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底,古林封寂。
漫天霞光彻底被密林吞没,层层枝叶交错如幕,将最后一点天光锁死在外。忘墟古林的夜,没有星月,没有晚风,只有沉沉雾霭漫地流淌,带着阴冷潮湿的蛊息,一寸寸浸透整片山林。
青石空地之上,四人各自静坐,无人多言。
白日里尚且零星起伏的兽吼尽数沉寂,偌大林海死寂得骇人,越是极致安静,越能清晰嗅到空气里悄然变浓的蛊煞之气。那气息极淡、极阴柔,无声无息缠人经脉,不伤人命,却能悄悄撩动人心底最深的杂念与旧魇。
夜凝靠着青石静坐,双手轻轻放在膝头,微微垂眸调息。
她体内仙力平稳流转,试图隔绝林间阴雾侵扰,可心口那一枚死生蛊,却在入夜之后,悄然苏醒了几分。
不躁动,不灼痛。
只是轻轻、幽幽地伏在心脉深处,像沉睡千年的梦魇,缓缓睁开了眼。
丝丝缕缕的凉意在经脉里游走,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让她四肢微微发寒,心底莫名生出一缕空落落的怅惘。
她知道,是临近万蛊渊的缘故。
越靠近蛊道本源,死生蛊越是敏锐。
它生于此地,长于此地,扎根千年,早已与这片万古蛊地气息相通,灵犀相系。
夜凝微微抬眼,望向不远处立在树影下的黑衣身影。
沈寂背对众人,孤身静立在浓重暗影之中,身形孤直落寞,一动不动,如同与古林夜色融为了一体。自白日袒露千年换蛊真相之后,他便再未开口,也未曾靠近众人,始终保持着一段疏离的距离。
他像是习惯性将自己放逐在黑暗里,背负满身罪孽,不配同他们共守一夕安稳月色。
夜凝望着他孤寂的背影,心底五味杂陈。
她怨过蛊毒缠身的半生苦难,怨过宿命不公、棋局无情,可听完真相之后,她再也无法单纯恨意相向。
千年前,六墟令下,命他种下灭神绝蛊,斩她性命、断她羁绊。
他一念心软,逆天换蛊。
救她一命,却也囚她千年。
是救赎,亦是更深的炼狱。
无人能评判他当年对错,无人能替他卸下这千年沉甸甸的愧疚与煎熬。
“在想什么?”
温润低沉的嗓音在身侧轻轻响起。
旭映不知何时悄然落座在她身侧,玄色衣袍落着细碎夜雾,自带一身清寂寒气,却看向她的目光温柔得不像话。他始终寸寸留意她的神色、她的气息,半点不敢松懈。
夜凝侧首看他,眼底带着浅浅茫然:“我在想,千年旧事,到底困住了多少人。”
困住她轮回辗转、半生颠沛。
困住旭映千年孤守、万年深情。
困住沈寂岁岁自省、日日赎罪。
一局棋,三人皆苦。
唯独天道冷眼旁观,无情无念。
旭映心口微涩,抬手轻轻拢了拢她肩头微松的衣襟,替她隔绝林间阴冷雾气,语声轻缓:“过往浮沉,皆是云烟。从今往后,有我在。”
简简单单一句话,沉定、笃定,藏着他跨越千年的执念与誓言。
他不要她再困于旧事,不要她再担惊受怕,不要她余生岁岁皆被宿命裹挟。
逆天改命,他势在必得。
哪怕前路万丈深渊,他亦以身铺路,为她撑起一片无灾无难的人间。
夜凝望着他深邃眼底翻涌的深情与决绝,心底微暖,轻轻点头。
身旁另一侧,年先生端坐石上,玉盘置于膝前,指尖凝着淡淡灵光,始终未停推演。
月色不透密林,可玉盘之上流光辗转,点点莹白微光浮动,映得他清雅眉眼愈发沉静温柔。他观尽万古天机,算尽天地生机,指尖一遍遍描摹万蛊渊的山川脉络、蛊阵格局、煞气走势。
可每一次推演到最深处,所有纹路尽数紊乱、破碎、归零。
无解。
依旧是无解之局。
万蛊渊蛊道本源,凌驾三界术法之外,死生蛊根植天道棋局漏洞,本就是为了抹杀夜凝这道天命变数而生。
天道不留生机,棋局不留退路。
年先生缓缓阖眸,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
他千万载观局,从未有一局,如此冷酷、如此决绝、不留半分情面。
可他依旧未弃。
天机无解,那便人为破局。
长夜漫漫,时辰静静流逝。
夜半三更,林间忽然起风。
起初只是细碎风声穿林,转瞬之间,狂风骤起!
