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魔宫,终年不见天日。
黑雾沉沉覆压万里疆域,寒石堆砌的宫墙冰冷刺骨,连吹拂过殿宇的风,都裹挟着蚀骨的戾气与寒凉。
这里是六界最森严、最孤寂的牢笼,是万千生灵闻之色变的魔渊禁地,也是旭映为她亲手打造的,永世不得脱身的囚笼。
自那日长空强行掳回之后,夜凝便被彻底禁足于魔宫最深处的凝霜殿。
整座宫殿孤立于魔宫正殿之后,四周布下层层叠叠的至尊锁。
这是旭映亲手设下的结界,霸道无解,专门封禁仙力、禁锢身形。
别说脱身逃离,便是连殿外的一寸风、一缕雾,她都无法私自触碰。
他没有苛待她半分。
殿内陈设皆是仿照九霄仙殿样式布置,云锦垂幔、暖玉铺地、仙韵灵草尽数齐全,吃穿用度、修炼资源,皆是六界顶尖规格,极尽奢华优待。
可再精致的牢笼,终究是牢笼。
再温柔的禁锢,终究是囚禁。
旭映心口重伤尚未完全愈合,归来之后便闭关稳固本源、压制伤势,只留下层层阵法与满宫侍卫,将她牢牢困在这片方寸之地。
他不罚她、不辱她、不折磨她。
只用最沉默、最偏执的方式,将她圈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日日相守,步步禁锢。
等着她消气,等着她妥协,等着她慢慢认命,等着她心甘情愿放下抗拒,留在他身边赎罪相伴。
可他低估了夜凝的傲骨,更低估了她心底积压的怒意与不甘。
她本是心怀苍生、坦荡清白的仙界圣女,一生磊落,从不受人胁迫,从不任人摆布。
那日长空强行掳掠、当众禁锢尊严的屈辱,早已深深扎根心底。
他断她自由,锁她余生,逼她纠缠。
那她便毁他安稳,乱他魔宫,逆他所有掌控。
既然他非要强行留她。
那她便让这整座魔宫,永无宁日。
凝霜殿死寂沉沉,清冷无人。
落尘无声,风雾不渡,连光线都黯淡得近乎压抑。
夜凝静坐于窗前暖玉石台上,一身素色青衣纤尘不染,雪白长发垂落肩头,容颜依旧清冷绝美,只是那双往日盛满温柔悲悯的紫瞳,早已彻底褪去所有暖意。
只剩一片冰封的凉,与隐隐翻涌的戾气。
被封禁的仙力沉潜经脉深处,看似温顺沉寂,实则心底的倔强与怒火,早已燎原肆虐。
她不再挣扎,不再怒斥,不再徒劳撞阵逃离。
没用。
旭映布下的锁灵阵,是六界顶级禁制,以她此刻被封的状态,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硬碰硬的反抗,只会落得一身狼狈,徒增笑话。
所以她不闹了,也不争了。
只是安静坐着,眼底翻涌着凉薄的笑意。
轻轻的,淡淡的,无声无息,却看得人心头发寒。
她缓缓抬眸,望向殿外肃立的两道魔宫侍卫。
黑衣玄甲,身姿挺拔,煞气凛冽,是旭映亲自调配、守护殿外、监视她一举一动的亲卫,修为高深,恪守本分,寸步不离。
日日守在殿前,日日盯着她的动静,日日将她困在这片方寸囚笼。
从前的夜凝,心怀慈悲,惜命护生,哪怕面对邪魔妖类,也从不愿轻易杀伐。
可今日,被囚之人,早已没了菩萨心肠。
温柔是给世人的,悲悯是给苍生的。
这座囚禁她、桎梏她、磨灭她尊严的魔宫,不配她半分善意。
她轻轻勾唇,扬起一抹极淡、极凉的笑意,轻声自语:
“你想囚我岁岁年年。”
“那我便让你魔宫,日日见血。”
话音轻浅,温柔无害。
可眼底,却是彻骨的漠然与冷戾。
她无法破阵,无法逃宫,无法对抗旭映的偏执掌控。
可她,能杀人。
魔宫侍卫,是他的人,是他的眼线,是这座囚笼的一部分。
他想让她安分待着,消磨锐气,顺从认命。
她偏不。
她便日日杀他侍卫,日日染他宫阙,日日搅乱他的魔宫秩序,让他清清楚楚看见——
他囚得住她的人,永远囚不住她的心。
他留得住她的身,永远留不住她的顺从。
下一瞬,夜凝指尖微动,一缕极其细微、隐匿无形的残碎仙息悄然溢出。
她仙力被大阵封禁,无法催动术法、无法凌空杀伐。
可她两千五百年的修道根基、远超常人的神魂底蕴,依旧尚存。
加之体内蛰伏的锁忆蛊,虽不控心,却自带阴寒戾气,可借神魂之力,悄无声息侵人经脉、碎人识海。
寻常魔宫侍卫,根本抵挡不住她的神魂碾压。
殿外两道玄甲侍卫尚且笔直肃立,神情肃穆,一心恪守职责,丝毫未察觉致命危机悄然降临。
无形仙息裹挟蛊毒阴寒,如细针入体,瞬间穿透护体魔罡,直入神魂!
