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袖刃

南疆的夜色,落得比六界任何一处都要沉、都要静。

越往南行,天地灵气便愈发温润潮湿,风里裹挟着山野草木的清腥与微凉雾汽,褪去了九幽常年不散的魔宫寒凉,也褪去了仙门高山的凛冽清肃。

这里是俗世南疆最南端,毗邻月牙山余脉,人烟稀散,山路盘错,远离仙魔纷争,远离朝堂棋局,是六界边缘最不起眼的一方红尘地界。

夜凝一路御风南下,辞九幽、越千江、渡万岭,行至此处时,天早已彻底黑透。

不是寻常暮晚的昏暗,是沉沉叠叠、压覆山河的深暮。

天际无星无月,浓云低垂,将整片南疆山野捂得严严实实,晚风穿林而过,卷起层层叠叠的雾霭,远山轮廓朦胧隐绰,一片灰沉静谧。

她立在山道尽头,收了御风仙力,素衣垂落,身姿清孤恬淡。

抬眸远眺,前方重峦叠嶂,雾海翻涌,隐约能看见极远处一抹弯月形的山廓,隐在茫茫夜雾深处。

那便是月牙山。

古籍记载不虚,此山藏于南疆极南雾海之中,白日隐于云岚,深夜方显轮廓,崖生灸希灵花,沐月华而生,待子夜露垂之时方可采摘。

只是此地距真正的月牙山腹地,尚有一段不短的山路。

且山路崎岖湿滑,夜雾深重,林中瘴气浮沉,暗石丛生,深夜贸然入山,极易迷失方向,也会惊扰山中昼伏夜出的精怪瘴物。

最要紧的是,灸希花需待子夜月华最盛、露华最净之时摘取,药性才最纯粹,可彻底涤尽她神魂深处残存的蛊丝旧痕。

此刻时辰尚早,贸然进山无益,反倒会徒劳耗损气力,打乱最佳采花时辰。

夜凝眸光轻转,落向山道不远处的微光。

朦胧夜色里,一方低矮的木舍灯火摇曳,暖黄光晕刺破沉沉夜幕,在荒芜南疆山道旁,显得格外醒目。

是一间山野临时客舍。

简陋质朴,木墙青瓦,檐下挂着一盏摇摇欲坠的旧灯笼,上书三字——南山居。

想来是往来山客、采药人、行商旅人临时歇脚的地方,不大,却足够安稳。

一路千里奔波,风尘微染,她未曾进食滴水,腹中早已空空。

与其深夜冒雾闯山,不如入舍稍作休整,填些烟火吃食,静待子夜时分,再独自入山采花。

心念既定,夜凝抬步,缓步朝那处灯火走去。

脚下青石板路湿凉沾露,晚风卷着夜雾拂动她素色衣袂,身姿清宁绝尘,一步步踏入这人间山野烟火里。

客舍很小,不过两三间厅堂,陈设简陋朴素,木桌木椅皆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空气中飘着清淡的米饭香、野菜鲜气与温热的茶汤气息。

推门而入的瞬间,暖融融的烟火气扑面而来,瞬间隔绝了门外深山夜雾的寒凉。

店内只有零星两三位晚归的山客,低头安静用食,无人喧哗,气氛平和静谧。

柜台后站着一位中年店主,眉眼敦厚朴实,布衣整洁,见有客进门,连忙温和上前:“姑娘夜里赶路辛苦了,可是要歇脚用膳?”

“嗯。”夜凝轻轻颔首,声线清浅温和,“简单上几样小菜,一碗热饭即可。”

“好嘞!”店主应声利落,连忙招呼她落座靠窗的干净木桌,“山里夜里寒凉,我给姑娘盛碗热汤暖暖身子,菜马上就好!”

