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破晓，东方天际晕开一层淡淡的橘色霞光，冲淡了整夜笼罩年府的清寒月色。
几声早起飞鸟的啼鸣划破寂静，院落之中，烛火缓缓燃至尽头，一缕轻烟袅袅升起，消散在微凉的晨风里。
夜凝早早收拾好了简单行囊，一只素色布囊斜挎肩头，里面只放置几件换洗衣物与少量疗伤丹药。她立于院门石阶之上，仰头望向远方连绵起伏的群山，眼底盛满难以掩饰的雀跃。
昨夜心中憧憬的山河风月，近在眼前。
旭映缓步走到她身侧，玄色长袍被晨风轻轻吹动。他面上依旧是往日那般温和从容的模样，可唯有他自己清楚，胸腔里那颗心始终被沉甸甸的忧虑紧紧攥住。他不动声色抬手，轻轻替夜凝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语声柔和：“路途遥远，若是乏了，尽管同我说。”
“我晓得啦。”夜凝仰头看向他，弯起眉眼浅浅一笑，澄澈眼眸如同未经世事的清泉，“我身子已经好转许多，不会拖大家后腿。”
她全然不知，这场看似闲适的游历，每一步都踏在生死悬崖之上，前路万蛊渊杀机暗藏，九死一生。
旭映沉默颔首，没有再多言语，只是牢牢将她护在身侧。
庭院另外两端，年先生与沈寂相继赶来。
年先生一身月白长衫，手中依旧携带着那枚推演天机的古朴玉盘，气质清雅淡然，仿佛只是出门闲游。唯有熟悉他的人才能察觉，他眼底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昨夜通宵推演天命，耗费不少心神。
沈寂一身黑衣，周身气息沉静压抑，沉默地站在院落角落。他没有多余的行囊，一身衣袍便是全部。千年前种下死生蛊的罪孽日夜啃噬神魂，自下定决心奔赴万蛊渊赎罪的那一刻起，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该启程了。”沈寂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平淡。
四人相继踏出年府木门，小镇街道尚还冷清，街边商铺尚未开张，薄薄晨雾缠绕错落的屋舍。一路向西，不多时，城镇建筑渐渐被抛在身后，一望无际的苍茫古林横亘在眼前。
参天古木拔地而起，枝干交错缠绕，浓密树冠遮蔽苍穹，阳光难以穿透层层枝叶，只有零星光点落满铺满腐叶的林间土地。潮湿的雾气长久萦绕林间，混杂草木腥气与一缕若有似无的蛊类幽微气息。
这里是前往万蛊渊的必经之路——忘墟古林。
相传上古时期，六墟宗尚未建立之时，这片山林便是研习蛊术修士隐居之地，地底沉积无数残败蛊虫遗骸，灵气之中暗含微弱蛊煞。寻常修士长时间穿行于此，心神都容易受到侵扰。
四人依次走入密林，脚步轻缓，踩在厚厚的枯叶上，发出细碎沙沙声响。
夜凝走在中间位置，一边好奇环顾四周奇异的古树与林间野花，一边轻声开口闲谈：“听闻忘墟古林绵延千里，林中藏着不少上古遗迹，不知我们路上能否遇见？”
她心中依旧只当是一场游历，言语间满是轻松。
旭映放缓步伐，与她并肩而行，目光警惕扫视密林四面八方，探查潜藏的煞气与异动，嘴上顺着她的话温和应答：“若是机缘巧合，或许能够窥见一二。不过林中环境复杂，切莫随意触碰不知名花草。”
他不敢想象，倘若夜凝不慎沾染林间残留蛊毒，本就被死生蛊侵蚀的身躯，会承受何等痛苦。
夜凝乖乖点头，认真记在心里：“我会小心的。”
走在队伍前方引路的沈寂闻声，微微侧过头，漆黑眼眸望向幽深密林深处，语气带着几分沉郁：“忘墟古林遗迹大多早已崩塌，残存器物长年受蛊煞侵蚀，蕴含戾气，没有观赏价值。这片山林真正需要提防的，是潜藏在暗处受蛊气滋养的异兽。”
他曾多次踏入此地，对林中凶险一清二楚。当年修习蛊术，他便是在这片古林捕捉异兽，炼制蛊引。
提及蛊术二字，气氛微微沉寂下来。
夜凝下意识抬手，轻轻贴在心口位置。那枚死生蛊安静蛰伏，此刻没有剧烈躁动，只有一丝淡淡的凉意，长久萦绕经脉深处。平日里不仔细感知几乎无法察觉，可只要静下心来，便能清晰感受到它如同一个活着的异物，与自己神魂紧紧纠缠共生。
她隐约察觉到气氛变化，茫然看向身前沉默的沈寂，轻声问道：“沈寂，万蛊渊当真藏着解开死生蛊的办法吗？”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向沈寂询问蛊毒的事情。