两道侍卫身躯骤然一僵,瞳孔骤缩,来不及发出半分声响,来不及流露半分痛苦。
神魂瞬间崩碎,魔气溃散,身躯直直倒地,轰然砸落在冰冷石砖之上。
无声无息,顷刻殒命。
全程不过一瞬,干净利落,无迹可寻。
夜凝静坐窗前,眉眼清淡,笑意浅浅,无半分杀伐戾气,无半分波澜起伏。
仿佛方才终结两条性命的人,从来不是她。
她垂眸,淡淡扫过殿外倒地的两具躯体,唇角笑意微凉。
这只是开始。
自此,凝霜殿前,日日见杀,日日见血。
第二日,新补的侍卫值守殿前,依旧无声殒命。
第三日,轮值魔卫尽数神魂碎裂,倒地而亡。
第四日、第五日……
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她不疯狂屠戮,不一次性斩杀众人。
每日只杀寥寥数人,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每日清空一轮值守侍卫,日日换新,日日绝杀。
手段干净隐秘,神魂杀人,无术法波动,无魔气残留,无半点破绽可查。
魔宫侍卫修为不弱,戒备森严,轮番值守,层层防备。
可无论换谁来,无论如何戒备、如何提防,最终都是一样的结局。
无声殒命,神魂俱灭,查不出死因,寻不出凶手。
短短数日,凝霜殿外,尸骸累积,血气沉沉。
原本肃穆规整的魔宫禁地,日日萦绕淡淡血腥气。
消息层层上报,很快传遍整座魔宫。
魔宫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所有侍卫皆怕被派去凝霜殿值守,谁都不知下一个殒命的会不会是自己。
诡异的死亡,无解的杀机,无声无息的屠戮,让素来凶悍无畏的魔宫侍卫,尽数心生畏惧、惴惴不安。
而始作俑者夜凝,依旧日日静坐殿中,清淡安静,眉眼温顺,笑意浅浅。
无人知晓这位看似柔弱温顺、被囚禁在此的仙界圣女,竟是搅动魔宫恐慌、日日杀伐的罪魁祸首。
这日午后,姒绾一袭绯色华裙,踏黑雾而来,行至凝霜殿前。
她听闻连日异动,眼底早已积攒满腾腾的不耐与厌恶。
踏入殿院的那一刻,淡淡血腥气扑面而来,满地狼藉,侍卫尸首刚刚被清理干净,石砖缝隙间依旧残留着洗不去的猩红血色。
看着眼前死寂压抑、日日见杀的禁地,姒绾温婉的眉眼彻底覆上寒霜,心底的厌恶几乎快要压不住。
她真的越来越讨厌夜凝。
极其厌恶。
明明是被尊上亲手带回、严加囚禁的罪徒,是身负罪孽、恩将仇报、名声尽毁的逃犯。
本该安分守己、乖乖赎罪、俯首认错。
可她偏不。
她不反省、不愧疚、不顺从。
反倒在魔宫腹地肆意作乱,暗中杀伐,屠戮侍卫,搅得整座魔宫人心大乱、不得安宁。
尊上待她何其特殊。
重伤未愈尚且舍不得伤她半分,不惜掀翻六界、开战通缉,不惜强行禁锢、落得偏执骂名。
给她最好的宫殿,最优的待遇,最宽容的纵容。
哪怕她刺杀他、背弃他、逃离他,他依旧舍不得苛责半句,只静静闭关养伤,等着她回头。
可她呢?