山野小店人情质朴,温和热忱,没有半分市侩算计。

夜凝择了靠窗位置落座,窗外便是沉沉夜色与茫茫山林,风声簌簌,静谧安然。

她随手将轻便行囊放置身侧,身姿端正恬淡,指尖微松,一路赶路的风尘疲惫悄然散去大半。

不多时,店主便端着热气腾腾的吃食上桌。

一碟清炒山蔬、一碟卤制山菌、一碗温热粟米羹、一碗雪白热米饭。

皆是山野自产的朴素吃食,无精致摆盘,无珍馐名贵,却胜在新鲜温热、干净纯粹,烟火气十足。

夜凝微微颔首道谢,拿起木筷,安静低头用膳。

连日来守在魔宫凝霜殿,日日伴着旭映静养温柔,尽是殿内安稳静谧,无半分人间烟火。

此刻坐在山野小店,听着邻桌旅人低声闲谈,听着灶台柴火噼啪轻响,吃着温热朴素的人间饭菜,心底难得生出几分松弛的安稳。

她吃得很慢,很静。

一边用食,一边心底静静盘算时辰。

待亥时末、子时初,夜雾稍散、月华初生,便动身入月牙山,寻断崖、采灸希花,速去速回,五日之内,定然赶回九幽,回到旭映身侧。

不知此刻殿中如何。

想来他定然乖乖听话,按时服药静养,握着她留下的暖玉符,安静等候归期。

思及他孱弱温顺、全然依赖的模样,夜凝眼底不自觉漾开一抹极浅极柔的暖意。

前路风雨她独担,余生安稳予他守。

短短数日别离,转瞬即过。

店内烟火安稳,岁月静谧,本该是一场寻常不过的山野歇脚。

可俗世安宁,从来短暂,风波总是猝不及防。

暮色更深,夜风骤凉。

原本安静紧闭的店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沉重的脚步声,踏碎山道夜露,粗鲁蛮横,由远及近,带着汹汹来势。

不止一人,人数众多,步履杂乱,裹挟着山野夜风的戾气,直直朝着这间小小客舍而来。

店内原本低声闲谈的旅人闻声一滞,纷纷抬眸望向店门,气氛瞬间安静下来,隐隐浮起几分压抑的紧张。

店主心底一紧,连忙放下手中活计,快步走到店门前,伸手虚拦,脸上堆着慌忙讨好的笑意。

夜色太深,这群人步履凶悍、气势汹汹,一看便不是善类。

“诸位好汉,实在对不住!”店主语气慌张,连连拱手致歉,“天色太晚,深山夜寒,小店早已打烊熄火,厨下已经停灶,今日不接客了,诸位明日请早、明日请早!”

他姿态谦卑,百般退让,只想息事宁人,护住自家小小客舍安宁。

可门外那群人,根本无半分退让之意。

为首一名魁梧大汉,身形壮硕高大,身披粗布黑衣,肩扛一柄厚重长刀,刀身泛着冷白寒光,在沉沉夜色里透着森森戾气。

满脸横肉,眼神凶悍暴戾,周身裹挟着山野匪盗的蛮横匪气。

他根本无视店主的致歉阻拦,一双三角眼凶狠扫过店内厅堂,声线粗嘎霸道,震得檐下灯笼微微晃动。

“打烊?”

大汉嗤笑一声,语气蛮横不屑,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老子今日不是来吃饭歇脚的!”

他目光凌厉扫过店内每一个角落,字字沉冷,带着明确目的:

“我是来这里找枝熙姑娘的!”

一语落地,店内瞬间死寂。

空气骤然凝固,所有细碎声响尽数消失,只剩门外呼啸的夜风,呜呜掠过檐角,透着几分诡异寒凉。

枝熙。

与她要寻的灸希花,音近字异,却偏偏在月牙山脚下、深夜荒岭、骤然被人搜寻。

夜凝低头用膳的动作微顿,眸底清浅温柔尽数收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静冷意。

无波无澜,不惊不诧,只是心底已然了然。

月牙山灸希灵花世所罕见,知晓者甚少,寻常山野匪盗绝无可能听闻。

这群人深夜堵店、刻意寻人,绝非偶然,定然是冲着山中灵花而来,或是冲着知晓灵花之人而来。

南疆山野,看似无人纷争,实则暗藏暗流。

店主脸色瞬间惨白,手足无措,慌忙摇头摆手:“好汉说笑了!小店偏僻山野,往来皆是粗鄙山客,从未听过什么枝熙姑娘,真的没有!诸位快快离去,莫要惊扰小店安生!”

“没有?”

魁梧大汉眼神骤然一厉,凶光毕露。

“老子听闻今夜有绝色女子南下入山,必宿在此处!藏了人,还敢狡辩?!”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狠狠一挥!

“给我砸!”

一声令下,身后十数名随从壮汉一拥而入,凶神恶煞,毫无顾忌。

噼里啪啦——

瞬时之间,木桌翻倒、碗筷碎裂、茶汤泼洒、桌椅崩裂。

好好一间干净温馨的山野客舍,顷刻间狼藉遍地,碎瓷满地,饭菜零落,烟火安宁彻底被暴戾撕碎。

邻桌旅人吓得脸色发白,慌忙起身躲闪,缩在角落,不敢出声,不敢阻拦,满心惶恐。

店主又急又怕,眼眶发红,死死拦在前方:“别砸了!诸位好汉手下留情!真的没有什么姑娘!你们这是何苦啊!”

他一介普通山野百姓,无权无势无靠山,守着一间小店度日,哪里经得起这般打砸祸乱。

可他的卑微恳求,在这群蛮横匪徒眼中,可笑至极,毫无分量。

那为首大汉眼神愈发凶狠暴戾,见店主死死纠缠阻拦,碍了他的事,眼底杀心骤起。

“不知死活的老东西!”