从前她一直刻意回避，不愿触碰千年前那段晦涩沉重的过往。可随着前路不断靠近万蛊渊，心底积攒的疑惑，再也无法一直搁置。
沈寂身形一顿，脚步缓缓停下。
林间雾气流动，将他的影子拉得狭长孤寂。他迟迟没有转身，许久之后，才缓缓回过头，复杂的目光落在夜凝脸上。愧疚、悔恨、无奈，万千情绪交织在眼底，难以言说。
他清楚，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抵达万蛊渊之后，所有尘封的真相都会被层层揭开。
“我不能向你保证结果。”沈寂坦诚开口，没有编织虚妄的希望哄骗她，“万蛊渊是死生蛊诞生的本源之地，唯一有可能寻到制衡蛊体的契机。可死生蛊本身就是六墟打造的禁蛊，规则特殊，共生相连，想要彻底根除，难如登天。”
夜凝睫毛轻轻颤动，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却很快平复。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勉强扬起笑意：“没关系，只要存在一丝机会，便值得我们奔赴一趟。”
一旁的旭映心弦骤然绷紧，伸手悄悄握住夜凝微凉的手腕，无声给予她支撑。他知晓夜凝看似平和，内心依旧恐惧蛊毒带来的折磨。若是最终万蛊渊毫无收获，他不敢预想她会承受何等打击。
年先生缓步走上前来，温润的目光落在三人身上，缓缓开口：“万事不可急于求成。忘墟古林路途漫长，我们暂且在此休整片刻。沈寂，你对死生蛊最为了解，不妨说说当年的旧事。”
年先生意在借机探明更多蛊术秘闻，同时也想让横亘在众人之间的隔阂，稍稍松动。
沈寂垂在身侧的手掌悄然收紧，指尖泛白。埋藏千年的秘密，终于到了需要袒露的时刻。
他抬眼望向林间弥漫的白雾，思绪飘回遥远的千年前。
“当年墟主下达指令，命我前往诛仙台附近伏击你。交付于我的，是一枚灭神绝蛊。一旦入体，循序渐进吞噬神魂，不留半点生机，最终让你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斩断你与旭映之间跨越仙魔的羁绊。”
话音落下，空气陷入死寂。
夜凝怔怔站在原地，心头猛地一震。她从未听过灭神绝蛊的存在，原来最初等待她的结局，是神魂俱灭。
旭映周身的温度骤然下降，魔气隐隐躁动。千年前无数次猜测六墟宗的狠毒谋划，今日才听见最原始、最残酷的命令。
沈寂继续缓缓诉说，声音带着难以磨灭的沧桑：“我奉命行事，顺利寻到机会将蛊植入你的经脉。可亲眼看着你被蛊力侵扰，承受无尽痛苦，我终究无法下手。”
“灭神绝蛊一旦成型，生灵再无挽回余地。我心中生出恻隐，冒着违抗墟主禁令、遭受六墟追杀的风险，寻机会暗中调换蛊体，将灭神绝蛊替换为死生蛊。”
“死生蛊不会直接抹杀性命，以双方神魂作为羁绊纽带，共生共存。你活，蛊便存续；若是蛊彻底消亡，你的神魂同样会遭受重创。”
这便是一切纠葛的开端。
一念心软，救下夜凝一命，却又用另一重无尽的枷锁，将她牢牢困住。
千年以来，沈寂无数次自问，当年私自换蛊，究竟是善举，还是另一场更深重的罪孽。若是当初任由灭神绝蛊发作，她短暂痛苦之后归于虚无，不必承受生生世世轮回的煎熬；可若是没有那场调换，千年前她便彻底消亡，连涅槃重生的机会都不会拥有。
是非对错，缠绕千年，没有答案。
夜凝静静聆听，心绪翻涌不休。她看向沈寂孤寂落寞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怨恨谈不上，可长久以来承受的苦难真实存在。她无法轻易释怀，却也明白，沈寂自身同样困在千年的愧疚牢笼之中。
“所以……这么多年，你一直活在悔恨之中？”夜凝轻声发问。
“是。”沈寂坦然承认，“日日自省，夜夜难安。看着你轮回辗转，一次次陷入绝境，我时常会想，当初若是没有换蛊，一切会不会截然不同。可世间没有回头路，做出的选择，便要承担所有后果。”
“此番前往万蛊渊，我并非单纯寻找解蛊之法。我早已做好打算，倘若最终寻不到稳妥途径，我会献祭自身蛊道本源，以我神魂作为祭品，尝试撼动死生蛊根基。”
以命赎罪，他早已下定决计。
旭映眸色沉沉，沉声开口：“献祭神魂太过冒险，不要将所有退路尽数堵死。我们一同寻找办法，不必走到以身殉蛊这一步。”
即便两人之间隔着千年仇怨，可如今目标一致，旭映不愿眼睁睁看着沈寂赴死。若是连沈寂都陨落渊底，寻找解蛊之法的希望，将会更加渺茫。
