳,无人敢叫嚣,无人敢再动分毫。
大汉僵立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心底最后一丝戾气彻底溃散,只剩无尽惊惧。
他咬牙低头,终究认清现实,低声妥协:“我……我等知晓错了……此后再也不敢祸乱南山、拦路伤人……”
“滚。”
一字落下,简洁清冷,终结所有风波。
一众匪徒如蒙大赦,连滚带爬起身,不敢捡兵器,不敢多言半句,捂着伤口狼狈逃窜,顷刻间消失在沉沉夜色与深山雾霭之中。
店门大开,夜风灌入,吹散满堂戾气。
喧闹尽散,祸乱尽平。
狭小的南山居,终于重归安宁。
店主瘫软在地,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满心后怕,连连对着两人躬身道谢:
“多谢姑娘!多谢公子!今夜若非二位出手,我这小店今日必定覆灭,我这条老命也保不住了!救命之恩,老朽没齿难忘!”
夜凝轻轻摇头,神色恬淡:“举手之劳,无需挂怀。”
风波落幕,她眸光轻转,再度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夜雾渐柔,月华隐隐透出云层,时辰渐近子夜。
月牙山就在前路雾海深处,灸希灵花静待崖边。
前路山长雾深,灵花难采,山下暗流丛生。
身旁墨衣男子静静伫立,目光清润,淡淡望向她素清安然的侧脸,轻声开口:
“姑娘深夜独身入月牙山?”
夜凝回眸,淡淡对视:“嗯。”
男子眸光微深,语气平和:“此山夜雾锁魂,瘴气藏诡,且崖边多险,姑娘独身,需多加小心。”
简单一句提点,善意真切,无探窥,无纠缠。
夜凝微微颔首:“多谢提醒。”
两人目光浅浅交汇,一温一冷,一疏一宁。
南山夜舍初逢,袖刃惊寒,清锋镇乱。
萍水相逢,浅遇即分,前路各自山长水远。
而真正属于月牙山的隐秘、灸希灵花的宿命、深埋南疆的暗流,才刚刚掀开一角。
夜雾沉沉,月华将起,采花之路,即刻启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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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镇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