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魔宫,万古沉寂。
九重锁杀魔阵层层叠叠盘踞在凝霜殿周遭,漆黑煞气如铜墙铁壁封死四方天地,隔绝天光、隔绝风声、隔绝六界一切音讯。
殿内寒凉刺骨,黑石地面凝结着终年不散的阴寒雾气,无食无水,无温无暖。
夜凝已经枯坐在此,整整四日。
四日饥寒孤寂,彻底磨去了她肉身的气力,却半点没有动摇她扎根骨血的傲骨。
她一身素雅青衣早已被殿内寒雾浸得微凉,雪白长发随意垂落肩头,原本绝色清透的面容褪去所有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单薄的身躯静坐于殿角,静静承受着无边孤寂与苛待。
仙力被大阵彻底封禁,神魂被层层压制,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寒意。
可那双澄澈的紫瞳,依旧清冷透亮,没有萎靡,没有妥协,更没有半分低头服软的迹象。
那日旭映负手离去,决绝冰封的背影,彻底斩断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温柔余地。
自此,他不再心软,不再问询,不再靠近。
只留她一人困在这座死寂囚宫,任由饥寒侵蚀,任由孤寂缠身,打算以漫漫岁月,生生耗磨她的棱角与倔强。
魔宫上下人人皆知,这位曾经万民敬仰的仙界圣女,是尊上心头独一无二的执念,也是唯一敢逆他意愿、与他永世对抗的人。
姒绾日日静立暗处观望,看着凝霜殿死气沉沉,看着夜凝日渐虚弱却依旧不肯服软,心底快意与复杂交织。
她等着夜凝撑不下去的那一天,等着她耗尽所有底气,狼狈低头,彻底失去旭映所有隐秘的偏爱。
可她低估了夜凝的执拗,更低估了这场千年爱恨拉扯的无解与偏执。
殿内,夜凝缓缓闭上双眼,绵长而微弱的呼吸起伏着。
肉身的疲惫是真的,神魂的空洞是真的,可心底的清明与倔强,分毫未减。
她不怨天道不公,不怨命运纠缠,唯独厌极了这无解的囚禁,厌极了旭映霸道偏执、不择手段的禁锢。
千年前的债,她认。
今日的错,她担。
可她绝不以尊严、自由、傲骨为代价,换取苟且安稳。
死寂沉沉的魔渊,本该日日无风无波,永远这般冰冷僵持下去。
可谁也未曾料到,第四日入夜,九幽万年不变的暗沉天幕,骤然被一道澄澈温润的青云白光撕裂!
嗡——!
清冽纯粹的仙光横贯漆黑魔渊,至纯至正的青云仙力,硬生生冲破仙魔两界壁垒,撕开九幽厚重的黑雾层云!
那道光温柔干净,不带半分杀伐戾气,却有着宁折不弯的坚韧,不惧魔渊煞气,不惧六界禁制,一往无前,直闯魔界腹地!
整片九幽瞬间剧烈震颤,万千魔气暴乱翻涌,魔宫护宫大阵自动启动,黑红色煞气冲天而起,层层叠叠的防御屏障封锁长空,戒备骤然拉至顶峰。
“有人闯魔渊!”
“是纯正青云仙力!仙界之人跨界闯入!”
“速速通报尊上!有人私闯魔界禁地!”
瞬息之间,整座魔宫警报大作,原本沉寂值守的魔将魔兵全员集结,煞气滔天,无数黑影腾空而起,拦截那道直冲魔宫核心的青云白光。
万年以来,仙界众人畏魔如虎,避九幽如避死途,从无一人敢孤身独闯魔界腹地。
今日这一道青云仙光,干净、纯粹、坚韧,带着一往无前的笃定,震惊了整个魔宫。
魔宫正殿,旭映静坐高位,面容冷淡,墨眸覆着万年寒冰。
这四日,他看似冷漠绝情、狠心禁足,日日避而不见,任由她饥寒孤寂。
可无人知晓,他从未真正离开。
他夜夜立于魔宫最高处,隔着千山黑雾,遥遥凝望着凝霜殿的方向。
心口未愈的旧伤反复作痛,心底的心疼与怒意日夜撕扯。
他气她不知悔改、宁死不服软,气她软硬不吃、执意对抗,更气自己明明震怒至极,却依旧舍不得真正伤她分毫。
明明下定决心冷心绝情,可一想到她孤身一人、饥寒交迫困在冰冷殿中,日日孤寂、日日硬扛,心底的酸涩便翻涌不止。
他想磨平她的棱角,可更怕她生生熬垮自己。
就在他心绪繁杂、爱恨纠缠之际,长空剧烈震颤,刺耳的魔宫警报划破沉寂!