年先生微微颔首，从容补充：“死生蛊依托特殊规则运转，贸然献祭神魂，极有可能引发蛊体狂暴，反而伤及夜凝。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易尝试极端手段。”
他推演无数次，知晓这种孤注一掷的方式，失败概率极高。
四人短暂驻足交谈，林间一阵阴风倏然刮过，树梢枝叶簌簌摇晃，几声尖锐的异兽嘶吼自密林深处遥遥传来，带着凶悍戾气。
沈寂神色一凛，立刻收敛心神：“古林异兽被蛊煞刺激，性情狂暴，我们不宜在此久留，继续向前行进。”
众人不再闲谈，重新踏上路途。
越往古林深处前行，空气中的蛊煞气息愈发浓郁。淡淡的黑雾萦绕树根，路边不少枯骨半埋在腐叶之下，依稀能够辨认出是上古异兽遗骸。
夜凝一边行走，一边默默消化方才听闻的秘密。原来她与旭映千年纠缠，源头是沈寂一念心软换来的转机。命运一环扣一环，处处充满难以预料的变数。
她侧头望向身侧的旭映，想起昨夜自己满心期待游历山河，而他却独自背负着命数将尽的重压，心口泛起一阵酸涩。
她隐约察觉到，所有人都刻意向她隐瞒了什么。
旭映似乎看穿了她心底的疑虑，微微低头，柔声询问：“在想什么？”
夜凝迟疑片刻，还是轻声问道：“旭映，万蛊渊真的十分凶险吗？昨夜我隐约听见你与沈寂交谈，似乎前路并没有我想象中简单。”
旭映心底微顿，飞快收敛情绪，温和一笑，刻意淡化危机：“秘境之地自然暗藏风险，不必太过担忧。有我、年先生与沈寂一同守护，不会让你遭遇危险。”
他依旧不愿将残酷的真相摊开，不愿打碎少女心中对前路美好的期许。能多让她无忧无虑一段时日，便是值得。
夜凝看着他眼底掩藏的忧愁，清楚他有所保留。可她没有继续追问。她明白，众人刻意隐瞒，皆是出于守护。
“好。”她轻轻点头，“我相信你们。”
一行人持续深入忘墟古林，天光愈发昏暗。参天古树遮天蔽日，四下安静得可怕，只剩下脚步声响，以及远处时不时传来异兽低沉的咆哮。
沈寂走在最前方，周身散发出淡淡的蛊气，以此威慑周遭潜藏的异兽，避免异兽贸然冲上来袭击众人。他熟知林间一切陷阱与危险地带，每一处转弯、每一条岔路，都经过慎重选择，避开上古遗留的蛊阵残骸。
年先生时不时抬手催动玉盘，感知四周灵脉流动，留意周遭天地气息变化，提前预判潜藏的阵法危机。
旭映始终将夜凝护在内侧，时刻留意四面八方动静，魔气蓄势待发，只要出现一丝危险，便会立刻出手抵挡。
漫长林间路途，四人各怀心事。
夜凝望着眼前幽深无尽的林海，心底既有对前路秘境的好奇，也生出一丝淡淡的不安。她期盼能够寻到解开死生蛊的办法，期盼往后能够真正摆脱宿命枷锁，和旭映安稳相伴，看遍世间山海。
旭映满心紧绷，不断思索抵达万蛊渊之后所有应对方案，推演无数种可能性，拼尽全力寻找能够延续夜凝性命的契机，恐惧所有努力最终付诸东流。
沈寂背负千年罪孽，一心想要寻找赎罪的机会，做好了以身赴死的准备，只求能够弥补当年种下蛊毒犯下的过错。
年先生静观天命流转，清楚这条逆命之路布满绝境，依旧不愿放弃那一线渺茫生机。他等候千万载，不愿亲眼看着涅槃归来的夜凝，再度走向凋零的结局。
暮色缓缓降临，暗沉灰蓝笼罩整片古林。林间雾气愈发厚重，视野开始变得模糊。
沈寂停下脚步，转头说道：“天色已晚，前方地势开阔，我们就地休整，明日破晓继续赶路。距离忘墟古林出口，尚有一日路程，出林之后，便能望见万蛊渊外围的瘴气屏障。”
众人顺着他指示的方向望去，前方林木稍稍稀疏，一块巨大平整青石静静卧在林间，适合落脚歇息。
旭映先上前仔细探查一圈，确认没有暗藏蛊阵与异兽巢穴，才回身示意夜凝上前休息。
夜凝走到青石边坐下，抬手拂去石面上的落叶，抬头望向被树冠分割成碎片的天空。晚风穿过树林，带来一阵微凉寒意。
她轻声喃喃自语：“万蛊渊……很快就要到了。”
前路的谜团、千年的旧怨、纠缠神魂的死生蛊，所有一切，终将在那片万古蛊源之地，迎来第一次正面交锋。
旭映走到她身旁落座，安静陪在她身侧，不言不语。
沈寂独自走到不远处的古树之下，背对着众人，默然望向密林深处，独自沉浸在千年前的回忆之中。
年先生立于青石一旁，指尖轻轻摩挲玉盘，持续推演万蛊渊内部格局，试图寻找到一条相对安全的行进路线。
苍茫古林寂静无声，暮色沉沉笼罩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