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寂止,风火皆宁。
自掌蛊者踏碎虚空、孤身挡在失控夜凝身前的那一刻起,整片倾覆混乱的天地,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强行按住。
漫天狂乱蛊蝶停滞翻飞,五道墟主合击的滔天国术凝滞云端,落灯镇残余火海静静偃息,连呼啸烈风都骤然停驻。
万古棋局第一次出现彻底的僵持。
三方对峙,三界静默。
高空五墟主面色沉沉,眼底含怒、含惊、含忌惮。
地面旭映白衣伫立,眸光死死锁定上空,心口紧绷如弦,眼底担忧几乎凝成实质。
而最中央,黑衣孤影稳稳而立,不躲不避、不攻不防,甘愿成为失控少女唯一的宣泄口。
夜凝此刻无神、无心、无敌我、无爱恨。
在她彻底癫狂的蛊道意识里,谁挡在前方,谁便是唯一阻碍。
掌蛊者隔绝了她的杀伐路径,拦住了她无差别的倾覆攻势。
仅此一点,便足以让她倾尽剩余所有力量,彻底碾碎。
嗡——!
死寂一瞬过后,滔天蛊力再度炸开!
暗红眼底空洞漠然,没有半分情绪起伏,唯有毁灭本能翻涌不息。
她素衣翻飞,身形再度瞬闪而出,速度快得撕裂长空残影。
漆黑蛊刃凝于指尖,带着碾压墟术、破碎山河的恐怖威力,直直劈向掌蛊者心口!
没有留情、没有迟疑、没有半分顾忌。
真正的失控,真正的无差,真正的——逢阻必斩。
掌蛊者静静抬眸,望着朝自己轰然袭来的少女。
眼底没有惊惧、没有闪躲、没有怨怼。
唯有积压千年的愧疚,层层叠叠,沉如深海。
千年之前,他一念改蛊,予她生机。
千年之后,她因这缕生机,受尽万古折磨、棋局屠戮、人心算计。
今日所有癫狂、所有血泪、所有绝境、所有失控。
根源皆在他。
“该还的。”
他低声轻喃,嗓音轻得被风湮灭。
“本就该我一一偿尽。”
他不结印、不布防、不催动本源蛊力抵挡。
一身黑衣静静伫立虚空,坦坦荡荡,心甘情愿,硬生生承受她狂暴至极的一击。
砰——!
蛊刃彻彻底底命中胸膛!
黑色衣袍瞬间撕裂,心口位置绽开一道深刻血痕,温热血色瞬间浸染衣襟。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身形微微一晃,喉间泛起腥甜,却被他强行咽下。
他分毫未退,半步未移。
依旧稳稳挡在她身前,如山如狱,如千年磐石,替她扛下所有狂暴反噬。
一击落定。
夜凝眼底依旧空洞,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
她不懂疲惫,不懂收手,不懂留情。
本能驱使之下,第二击、第三击、第四击——
连绵不绝、暴风骤雨般的蛊道杀伐,尽数落在掌蛊者身上!
拳风裂空,刃光刺骨,蛊力穿膛。
每一击都是足以重创墟主、崩碎山岳的绝杀之力。
黑衣男子身上血痕层层叠加,黑衣染透血色,身姿渐渐浮动不稳,可眼底温柔始终未减。
他静静看着眼前癫狂的少女,看着她被千年痛苦侵蚀殆尽的模样,心口痛得寸寸碎裂。
他宁愿她杀他、伤他、泄尽千年恨意。
只要她能解脱,只要她能释怀。
任由她打,任由她虐,任由她倾覆。
高空五位墟主冷眼凝视这一幕,神色各异。
掌魇者覆面之下,嘴角勾起一抹幽幽凉笑:
“痴情、赎罪、自甘堕落。”
“千年叛墟,终究栽在这一枚棋子身上。”
掌幻者眸光冷沉:
“他不还手,任由疯魔反噬,自身底蕴必将受损。”
“无需我们出手,两人自会两败俱伤。”
掌局主沉默伫立,眼底深晦莫测,静观全盘变数。
棋局早已乱序,可只要夜凝彻底力竭陨落、蛊身自崩,一切变数依旧可以归零重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
漫天杀伐从未停歇。
夜凝从爆发至今,连战五墟、狂攻不休、透支神魂、透支生机、透支所有本源力量。
她早已超负荷太久太久。
寻常修士,这般狂暴透支,神魂早已崩碎成灰。
是阴阳续命蛊的极致韧性、是她千年不肯折灭的执念,硬生生吊着她躯体不倒。
可肉身有尽,神魂有枯,力量有竭。
终于——
在无数次狂暴轰击过后,她体内翻涌的滔天蛊力,开始出现剧烈断层。
经脉剧痛、神魂撕裂、丹田空竭。
她依旧本能地抬手,欲施展出蛊身终极绝杀——【浮生倾覆】。
那一招,可碎山河、可裂虚空、可覆万物。
是她此刻仅剩、也是最狠的最后一击。
可招式将起未起的一瞬。
体内力量彻底抽空!
神魂骤然脱力!
心口剧痛轰然炸开!
噗——!
一口滚烫猩红鲜血,骤然从她唇边狠狠咳出!
血花飞溅,落染素衣。
身形猛地踉跄下坠,再也无法凌空伫立。
她指尖漆黑蛊刃瞬间消散,漫天黑红蛊蝶光芒骤暗、纷纷簌簌飘落。
狂暴的杀伐气息,一瞬尽数偃息。
极致透支、极致崩损、极致力竭。
她摇摇欲坠,单薄身躯几欲瘫倒。
危急之间,她反手握住随身短刃,刀尖狠狠刺入地面!