浓烈纯正的青云仙息穿透层层魔障,强势闯入他的地界!
旭映眸色骤然一沉,冰封的眼底瞬间炸开刺骨寒戾!
青云仙宗?
这六界之中,唯一习得纯粹青云道韵的,唯有仙界青云一脉,也是夜凝自幼长大、修行千年的师门。
不等魔将通报,他已然感知到来人目的——
这道青涩却笃定的仙息,不为开战,不为寻衅,只为寻人。
寻夜凝。
下一瞬,白衣身影瞬间破空而起,立于魔宫长空之巅,周身黑红魔气翻涌滔天,至尊威压席卷万里魔渊,冰冷目光死死锁定那道冲破层层拦截、步步逼近的青云白光。
白光之中,一道少年身影愈发清晰。
少年身着一袭素白青云道袍,眉目清俊温润,身形尚显青涩挺拔,眉眼间带着未脱的少年气,眼底却凝着远超同龄人的坚定与焦灼。
他手持青云本命长剑,周身仙光澄澈纯粹,明明修为远不及魔界众将,却无惧漫天煞气、无惧遍地凶魔,一剑破开层层魔兵拦截,步步向前,寸步不退。
正是夜凝自幼带大、相依为命、最疼爱的小师弟——云清砚。
千年之前,夜凝身为青云仙宗天赋最高的大师姐,温柔护持师门,疼惜年幼孤苦的小师弟,将所有温柔暖意尽数给了师门,给了这个无依无靠的小师弟。
千年之后,师门碍于仙魔平衡、碍于天道规制、碍于旭映的滔天威势,无人敢踏足魔界半步,无人敢为被囚的圣女出头。
唯独当年被她护在身后的小师弟,不惧生死,不惧仙魔战火,不惧魔尊威压,孤身跨界,独闯九幽,只为寻他的师姐,救他唯一的亲人。
“拦住他!”
漫天魔将厉声喝斥,层层魔气化作囚笼,疯狂围剿少年身影。
可云清砚眼底毫无惧色,执剑逆行,清冽剑光纵横长空,以微薄仙力硬抗万千魔煞,口中声声恳切,穿透漫天激战风声,响彻整片魔宫:
“夜凝师姐!我来找你了!”
“师姐!你在哪!”
声声呼喊,温柔又急切,穿透黑雾,穿透阵法,穿透层层阻隔,直直撞向凝霜殿的方向。
殿内静坐的夜凝,原本死寂沉寂的心绪,在听见这道熟悉青涩的嗓音时,骤然剧烈一颤!
睫羽猛地颤栗,沉寂的紫瞳瞬间睁开,眼底褪去所有漠然寒凉,涌上难以置信的错愕与暖意。
小师弟?
云清砚?
他怎么会来九幽魔渊?
怎么敢孤身独闯魔宫禁地!
千年以来,她隐居青云,护他长大,教他修行,替他挡尽风雨,护他岁岁安稳,从不让他沾染半分凶险、半分杀伐。
她从来希望他安稳修道,顺遂长生,远离纷争,远离仙魔恩怨。
可如今,这个被她护了千年的少年,竟敢不顾一切,跨界闯魔渊,身陷绝境,只为寻她!
巨大的震惊、暖意、心慌瞬间席卷她四肢百骸,连日饥寒积攒的虚弱尽数被慌乱取代。
她撑着冰冷石壁缓缓起身,单薄的身躯微微摇晃,眼底是掩不住的焦灼:“清砚……别来……快走……”
九幽是绝境,旭映是疯魔。
连仙界三位仙尊都不敢轻易招惹的魔尊,岂是尚且年少、修为未大成的小师弟能抗衡的?