他怒骂一声,骤然抬手,肩头厚重长刀骤然出鞘!

寒光凛冽,刀风劈空,带着刚猛霸道的蛮力,朝着店主头颅狠狠劈砍而下!

刀势迅猛凌厉,毫无留手,是奔着夺人性命而去!

店主吓得浑身僵冷,瞳孔骤缩,彻底懵在原地,双腿发软,根本来不及躲闪,眼睁睁看着冰冷大刀朝自己当头劈落,死亡瞬间笼罩周身。

店内众人失声屏息,吓得不敢睁眼,心底只剩绝望。

就在这刀锋坠空、生死一瞬的刹那——

暗处一道浅影微动。

客舍最角落的阴影里,静静靠着一名身着墨色长衫的男子。

他自始至终沉默静坐,不曾出声,不曾抬眸,低调得近乎透明,无人留意。

身姿挺拔清隽,周身气质清冷孤绝,眉眼隐在灯下阴影里,看不真切面容,只透着一股疏离淡漠、不染尘嚣的清贵气场。

直至此刻刀光夺命,他原本垂落的指尖微微一动,周身气息骤然微凝,似要抬手相救。

可有人比他更快。

靠窗木桌前,素衣静坐的少女,始终安然恬淡,未慌未乱。

在所有人惊恐失神、墨衣男子欲动未动的瞬息——

夜凝垂在桌下的衣袖,轻轻微动。

无人看清她抬手,无人看清她取物,无人看清她动作。

唯有一抹极细、极亮、极寒的银白锋芒,自宽大素色衣袖之中,轻轻一甩,破空而出!

咻——

一声极轻极脆的破空轻响,淹没在杂乱风声与众人惊呼里。

那是一枚寸许长的精致银匕,刃身莹白透亮,薄如蝉翼,寒芒内敛,看似小巧纤细,却藏着极致凌厉的锋芒。

无需蓄力,无需抬手,无需起身。

只凭袖中轻轻一振,顺势甩出,轨迹精准无痕,速度快到极致!

下一瞬——

“铛——!!”

一声震耳的金铁交鸣巨响,骤然炸响店内!

银白匕首精准无误钉在大刀刀身正中央!

凛冽刀势瞬间被生生截断、锁死!

狂暴劈落的大刀骤然停滞半空,纹丝不动!

巨大的震力顺着刀身蔓延,震得魁梧大汉手臂发麻、虎口崩裂、气血翻腾,手中长刀险些直接脱手飞出!

整个人身形剧烈一晃,踉跄后退两步,满脸错愕骇然!

满店狼藉,瞬时死寂。

风声停、人声寂、乱响绝。

所有人呆呆僵在原地,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望向窗边素衣少女。

方才夺命一瞬,无人看清她出手。

无人知晓这截断大刀、救下人命的匕首,从何而来。

夜凝依旧静静端坐窗前,身姿端正恬淡,神色平静无波。

眉眼清浅柔和,不染半分戾气,不染半分杀伐,仿佛方才那记惊绝袖刃,根本不是出自她手。

她抬眸,目光淡淡扫过前方一众凶悍匪徒。

眸光清宁微凉,无怒无厉,却自带一股凌驾众生、淡然镇场的威压。

唇瓣轻启,声线清浅温柔,落在死寂的店内,字字清晰:

“山野行路,求财即可。”

“伤人性命,太过逾矩。”

温柔语调,却藏着不容侵犯的凛然底线。

那名为首大汉从极致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又惊又怒,死死盯着钉在自己刀身上的那枚细小银匕,眼底凶光混杂着忌惮与骇然。

这看似柔弱清冷、恬淡安静的姑娘,竟然身怀这般绝世身手!

袖藏利刃,出手无痕,一刃震退他百斤大刀!

这般修为,绝非普通旅人!

暗处那名原本欲出手相救的墨衣男子,指尖彻底收回,隐于袖中。

他缓缓抬眸,目光穿过灯火光影,静静落向窗边素衣少女的侧脸。

隐在阴影中的眉眼,掠过一抹极淡、极浅的讶异与欣赏。

静时温润恬淡,动时袖刃惊寒。

看似温润无害,实则藏锋于袖,深浅不露,遇乱不惊,临危从容。

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店内死寂沉沉,狼藉满地。

一场夺命祸乱,被她轻轻一袖、一刃,瞬间镇止。

南疆深夜,山野小舍。

素衣清冷,袖刃惊寒,初遇新客,初镇风波。

而月牙山深处的雾海月华、灸希灵花、潜藏暗流,尚且未真正展露分毫。

前路山长雾深,风雨初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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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落凝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