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风清,山林叠翠,天光柔和洒落层峦之间。
距离三人上街采买、人间散心,又过了两日。
年府之内依旧安宁如旧,结界稳固,灵韵绵长,霜发沉眠的少女气息一日稳过一日,神魂裂痕缓缓自愈,再无半分凶险恶化的征兆。
七日守眠、两日陪护,整整九日日夜心神紧绷。
旭映、掌蛊者、年先生三人,纵然修为超然、心境稳固,连日不眠不休的养护、结界镇守、心神紧绷,也难免积攒下一身难言的疲惫。
肉身尚可调息恢复,可连日悬着的心、紧绷的神、时刻戒备的神经,却早已疲惫倦怠。
今日清晨,府中滋养神魂的灵草耗尽,恰好城外西山深处盛产几味稀缺养魂药草,最适合夜凝如今神魂破损、生机偏弱的体质,能辅助固本培元、修补残碎灵韵、加速沉眠自愈。
三人便索性一同出城,入西山采药。
西山林木葱郁,山风微凉,林间灵气纯净,远离人间喧嚣,也无墟气窥探、杀机暗涌,是难得的清净之地。
三人分工默契,有条不紊。
年先生熟知药理灵草,辨识品类、筛选年份,精准无误。
掌蛊者感知灵力脉络,探查地底灵根,寻得深藏的珍稀药草。
旭映细心采摘、妥善收纳,小心护着每一株灵草不损药性。
一路入山、一路寻药、一路采摘,整整忙碌半日。
待药草尽数采齐、满满收好,日头已然偏中,时至正午。
山风拂来,三人驻足林间,皆隐隐生出几分沉倦之意。
连日守眠耗神,半日奔波采药,身心俱疲。
旭映微微抬手,轻揉眉心,眼底带着一丝浅淡倦色。连日寸步不离守在夜凝榻边,精神早已透支,今日奔波半日,疲惫更是清晰可感。
“累了。”
他轻声开口,语气松弛淡然。
“先找个地方歇歇,休整片刻再回城。”
掌蛊者默然颔首,眼底亦藏着连日守护的倦怠。千年沉眠初醒,本源尚未完全恢复,连日渡力修复夜凝神魂,对他损耗极大,半日山路行走,已然略感乏力。
年先生神色温和从容,淡淡应声:
“前方山下便有村镇酒肆,简陋清净,正好小憩片刻。”
三人不再多言,提着药囊,步履轻缓,顺着山道下山。
山底村镇不大,民风淳朴,街道朴素,没有城中集市那般喧闹繁华,却自有一番山野小镇的恬淡安宁。
镇口临街处,立着一间古朴木质酒馆,牌匾陈旧,上书「清风肆」三字。
店内桌椅简单干净,人声不算嘈杂,烟火温软,酒香淡淡飘溢,是极好的歇脚之地。
三人推门而入。
进店一瞬,店内原本闲谈喧闹的人声微微一静。
连日数次入世,三人早已习惯旁人侧目惊艳,神色淡然自若,未曾有半分波澜。
依旧是三种截然不同、却同样倾覆凡尘的绝世风华。
旭映白衣清润,眉目温柔,只是眼底覆着一层浅浅倦意,更添几分柔和易碎的少年气质,干净俊秀,温润治愈。
掌蛊者黑衣冷冽,身姿孤挺,眉眼淡漠疏离,周身清冷气场自成一隅,安静寡言,沉静深邃。
年先生月衫清雅,气质通透淡泊,从容温和,眉目悠远宁静。
三人并肩落座靠窗一桌,姿态松弛,神色倦怠,安静落座,打算简单点些清茶小食,短暂休整。
店小二连忙上前,态度恭敬:
“三位客官需要些什么?”
“三盏清茶,几碟清淡小菜即可。”
年先生轻声吩咐,语气温和。
“好嘞!客官稍等!”
店小二应声退下。
三人静坐窗边,各自稍稍放松心神,闭目调息,缓解连日疲惫。
酒馆内人声缓缓恢复喧闹,食客闲谈说笑、饮酒划拳、谈叙家常,烟火寻常,安稳平和。
可这份安稳松弛,并未持续太久。
不多时,酒馆门口忽然闯进几名粗壮大汉。
几人身形魁梧,衣衫粗陋,面色凶悍,步履踉跄,满身酒气,一看便是本地游手好闲、蛮横霸道的市井泼皮。
几人一进店,便高声喧哗、肆意吵闹,拍桌砸凳,瞬间打破店内安宁。
原本闲谈的食客纷纷噤声,下意识避让,眼底带着几分忌惮,无人敢招惹。
“掌柜的!上好酒!”
“快点伺候!别磨磨唧唧!”
“爷几个今日高兴,拿最好的酒菜上来!”