他这一来,只会白白送命,深陷险境!
长空之上,战局激烈。
云清砚一剑破开魔兵围剿,衣衫被魔气划破,肩头渗出细碎血痕,却依旧执着前行,声声呼喊不曾停歇:
“师姐,我知道你被囚在此地!”
“师门不敢来,诸位仙尊不敢管,我不怕!”
“我不要你被困魔宫,受尽囚禁!师姐,跟我回家!”
回家。
简简单单两个字,温柔纯粹,带着少年最赤诚的执念,狠狠撞碎夜凝多日以来冰封的心防。
她被困魔宫,被爱人囚禁,被六界通缉,被世人非议,满身罪孽,满身狼狈,无人救赎,无人问津。
所有人都只看见她刺杀魔尊、背弃逃离、祸乱魔宫、嗜杀作乱。
所有人都忌惮她、厌恶她、评判她、疏离她。
唯独这个小师弟,不管恩怨,不管对错,不管仙魔殊途,不惧生死凶险,跨越万里魔渊,只为带她回家。
带她回那个她守护千年、温柔纯粹的青云故土。
旭映立在长空之巅,冷眼俯瞰着下方执着闯宫的少年,听着那一声声温柔恳切的“师姐”“回家”,周身魔气骤然暴乱失控!
万丈寒戾从他周身炸开,整片长空瞬间冻结!
滔天醋意与毁灭性的暴怒,瞬间吞噬他所有理智!
回家?
她的家,早在千年诛仙台那一剑,早在她决然逃离的那一刻,早在她步步与他对抗的那一刻,就该是他的魔宫!
她的余生,她的归宿,她的所有,只能是他旭映!
谁也不能带她走,谁也不能唤她回头,谁也不配许她安稳归途!
这个少年,是她师门最亲的人,是她千年温柔守护的执念,是她心底唯一纯粹的暖意,是除他之外,唯一能牵动她情绪、撬动她心软的人!
他忍了她所有倔强,忍了她所有作乱,忍了她所有对抗。
可他忍不了旁人觊觎她、救赎她、带她离开!
更忍不了,她的心底,除了爱恨纠葛的他,还藏着这样一份干净纯粹、割舍不下的温情执念!
“不自量力。”
旭映嗓音冰冷刺骨,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眼底是彻底的冰封与杀意。
千年以来,他从未对仙界小辈动过半分杀心,可此刻,看着这道执着寻她的少年身影,杀意在心底疯狂滋生蔓延。
他不许任何人靠近她。
不许任何人救赎她。
不许任何人,带她逃离这座他亲手打造的囚笼,逃离他的身边。
话音落,他抬手轻挥。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漆黑魔息瞬发而出,精准无比,直击少年剑势核心!
砰——!
一声闷响,看似轻柔的魔力,却带着六界至尊的绝对威压。
云清砚手中长剑瞬间震颤崩碎,澄澈仙光寸寸溃散,整个人如遭重击,身躯猛地倒飞而出,重重砸落黑云之上,一口鲜血脱口而出!
“清砚!”
凝霜殿内,夜凝瞳孔骤缩,心口骤然一紧,极致的恐慌与心疼席卷全身,她下意识抬手想要冲破阵法,身形却被九重锁杀阵死死禁锢,寸步难移!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最疼爱的小师弟重伤坠落,无力相助。
长空之上,云清砚强忍剧痛,撑着残破的身躯勉强起身,嘴角染血,眼底却依旧是不肯退让的坚定。
他不惧重伤,不惧死亡,擦去唇角血迹,再次抬头,望向魔宫深处那座孤寂冰冷的宫殿,嘶哑呼喊:
“师姐……别怕……我一定带你走……”
哪怕粉身碎骨,哪怕魂归九幽,他也要救他的师姐,脱离这座囚笼。
旭映垂眸看着他不死不休的模样,眼底杀意更盛,周身气压冷得让人窒息。
“朕倒要看看,你凭什么带她走。”
他步步踏空而下,白衣染尽寒戾,威压如山,层层碾压向重伤的少年。
“千年她护你安稳长大,替你遮风挡雨,护你岁岁无忧。”
“如今,你便仗着她的疼爱,敢闯朕的魔宫,敢抢朕的人?”