呜呜风声穿过层层古木,如鬼哭、如哀鸣,响彻整片忘墟古林。原本平静流淌的白雾骤然汹涌翻腾,化作浓稠墨色雾气,席卷四野!
空气里温和的草木气息瞬间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浓郁刺骨的蛊煞戾气,腥臭、阴寒、蚀骨,扑面而来!
“来了。”
一直静默伫立的沈寂,骤然出声。
他身形一瞬动了,黑衣猎猎翻飞,瞬间掠至众人最前方,脊背挺直,稳稳挡在扑面而来的黑雾之前。
眼底常年沉寂的淡漠,此刻尽数褪去,只剩凝重肃杀。
“夜半子时,是万蛊渊煞气最盛之时。”沈寂沉声开口,语速极快,“古林临近渊口,夜半蛊风起,是禁地预警。前方瘴气异动,渊底蛊灵苏醒,我们离入口,已经极近。”
话音未落,翻滚的黑雾之中,骤然窜出无数细碎黑影!
密密麻麻,穿梭林间,速度极快,形如飞虫,带着尖锐破空之声,朝着四人方向猛扑而来!
是万古残蛊灵。
是万蛊渊常年外泄的细碎蛊气凝聚而成的无意识灵体,无智、无痛、无惧,只懂疯狂噬咬生灵灵气。
寻常修士沾之即伤,灵气被吞、经脉腐坏,重则蛊毒入体,沦为傀儡。
“护住心脉!”沈寂厉声提醒。
下一瞬,他掌心翻涌,一缕暗沉幽绿蛊光骤然迸发!
那是纯正的六墟本源蛊力,是他毕生蛊道根基。
千年前,他凭此术种下死生蛊、撼动天命。千年后,他凭此术为众人开路、抵挡万蛊侵袭。
幽绿蛊光铺展开来,化作一道巨大屏障,稳稳挡在青石前方。
漫天飞扑而来的残蛊灵撞上屏障,瞬间滋滋腐蚀、寸寸消融,化作缕缕黑烟消散风中。
可黑雾之后,蛊灵源源不断,无穷无尽,前仆后继疯狂冲撞屏障。
风声呼啸,蛊气滔天。
林间天地彻底变色。
旭映眸色一沉,抬手一挥。
磅礴浩瀚的漆黑魔息骤然席卷四方,霸道、凛冽、镇压一切邪魔歪祟!
魔域铺开,稳稳笼罩整片青石空地。所有靠近的黑雾、残蛊煞气、阴邪灵体,尽数被瞬间碾压、净化、湮灭。
魔尊之力,镇压万古蛊煞。
他不愿让一丝一毫的阴寒戾气,沾染夜凝半分肌肤。
哪怕只是一缕微风、一丝黑雾,都不行。
年先生此刻终于抬眸,指尖玉盘灵光暴涨,万千金色符文腾空而起,落于林间四方,结成上古镇邪天阵。
符文流转,熠熠生辉,死死锁住四方煞气流动,压制古林深处不断翻涌的蛊风戾气。
三人各展所能,护住方寸安稳之地。
夜凝立在包围圈最中央,看着身前三人并肩守她的背影,心口骤然一热,酸涩翻涌,几乎难言。
一人以蛊挡蛊,以身赎罪。
一人以魔镇煞,逆天护她。
一人以阵锁邪,静观破局。
千年以来,她颠沛流离、孤身受难、无人可依。
可如今,风雨袭来,绝境将至,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在扛。
心口的死生蛊,在此刻漫天蛊风激荡之下,骤然狠狠一震!
