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来日赠春

万古神威覆压三界,诸天肃静,万籁俱寂。

方才倾覆天地、锁死死生、无解可破的六墟灭神大阵,在神女那轻描淡写的一拂之下,彻底烟消云散。

纵横苍穹的六道寂灭墟柱归零绝迹,密布云海的暗黑阵纹消融无踪,六墟宗主倾尽万年本源、借天道法理凝出的绝杀光球,连一丝余波、一缕残韵都未曾留下。

轰轰烈烈、筹谋万载的终局杀局,神明抬手之间,便化作一场可笑虚妄的天地闹剧。

整片昏暗阴沉的三界天穹,被神女洒落的纯白月华彻底涤荡。

压顶的黑云飞散,滞涩的灵气回流,腐朽的墟气净化,死寂的天地重新缓慢复苏。

可战场之上,无人敢动。

无论是瑟瑟发抖、本源重创的六墟余孽,还是重伤濒死、身躯残破的逆命四人,尽数僵立原地,心神震颤,沉浮在刚刚跨越维度的神明威压之中,久久无法回神。

九天之上,韵笙白衣垂立,身姿绝尘万古,清冷神性萦绕周身。

她依旧没有半分波澜情绪,不怒不喜,不悲不悯,目光淡漠扫过狼藉满地的云海战场。

方才杀伐震天、戾气滔天的百万墟军,经神威余波一扫,残存者尽数灰飞烟灭,无一生还。

云巅之中,六墟宗主浑身剧颤,半跪虚空,一口接一口的黑血疯狂喷涌而出。他一身依托天道而生的寂灭墟力,被无上神性层层碾碎、寸寸崩裂,万年苦修的本源根基遭受不可逆的重创,周身气息断崖式衰败,再无半分此前睥睨天地、执掌终局的狂妄姿态。

他眼底只剩源自灵魂的极致恐惧与难以置信。

他蛰伏万载,参悟天道暗秘,执掌六墟禁术,自认早已勘破三界规则、吃透天命棋局,以为自己是天道之下的终极执棋者。

却直至此刻才彻底看清——

他所谓的万古底牌、终局杀招、天道权柄,在真正的上古神祇面前,不过是孩童戏耍的泥沙积木,不堪一击,不值一提。

两大墟尊更是凄惨,被神威正面震碎半身修为,骨骼寸断、神魂开裂,重重瘫坠在残破云海之上,连抬头仰望神明的资格都已然失去,只剩残躯苟延残喘,瑟瑟发抖。

神魔可抗,天道可逆,唯独万古真神,不可争锋。

这是跨越维度的绝对碾压,是尘埃与皓月的天壤之别。

战场下方,四人状态依旧岌岌可危,濒死重伤,不曾有半分好转。

方才神拂破阵的无上力量,只荡平了外敌杀局,并未刻意救赎他们的伤势。

神明出手,是清扫天地污秽,是抹平天道闹剧,而非专门垂怜世人、救赎逆命。

夜凝单薄的身躯悬在半空,早已失去支撑之力,若不是残存的一缕神性微光勉强托住身形,她早已坠落云海、碎骨沉渊。

心口重塑不久的命格经脉彻底崩裂,心脉空洞剧痛,浑身气血枯竭,四肢百骸凉透刺骨。唇角血迹淋漓,素白衣裙染遍猩红,原本澄澈透亮的眼眸此刻水雾涣散、明暗浮沉,意识在清醒与昏死之间反复拉扯,摇摇欲坠。

她艰难抬眸,透过朦胧模糊的视线,望向九天之上那道清冷绝白的神影。

太不真实了。

从时空夹缝万年神识残影的温柔相逢,到此刻三界战场真身分身的至高临世。

一柔一冷,一暖一寂,一为凡尘渡缘的善意余影,一为万古独尊的神明本体。

明明是同一人,却判若两世。

年先生半垂身躯,素衫浸透血色,神魂撕裂的剧痛贯穿始终。他半生推演天机、看破因果、自诩通晓天地大道,可在今日神明临世的瞬间,所有认知、所有推演、所有大道感悟,尽数被彻底颠覆。