字字冰冷,句句裹挟醋火与暴怒。
他太清楚夜凝的性子。
她杀伐作乱、对抗到底、宁死不屈,从不为自己低头。
可唯独这个小师弟,是她唯一的软肋,唯一的牵挂,唯一能让她破防妥协的人。
云清砚迎着他碾压而来的至尊威压,明知必死无疑,却依旧昂首而立,眼底带着少年人的赤诚与倔强,无惧魔尊天威:
“尊上!师姐本是青云圣女,云端仙人,本该逍遥四海,安稳长生!”
“是你强行掳掠,强行囚禁,以战火胁迫,以六界相逼,将她困在魔宫受尽委屈!”
“你爱她,便该护她、敬她、予她自由,而非囚她、逼她、伤她!”
“你不配爱她,更不配禁锢她!把我师姐还给我!”
少年声声铿锵,字字坦荡,直面六界最恐怖的魔尊,毫不畏惧。
这番话,直白戳穿旭映所有偏执的私心,撕碎他所有霸道的掌控,狠狠刺中他心底最阴暗的占有欲。
不配。
他倾尽千年执念,受尽千年孤苦,熬尽千年温柔与隐忍,到头来,竟被一个毛头小子直言不配爱她、不配留她。
旭映眸底戾气彻底暴走,周身黑红魔气冲天而起,整片魔渊剧烈震颤:
“朕配不配,轮不到你评判!”
“她是朕的人,千年是,今生是,来世亦是!”
“谁也带不走,谁也救不得!”
他抬手,魔气翻涌,已然动了真格,欲要直接镇压斩杀这个屡次挑衅、妄图带走夜凝的少年。
就在致命魔力即将落下的瞬间,一道嘶哑急切、带着极致慌乱与哀求的声音,骤然穿透长空!
“旭映!住手!”
凝霜殿的九重锁杀阵之中,夜凝奋力冲击阵法屏障,单薄的身躯一次次撞上冰冷魔障,苍白的面容布满慌乱,眼底是多日以来从未有过的失控与恳求。
她从来傲骨铮铮,从不求人,从不低头,哪怕被囚禁、被苛待、被惩罚,也从未向他示弱半分。
可此刻,为了她的小师弟,她破了所有倔强,乱了所有心防。
“我求求你,别杀他!”
“不关他的事!是我与你的恩怨,你要罚要杀,冲我来!”
“放过他!求你放过他!”
清冷倔强的嗓音带上了细碎的颤抖,眼底翻涌着慌乱的水雾。
她可以承受所有折磨、所有孤寂、所有惩罚。
可她承受不住,唯一护在心底的师弟,因她而死。
长空之上,即将落下的致命魔力,骤然僵停半空。
旭映动作一顿,浑身戾气滔天,却在听见她哀求的瞬间,硬生生收住了所有杀意。
他缓缓回头,望向那座被阵法禁锢的孤殿。
隔着重重黑雾与魔阵,他清晰看见,那个宁死不屈、永不低头、硬扛四日饥寒孤寂都不曾示弱的女子,此刻浑身慌乱、面色惨白,为了另一个人,第一次向他低头,第一次向他恳求。
这一刻,滔天醋意、暴怒、不甘、嫉妒,密密麻麻塞满他的五脏六腑,疼得他心口旧伤撕裂般剧痛。
他赢了所有对抗,赢了所有倔强,赢了所有底线。
却唯独赢不过,她心底那一份留给旁人的温柔与软肋。
他偏执囚禁她的人,耗磨她的傲骨,掌控她的余生。
可终究,掌控不了她的心,掌控不了她藏在心底、不属于他的温情牵挂。
旭映静静伫立长空,白衣孤冷,眼底翻涌着爱恨交织的疯狂与酸涩,声音冷得沙哑,带着极致的偏执与霸道:
“夜凝。”
“你为了他,求我?”
一句问话,压尽了他所有的隐忍与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