一股远比之前更清晰、更刺骨的阴冷力量,猛地从心脉炸开,席卷全身!
这一次,不再是微弱凉意。
是剧痛!
蚀骨、噬魂、撕裂经脉的剧痛!
“呃——”
夜凝身形骤然一晃,指尖猛地攥紧衣襟,唇色瞬间惨白如雪。
无数杂乱无章的画面,猛地冲破封印、涌入识海。
是千年前的诛仙台血色漫天。
是少年魔尊满身伤痕、含泪望她的绝望眼眸。
是当年年少沈寂立于云巅、手握绝蛊、进退两难的挣扎迟疑。
是六墟宗六人冷漠阴鸷的布局冷笑。
旧魇翻涌,蛊力噬心。
漫天蛊风好似跨越千年时光,狠狠砸在她神魂之上。
“阿凝!”
旭映瞬间察觉她气息紊乱、灵力溃散,心头骤紧,转身一步掠至她身前,伸手稳稳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掌心触到她冰凉颤抖的肌肤,触到她紊乱破碎的经脉,眼底瞬间翻涌滔天疼惜与慌乱。
“蛊毒躁动了?”他低声急问,声音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夜凝微微喘息,睫毛剧烈颤抖,眼底蒙着一层浅浅水汽,却依旧强撑着摇头,声音轻哑:“没事……我忍得住。”
她不能拖后腿。
前路本就九死一生,众人皆在拼命护她、逆天改命,她不能连这点痛楚都扛不住。
沈寂回头望来,看见她惨白面容,眼底愧疚更深,声音沉得发哑:“是我疏忽。临近渊底,天地蛊气共鸣,会强行唤醒死生蛊本源,引动旧伤旧魇。”
“是我的错。”
千年之错,今日一一报应在她身上。
他字字沉重,满心自责。
年先生轻声道:“非你之过。死生蛊本就与万蛊渊同源,此地气场相冲,必然引发反噬。夜凝此刻神魂与蛊力剧烈拉扯,需立刻稳住心神,不可被旧魇乱了灵识。”
话音落,他指尖一点,一缕温润天光渡入夜凝眉心。
清和正气涌入识海,温柔抚平翻涌的杂念与破碎幻象,稳住她濒临紊乱的灵识。
旭映双臂轻轻收紧,将她稳稳护在怀中,掌心源源不断渡入温和纯正的魔尊本源之力,一点点压制她体内狂暴乱窜的蛊毒戾气。
他低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语声温柔又坚定:
“别怕,有我。”
“蛊风起,我替你镇。”
“蛊煞来,我替你挡。”
“所有痛,所有劫,所有千年未解的债,我都替你扛。”
简简单单几句话,压过漫天呼啸蛊风,稳稳落进夜凝心底。
体内撕裂般的剧痛渐渐缓和,翻涌的心悸慢慢平复。
夜凝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紧绷的心神彻底松弛下来。
她抬眼,透过他肩头,望向林外漫天翻涌的黑雾、呼啸不止的狂风。
前路瘴气滔天,杀机暗藏,绝境在前。
可她心底,前所未有安稳。
四人并肩,逆命同行。
蛊风再烈,绝境再险,他们亦无所畏惧。
沈寂望着相拥二人的身影,望着漫天不息的蛊风,眼底沉淀下最决绝的执念。
万蛊渊将至。
千年罪孽,该了结了。
千年枷锁,该斩断了。
千年亏欠,该偿还了。
无论最终结局是生是死,是解蛊是殉命,他都无怨无悔。
年先生收了玉盘眸光,望向沉沉夜色深处,轻声轻叹:
“蛊风已起,宿命将摇。”
“前路终局,即将揭晓。”
狂风不息,黑雾漫天。
忘墟古林夜风嘶吼,万古蛊煞奔腾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