天道非终极,棋局非定数,凡尘所有挣扎算计,在上古真神眼中,皆为蜉蝣撼树。

沈寂跪伏虚空,胸口深骨创口崩裂翻卷,墟毒与神性残力在经脉之中极致对冲,折磨得他痛不欲生。他出身六墟,自幼信奉宗门万古大道、天道正统,直至此刻才彻底幡然醒悟——六墟从不是天道利刃,只是神明视而不见、放任滋生的凡尘糟粕。

唯有立于最前的旭映,纵使七窍渗血、本源崩残、双脉黯淡,墨色眼眸依旧死死凝望着那道神影,心底万千思绪沉沉翻涌。

他是初代魔神血脉,是韵笙唯一的世间血亲。

可此刻面对这位辈分至高、超脱万古的血亲神女,他感受不到半分亲缘温情,只剩凌驾诸天、俯瞰万古的绝对神性威严。

她救了他们,却又并未完全救赎。

破局,却不渡人,清场,却不疗伤。

冷漠、公允、超然,置身棋局之外,却可一念倾覆棋局。

久久的死寂之后,九天之上的神女终于缓缓动了。

她未曾看向瑟瑟发抖的六墟众人,淡漠的目光越过残碎云海、越过重伤的三人,最终,轻轻落向气息最微弱、命格最飘零的夜凝身上。

这是她临世之后,第一次定点凝望一人。

清冷无垠的神性眸光,褪去了俯瞰苍生的漠然威压,染上一丝极淡、极浅的温柔,一如当初时空夹缝之中,那缕万年神识残影的悲悯温存。

不厚重,不热烈,浅浅淡淡,跨越生死浮沉,落于濒死少女身上。

全场屏息。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聚焦在神女与夜凝身上。

夜凝涣散的瞳孔微微一缩,心口微弱跳动,残存的意识尽数凝定,怔怔望着那高高在上的绝世神明,心底满是茫然与敬畏。

在所有人以为神女会开口定她生死、渡她伤势、了结她宿命之时。

清冷空灵、如玉笙振鸣的神音,缓缓响彻苍茫天地,唯独落于夜凝耳畔,清晰无二。

「你半生飘零,岁岁劫苦,命格跌宕,初心未染。」

「此番劫难落幕,你得新生骨,脱死生蛊,破天道枷,实属不易。」

字字轻柔,句句共情,精准道尽她数年熬骨泣血的苦难与坚守。

夜凝鼻尖微酸,残存的恍惚尽数褪去,凝眸静静聆听。

紧接着,神女唇瓣轻启,落下一句无人预料、悬念万古的温柔诺言:

「今日不便渡你全功,不便予你圆满。」

「来日相逢,我送你一样礼物。」

「下次见面,自有归赠。」

一语落毕,风停云静,天地微凝。

来日相逢?

下次见面?

短短六字,如流云坠心,如星河落怀,瞬间在夜凝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她涣散的眼神骤然凝固,心底瞬间涌出无数疑惑、万千不解,盘旋缠绕,层层叠叠,挥之不去。

下次见面?

她下意识蹙眉,心底思绪疯狂翻涌——

是真神真身跨世再来?

还是今日这般分身临世?

亦或是……依旧如同时空夹缝那般,仅仅是万年残留的神识残影、残魂余念再度相逢?

她分不清。

完全分不清。

今日的神女分身,太过超然、太过淡漠、太过不涉凡尘,仿若万古世外之人,永远不会为任何凡尘人事驻足停留。

可这句「下次见面」,又太过温柔、太过真切、太过笃定,不似神明随口虚言。

若是真身,她早已超脱三界维度,断绝尘缘,万年不问世事,为何会许诺来日再见、特意赠礼?

若是分身,这等至高神体本就只为清场而来,任务落幕便会归寂虚空,何来下次相逢?