几名大汉高声嚷嚷,语气蛮横霸道,举止粗鲁张扬。
掌柜的面露为难,却不敢得罪,只能连忙应声准备。
几人酒意上头,愈发肆意妄为,在店内横行穿梭,推搡桌椅,惊扰食客。
原本安静的小酒馆,瞬间变得嘈杂混乱。
众人敢怒不敢言,纷纷低头避祸,生怕惹上麻烦。
起初几人只是喧闹吵闹,并未波及旁人。
可随着酒意翻涌,几人愈发肆无忌惮,目光肆意扫过店内食客,最终落在邻桌一名独自吃饭的柔弱书生身上。
那书生衣着朴素,斯文单薄,孤身一人,看起来极好欺负。
一名满脸横肉的大汉咧嘴狞笑,大步上前,一脚踹在书生桌腿上。
哐当一声!
碗筷震响,汤水泼洒。
书生吓得浑身一颤,慌忙起身:“各、各位大哥,何事?”
“何事?”大汉冷笑,眼神凶悍蛮横,“小子,这桌位置爷看上了,滚!”
“我、我只是在此歇脚用餐……”书生面色发白,小声辩解。
“还敢顶嘴?”
大汉酒意上涌,抬手便狠狠一巴掌朝着书生扇去!
力道凶狠,带着十足蛮横。
周遭食客惊呼一声,无人敢拦。
眼看这一巴掌就要狠狠落在斯文书生脸上!
就在众人屏息、局面即将失控的一瞬——
酒馆最幽暗僻静的角落,忽然掠出一道极快的倩影!
身姿轻盈如蝶,动作迅如闪电,一袭浅青衣裙翻飞,带着利落干脆的身手。
无人看清她如何起身、如何移步、如何出手。
只听得轻轻一声脆响——
啪!
纤细白皙的手腕稳稳截住壮汉蛮横的手掌。
力道精准、干脆、利落。
凶悍的大汉硬生生被制在原地,动弹不得半分!
全场瞬间死寂。
喧闹骤停,风声静止,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角落骤然出手的女子身上。
那是一名极为清丽雅致的女子。
眉眼温婉秀丽,容貌姣好动人,眉目间藏着几分飒爽英气,动静之间既有女子的温婉柔美,又有习武之人的利落沉稳。
她身形纤细亭亭,气质干净淡然,明明身形单薄,却单手稳稳制住魁梧壮汉,气场丝毫不落下风。
女子眸光清冷,淡淡扫过面前几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凛然:
“市井酒肆,人人可坐。”
“安分用餐,勿要寻衅滋事。”
短短一句话,温和却有力。
被制住的大汉又惊又怒,使劲挣扎,却发现对方纤细的手看似轻柔,实则力道沉劲十足,死死锁住他的手腕,纹丝不动。
他顿时又羞又恼,厉声怒吼:
“哪来的丫头片子!敢管爷的事!放手!”
其余几名壮汉见状,瞬间怒围上来,凶神恶煞,团团围堵女子,气焰嚣张。
“臭丫头找死!敢拦我们?”
“赶紧松开!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小小女子也敢出头碍事!”
数人凶神恶煞,步步逼近,场面再度紧张。
可青衣女子神色未变,从容淡然,不见半分惧色。
她眸光冷淡扫过几人,指尖微微用力。
“啊——!”
大汉手腕吃痛,瞬间痛呼出声,脸色发白,再也嚣张不起来。
女子淡淡出声:
“再寻衅闹事,我便报官处置。”
语气平静,却带着十足底气。
几名壮汉看着她利落身手、沉稳气场,心知遇上硬茬,再闹下去只会自取其辱。
几人对视一眼,虽心有不甘,却不敢再放肆。
“好、好你个丫头!我们走!”