全然不知感恩,全然不识好歹。
被囚数日,不卑不亢,不哭不闹,不求原谅,不求自由。
反倒日日杀人,肆意泄愤,以无辜侍卫的性命,发泄自己被囚禁的不甘与怒火。
伪善、自私、狭隘、偏执。
往日仙界标榜的慈悲善良、坦荡高洁,尽数是假!
姒绾缓步走入殿中,抬眸望向静坐窗前的青衣女子。
夜凝闻声,缓缓抬眼。
四目相对。
她眼底依旧是那抹浅浅淡淡的笑意,温柔疏离,凉薄无害,仿佛世间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明明手上日日沾血,日日造杀业,眉眼却干净清冷得不染半分戾气。
这般极致反差,看得姒绾心底愈发憎恶、怒火翻涌。
“夜凝圣女倒是好兴致。”
姒绾压下心底戾气,维持着温婉柔和的语调,语气却字字带刺,冷意暗藏:
“身居囚宫,身陷禁锢,还有闲心日日静坐、浅笑安然。”
“倒是我魔宫侍卫命贱,日日殒命,日日陪葬,供圣女消遣解闷?”
话语直白尖锐,戳破她所有伪装,直指她连日杀伐的恶行。
面对姒绾的质问与讥讽,夜凝脸上笑意未散,分毫未减。
她轻轻偏头,紫瞳清浅,语气平淡温柔,听不出半分怒意,却字字凉薄:
“消遣谈不上。”
“只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
轻描淡写一句话,将连日数十条人命的杀伐,说得轻如鸿毛。
仿佛那些死去的魔卫,不过是供她解闷的玩物,无关性命,无关善恶。
姒绾心头怒火骤然暴涨,指尖死死攥紧袖中锦帕,温婉面容险些维持不住:
“打发时间?”
“数十条鲜活魔命,在你口中,仅仅是打发时间的棋子?”
“你身为仙界圣女,口称悲悯苍生、心怀大道,却肆意屠戮无辜、草菅人命!”
“这般阴狠凉薄、嗜杀无情,你对得起你一身圣位、对得起你口中的苍生大道吗?!”
她句句追责,字字斥责,想要撕破她温柔假面,逼她显露阴狠本心。
可夜凝依旧笑意浅浅,从容淡然,无半分慌乱,无半分愧疚。
她缓缓起身,青衣轻拂,缓步走向姒绾,身姿纤细,步履从容。
被大阵封禁的她,看似柔弱无力,气场却丝毫不输眼前身居高位、执掌魔宫诸事的魔界圣女。
“无辜?”
夜凝轻轻低笑,眼底掠过一抹彻骨寒凉:
“身在魔宫,为他效力,守我囚笼,困我余生。”
“日日监视我,日日禁锢我,何来无辜一说?”
“我被囚此处,不得自由,不得脱身,日日困于方寸之地。”
“我无处泄愤,无处挣脱,无处申诉。”
“既然你们心甘情愿,做他禁锢我的耳目,做这座囚笼的基石。”
“那死在我手中,便是理所应当,命该如此。”
字字通透,字字冷戾。
她从不滥杀无辜。
可这些守在殿前、助纣为虐、禁锢她自由的侍卫,在她眼中,皆为帮凶,死不足惜。
姒绾被她一席话堵得语塞,心底厌恶更深,冷冷嗤笑:
“倒是会巧言辩解!”
“说到底,不过是你心有不甘、被囚怀恨,便迁怒无辜、肆意杀伐!”
“尊上待你仁至义尽,你不知感恩,反倒处处作乱、祸乱魔宫!”
“你就这般笃定,尊上出关之后,不会震怒追责、严惩于你?”
她不信。
不信旭映一次次纵容、一次次包容,能忍她无休止的作乱、无休止的杀伐。
待尊上伤势痊愈、闭关结束,得知她连日祸乱魔宫、屠戮亲卫,定然彻底寒心,彻底厌弃,再无半分偏爱纵容。
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
夜凝闻言,唇角笑意更深,眼底却一片冰凉漠然。
“他追责?”