若是残魂神识虚影,夹缝万年残影已然尽数消散,再无留存,又何来重逢之期?

真假虚实,过往未来,尽数缠绕心头,让她一时怔然失神,满心雾水。

她想开口询问,想抬头求证,可身躯重伤无力,喉间腥甜堵塞,连一句轻声问句都无力吐出。

只能怔怔望着九天神影,眼底盛满迷茫、困惑与浅浅的期许。

一旁的旭映敏锐捕捉到神女这句承诺,墨眸微深,心底瞬间沉甸甸记下这句万古诺言。

他知晓,神女从不虚言,神语既定,天命必随。

她既许诺来日赠礼,便定然有下次相逢之机。

只是这相逢的方式、相逢的时机、相逢的形态,依旧是笼罩前路的最大悬念。

神女目光静静凝了夜凝片刻,将她眼底所有迷茫困惑、细碎心绪尽数收归眼底,却并未多做解释,亦未曾多言半句。

神者言诺,落地生根,无需赘述,无需解惑,凡尘之人,自可静待来日。

随即,她淡漠抬眸,眸光重归冰冷辽阔,再度俯瞰满目疮痍的三界战场,缓缓开口,一语道破埋藏万古、最终极的天道真相。

神音清泠,震彻八荒,穿透万古迷雾,撕开天道伪善,字字惊天,句句落地:

「世人奉天道为公允,尊天命为定数,以为天规浩荡,赏罚分明。」

「实则,天道本是天地初生衍生的一缕执念,执于规整,困于秩序,惧变数乱局,恐超脱毁规。」

「它无慈悲,无公允,无苍生大义。」

「它立规则,不是为护三界安稳,而是为固自身独尊。」

一语撕开万古伪装!

众人心神巨震,尽数凝神静听。

「万年前,我父创混沌本源,神魔同源,两极共生,天地本无正邪、无定规、无桎梏。」

「天道惧魔神本源过盛,惧众生超脱规制,便私设藩篱,割裂仙魔,定生死,锁命格,造禁忌,布杀局。」

「六墟非邪,乱世非祸,皆是天道为绞杀变数、稳固权柄,亲手培植的黑暗利刃。」

「生死蛊非偶然劫难,双脉劫非天命天罚,皆是天道万年布局,只为扼杀逆命、永固独裁。」

终极真相,**裸铺展于天地之间!

原来世间所有苦难、纷争、正邪对立、死生劫难,从来不是自然轮回、不是大道无常。

全部是天道为了守住自身独尊地位,刻意制造的棋局与牺牲。

「它可控众生浮沉,可控仙魔兴衰,可控万墟生灭,唯独控不住两样东西。」

神女语声微凉,道破万古唯一破局根由:

「一,是我父流传万古的神魔双脉本源,超脱天道法理,不在规制之中。」

「二,是凡尘众生的赤诚执念本心,不为天命驯化,不为规则禁锢。」

「旭映双脉为破天之本,夜凝执念为逆命之根,年窥天机而不从命,沈寂脱墟浊而守本心。」

「你们四人,是天道万年棋局,唯一算不透、控不住、杀不灭的最大变数。」

真相彻底通透!

四人心中所有郁结、所有困惑、所有过往谜团,尽数豁然开朗。

难怪他们一路步步被针对、次次陷死局、始终被天道与六墟追杀不休。

因为从始至终,他们就是天道棋局之外,唯一的破局生机。

「今日我拂阵清场,非破天道,非助众生,只是清万古污秽,平偏执闹剧。」

神女淡淡道出自身出手的真正缘由,公允冷漠,不带私情:

「天道执念太深,棋局太过污浊,扰万古清宁,乱天地本真。」

「我不涉三界纷争,不助逆命,不灭天道,不扰轮回。」

「今日之举,只为归天地本貌,还万古清平。」

她从不是谁的救赎,不是逆命者的靠山。

她是超脱棋局之外的万古旁观者,今日出手,仅仅是厌烦了天道万年不休的卑劣算计、污浊闹剧。

仅此而已。

「此后,棋局归棋局,天命归天命。」

「我不再临凡尘,不再扰因果。」

「天道残局,人间终局,由你们四人,亲手落幕。」

一句定音,落下万古终章。

从此,神明彻底抽身棋局,再不干预分毫。

前路无神助,无天怜,无外力兜底。

逆命成败,天道兴衰,三界存亡,尽数落在四人肩头。

话音落尽,神女清冷眸光最后扫过战场一眼,掠过残存瑟瑟发抖的六墟余孽,掠过满目血色的破碎云海,最终轻轻落回夜凝茫然的眼眸之上。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话,只留一抹极淡极柔的神性余温,轻轻覆在夜凝枯竭的心脉之上,暂缓她濒死伤势,护她一缕生机不散。

算是对那句「来日赠礼」的浅浅铺垫。

下一刻,九天之上的纯白神辉缓缓敛收。

那道俯瞰万古、清冷绝尘的神影,身躯渐渐变得透明、轻盈、虚化。

月华褪去,神性归寂,威压消散。

没有惊天异象,没有浩荡轰鸣。

如同来时一般安静,去时亦淡然无声。

一点点,一寸寸,缓缓消融于虚空,褪去凡尘视野,重归万古世外、时空夹缝之上的超脱秘境。

神影散尽,神威全无。

天地间最后一丝神性余韵缓缓褪去,只留满目狼藉的血色云海、遍地残碎的墟甲尸骸,以及心神震彻、心绪万千的众人。

神明退场,万古归凡。

整片天地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风卷残血、云渡苍茫的细碎声响。

久久的死寂之后,六墟宗主轰然瘫跪虚空,一身桀骜尽数碾碎,眼底盛满极致的恐惧与绝望。

他万年筹谋、半生杀伐、依附天道、横行三界,自以为执掌终局,到头来不过是神明眼中一场可笑的尘埃闹剧。

天道棋局,神明一念便可倾覆。

他们这些棋局执子,更是渺小不值一提。

两大墟尊彻底失去所有战意,瘫坠云海,奄奄一息,再无半分反扑之力。

天地大势,瞬间彻底逆转。

而半空之中,重伤濒死的四人,依旧悬立残云之上,心绪翻涌,久久难言。

年先生闭目轻叹,神魂剧痛之中,心境完成最后的蜕变。

看透天道伪善,看破神明超然,从此,他不再推演天命、顺从天机,只守本心,只逆不公,以己身之道,破天地偏执。

沈寂抬眸望向清空,眼底所有迷茫尽数褪去,只剩决然坚定。

六墟为浊,天道为执,从今往后,他斩断宗门过往,以身赎罪,清算万载墟乱,荡平天道污秽。

旭映墨眸沉沉,静静凝望神女消散的虚空,心底牢牢记下那句来日之约,记下那句终局定音。

前路无援,那便以身立道。

天道执迷,那便亲手逆天。

双脉在身,逆命在心,他终会亲手终结这场万古棋局,还给三界真正的公允清平。

唯独夜凝,依旧怔立原地,单薄身躯随风轻颤。

心口那一抹浅浅的神性余温还在缓缓流淌,温柔护着她濒临断绝的生机。

耳畔那句轻柔诺言,反复盘旋、久久不散——

「下次见面,自有归赠。」

她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困惑依旧未消。

下次见面……

到底是何种相逢?

是真身跨界而来?

是分身再度临世?

还是,又一缕残魂残影,于时空夹缝深处,与她再度相逢?

神明不言过往,不语将来,不留答案。

只留一句悬念万古的诺言,飘荡在苍茫天地之间,落在她浮沉未定的命途之中。

前路终局浩荡,战火未熄,残局未平。

而一场关于神明重逢、万古赠礼的未知期许,悄然扎根在她心底。

待乱世终了,棋局落幕,来日可期,静待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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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落凝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