几名壮汉悻悻骂了两句,不敢再纠缠,狼狈甩手离去,瞬间撤出酒馆。
闹事风波,瞬息平息。
店内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暗暗松了口气,看向青衣女子的目光满是敬佩。
柔弱女子挺身出手,制止蛮横恶霸,实在令人钦佩。
书生连连道谢,感激不已。
女子微微摆手,淡淡示意无妨,随即转身,准备返回角落座位。
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
她的目光无意间掠过靠窗一桌。
落在了旭映身上。
只一眼。
彻底定格。
时间仿佛瞬间放缓。
窗边少年白衣温润,眉目清俊柔和,哪怕眼底带着浅浅倦意,依旧干净澄澈、温柔如玉。
阳光透过木窗缝隙,细碎洒落,落在他眉眼肩头,镀上一层柔和暖光,温柔得惊心动魄。
他静坐窗边,安然淡然,不染喧嚣,不染戾气,安静得像是一幅温润无瑕的画卷。
女子脚步骤然顿住。
眼底原本清冷淡然的神色,瞬间彻底融化。
取而代之的,是猝不及防的怔然、惊艳、慌乱,以及心底轰然炸开的、从未有过的悸动。
一眼。
便是沦陷。
便是怦然心动。
便是无端倾心。
她常年居于小镇,性子沉稳淡然,习武修身,心性素来坚定如水,从未对任何人、任何容貌生出过半分涟漪。
可今日,只是匆匆一瞥。
彻底乱了心神。
眼前少年温润干净、眉眼温柔、气质绝尘,是她半生以来,见过最干净、最动人、最让人心慌的模样。
心跳骤然失序,砰砰作响。
耳尖微微泛红,眼底藏不住惊艳与羞怯。
她站在原地,一瞬不移望着窗边白衣少年,久久回不过神。
一见钟情,大抵便是这般。
猝不及防,无处可逃。
片刻失神之后,她稍稍稳住心神,压下心底慌乱羞怯,定了定神,主动迈步,朝着靠窗三人桌走来。
走到桌边,她微微颔首,语气礼貌温和:
“三位公子,方才多谢三位默许,未曾让事态恶化。”
她找了温和由头,自然搭话,目光却依旧不自觉落在旭映身上,温柔缱绻,藏着浅浅羞涩。
旭映闻声抬眸,眉目温和,淡淡颔首,语气礼貌清润:
“姑娘路见不平、出手制止,心怀侠义,不必客气。”
他神色自然温和,待人有礼,温润如初,并无半分疏离傲慢。
掌蛊者依旧沉默静坐,神色淡漠清冷,目光淡淡扫过女子,无波无澜,漠不关心。
年先生温润浅笑,语气温和从容:
“姑娘一身侠义,胆识过人,难得。”
得到三人温和回应,青衣女子心底稍稍安定,紧张褪去些许,唇角微扬,露出浅浅温柔笑意。
她目光流连在旭映脸上,轻声开口,主动攀谈:
“不知三位公子从何处而来?今日入山,可是前来西山采药?”
她观察力细致,看见三人身侧药囊,猜出几分踪迹。
年先生从容答话:
“路过此地,入山寻几味草药,途经歇脚。”
女子轻轻点头,眸光温柔,依旧不自觉落于旭映身上,轻声细语:
“此地西山灵草颇丰,只是深处山路崎岖,人烟稀少,三位公子倒是辛苦。”
她语气轻柔,态度大方得体,没有刻意纠缠,没有刻意谄媚,只是自然闲谈。
旭映微微浅笑,温和应声:
“无妨,些许小事。”
简单四字,温柔干净,却让女子心头又是轻轻一颤。
她看着他温柔眉眼,心底悸动难平,越看越心生欢喜。
这世间竟有这般温柔干净、品性端方的少年。
她稍稍定神,继续从容闲谈,话题温和松弛,不逾矩、不刻意。
“方才多谢公子出声温和回应。方才那群泼皮蛮横霸道,常在镇上滋事扰民,寻常食客多不敢拦,今日幸而得以平息。”
“姑娘胆识过人。”旭映依旧温和有礼。
一旁掌蛊者始终沉默静坐,闭目调息,对外界闲谈恍若未闻,清冷孤绝,不染半分烟火。
年先生则从容随和,偶尔接话,气氛松弛自然。
女子目光一次次悄悄落在旭映身上,眼底藏着克制不住的倾心与好感。
她活这么多年,第一次对一个陌生男子,一见倾心,心头乱撞。
明明只是初见,明明只是简单闲谈。
可他温柔礼貌、干净澄澈、品性温润的模样,深深落进心底,再也挪不开。
她知晓分寸,并未唐突表白、并未刻意纠缠,只是安安静静陪着闲谈,珍惜这短暂的初见相逢。
酒馆之内,风波尽散。
喧闹褪去,安宁重回。
一桌三人,一女闲谈。
窗外山风轻柔,日光温软,屋内酒香淡淡,烟火温柔。
一场突如其来的市井冲突,一场侠义出手的解围,一场温柔惊艳的初见,一场克制温柔的闲谈。
无人知晓未来相逢是否有期。
无人知晓这场偶然相遇,日后是否会生出牵绊纠葛。
唯独此刻——
她一眼倾心,悄然沦陷。
他温柔有礼,淡然从容。
旁人静默旁观,松弛安然。
市井寻常一日,风波短暂,相逢温柔。
短暂歇息,短暂相逢,短暂闲谈。
待休整完毕,三人便会提着药草,转身归府,重回那一方安静庭院,继续守护沉眠霜发少女,继续静待一朝梦醒,继续背负千年棋局、万古恩怨。
而这场酒馆偶遇、这场一见钟情,不过是漫长风波里,一抹温柔短暂、无伤无碍的人间插曲。
温柔相逢,浅浅心动。
仅此而已,却足以让她铭记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