她轻轻摇头,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与通透:
“他舍不得。”
她比谁都清楚旭映的偏执。
他恨她逃,恨她抗,恨她不驯服。
可唯独舍不得真正伤她、罚她、弃她。
哪怕她刺杀他、背弃他、日日作乱、屠戮他的手下。
他最多暴怒、纠缠、禁锢,绝不会真正严惩她。
这份偏爱与纵容,是她唯一的底气,也是她最讽刺的依仗。
“姒绾,你恨我、厌我、看不惯我,我都知晓。”
夜凝抬眸,静静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妒火与憎恶,语气清淡直白:
“可你奈何不了我。”
“你看不惯我肆意杀人,看不惯我安稳囚宫,看不惯我占他满心执念。”
“没用。”
“只要我一日在这魔宫,一日被他禁锢。”
“我便日日杀,日日乱,日日搅得你魔宫不得安宁。”
“你若不喜,便日日看着。”
“日日受气,日日憋屈。”
字字戳心,句句精准,直直刺中姒绾心底最深的嫉妒与不甘。
姒绾脸色彻底沉冷,温婉面具彻底碎裂,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厌恶与嫉恨。
她最嫉妒、最不甘的,从来都是这一点。
她守他千年,伴他千年,辅佐他千年,事事为他着想,处处为魔宫考量。
兢兢业业,小心翼翼,不求偏爱,只求一席之地。
可他从不看她半分。
偏偏对一个伤他、负他、叛他、害他最深的夜凝,倾尽温柔、倾尽纵容、倾尽千年执念。
哪怕她作乱犯上、屠戮属下、祸乱魔宫,他依旧舍不得罚。
何其不公!
“你当真以为,尊上会永远纵容你这般肆意妄为?”姒绾冷声道,“夜凝,你别太自负!人心终会凉,偏爱终会尽!你一次次消耗他的执念,一次次践踏他的包容,终有一日,他会彻底厌弃你,再也不将你放在心上!”
夜凝垂眸,轻轻一笑,淡得如风,凉得刺骨:
“那是我的事。”
“与你无关。”
“他厌弃也好,纵容也罢,执念也好,放手也罢。”
“从头到尾,都是我与他的恩怨纠葛。”
“你从头到尾,都是外人。”
一句话,彻底划清界限,狠狠碾碎姒绾心底所有隐晦的期许。
外人。
千年相伴,终究是外人。
姒绾身躯微僵,心底酸涩妒火、厌恶恨意尽数翻涌,几乎快要失控。
她死死盯着眼前浅笑清冷、肆意张狂的青衣女子,心底的恨意与厌烦,抵达极致。
太碍眼了。
这个人,实在太碍眼、太讨人厌了。
自私、张狂、冷血、矫情。
占尽尊上偏爱,受尽无限纵容,身在囚笼却肆意作乱,手上染血却面无愧色。
偏偏这般阴狠凉薄的人,却是旭映此生唯一执念,唯一软肋,唯一放不下的人。
姒绾压下心底滔天戾气,冷冷拂袖:
“好。”
“你既执迷不悟、不知悔改,肆意杀伐作乱。”
“那我便等着。”
“等着尊上出关,亲自收拾你。”
“等着看你耗尽所有偏爱,落得一无所有、凄惨收场的那一日!”
话音落尽,姒绾再不多留,转身拂袖离去,绯色裙摆带起一阵冷戾风声,满含厌恶与愤然。
殿内重归寂静。
夜凝独立殿中,窗外黑雾沉沉,终年无光。
她抬眸望向旭映闭关的方向,唇角浅浅的笑意缓缓收敛。
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寒凉。
她不求他原谅,不求他包容,不求他心软放手。
他非要囚她。
那她便闹到底,杀到底,对抗到底。
他想温柔禁锢、慢慢磨平她的棱角。
她便偏要棱角毕露,鲜血淋漓,让这座困住她的魔宫,永远不得安宁。
日复一日,杀不停歇。
魔宫恐慌日盛,姒绾厌恶日深。
这场被强行开启的囚禁纠缠,终究化作无休止的对立、杀伐与内耗。
他囚她身。
她乱他宫。
爱恨对峙,无休无止。
而闭关深处的旭映,尚且不知,他一心温柔禁锢、悉心守护的囚中人,早已收起所有愧疚与软弱,以最偏执、最凛冽的方式,与他,与整座魔宫,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