铮——!
清脆金属鸣响划破长空。
利刃撑地,死死稳住她即将崩倒的身形。
她垂着首,肩头剧烈起伏,浑身脱力颤抖,满身血色斑驳。
空洞暗红的眼底,狂暴渐渐褪去,只剩下无尽疲惫、无尽茫然、无尽破碎。
天地一瞬死寂。
高空五墟主齐齐敛眸,静待她力竭消亡。
掌蛊者心口滴血,望着她摇摇欲坠的单薄背影,眸底疼得几近窒息,正要迈步上前。
可就在这一刻——
天地风声轻转,流云退让。
一道温雅淡然的白衣身影,踏着清风,自虚空缓步而来。
步履从容,身姿清逸,眉眼温和如初,不染战火、不染杀伐、不染沧桑。
是年先生。
他在最关键、最绝境的这一刻,踏破局障,破空现世。
他不言不语,只是静静伫立战场边缘,背对苍生、背对墟主、背对漫天残火。
那道清瘦、安稳、可靠的背影。
温和、挺拔、隐忍、守护。
恍惚之间,彻底脱力、神志模糊、意识溃散的夜凝。
眼前层层叠叠的血色残影、火海残景、千年旧梦。
骤然重叠。
重叠在千年前,那个义无反顾冲进火海、转身护她、替她挡尽生死劫难、最终葬身火窟的少年背影上。
一模一样的安稳,一模一样的守护,一模一样的让人心安。
千年梦魇、千年执念、千年最深的遗憾与思念。
在她濒临昏迷、神志涣散的最后一瞬,彻底冲破桎梏,涌上心头。
她视线迷离,瞳孔涣散,眼前只剩那一道温柔背影。
唇瓣轻轻颤动,带着失血的苍白、带着极致的虚弱、带着孩童般懵懂破碎的轻唤。
声音极轻、极哑、极软,近乎湮灭在风里。
“……哥哥?”
一字落尽。
心底千年执念轰然放下,紧绷千年的神经彻底松弛,透支殆尽的神魂彻底脱力。
眼前一黑。
所有意识、所有癫狂、所有痛苦、所有崩塌。
尽数归于黑暗。
身子一软,彻底晕厥过去!
高空众人色变!
地面旭映瞳孔骤缩,不顾一切破空掠出!
白衣掠影如风一瞬千里,稳稳张开双臂,将她软软下坠的单薄身躯,紧紧接入怀中!
入手一片冰凉,身躯虚弱颤抖,气息微弱几不可查。
旭映心口骤然剧痛,喉间腥甜翻涌。
他低头怀抱着她,指尖轻轻抚过她鬓边发丝。
下一瞬——
触目惊心的变化,骤然浮现。
原本乌黑柔顺、如瀑垂落的长发。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泛白、层层霜染。
青丝尽雪,霜发垂肩。
千年风霜、千年孤寂、千年血泪、千年执念。
尽数凝作一头霜白。
少年一瞬白头,大抵如此。
绝美、破碎、悲壮、惨烈。
抱着霜发晕厥的少女,旭映眼底翻涌滔天怒意与心疼,浑身灵力剧烈颤抖。
长空之上,六墟众人望着这一幕,神色终是彻底落定。
掌魇者覆面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凉薄冷笑,声音幽幽回荡长空:
“蛊力耗尽,神魂重创,青丝化雪。”
“如今的她,油尽灯枯、无力再战、命数垂危。”
“也好。”
“今日暂且留你残命。”
“来日方长,待你苏醒之日,我再亲手取你性命,彻底终结这盘乱局。”
其余四位墟主,眸光冷淡漠然,眼底无半分波澜。
千年变数暂时沉寂,失控灾厄已然沉眠,棋局虽乱,却未崩毁。
掌局主淡淡垂眸,扫过下方四人一年、一地残火、一头霜雪,声线冷定无温:
“收局。”
五人齐齐冷然拂袖。
漫天墟气瞬间敛尽,云层缓缓归位,虚空裂痕尽数修复。
冰冷残影消散长空,五位万古执棋者,带着沉沉算计与来日杀机,缓缓隐入虚空夹层。
天地之间,终于彻底安静。
只剩满地残火余烬、满城破败废墟、漫天飘落的蛊蝶残翼。
以及——
怀中人霜发沉眠、三人静默伫立的悲壮残局。
年先生缓缓转身,目光落至旭映怀中晕厥的夜凝身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与轻叹。
他抬眸望向虚空深处,望向六墟离去的方向,淡然出声:
“先离开此地。”
“火场残余墟气未尽,此地不宜久留。”
话音落,他广袖轻扬。
一道温润清和的白光铺开,轻轻笼罩四人。
残破火海、漫天余烬、残碎战场、破败古镇,尽数被隔绝在外。
流光一转,空间移位。
转瞬之间,几人身影彻底消失在落灯镇上空。
再次睁眼、立身之时。
已是雅致清幽、竹影清风、安稳宁和的——年府庭院。
庭院清幽,花木扶苏,青石洁净,晚风温柔。
没有战火、没有杀伐、没有棋局、没有绝望。
满目安宁,一世静好。
可怀中少女霜发垂肩、气息微弱、血色残留、沉沉不醒。
千年风波,千年棋局,千年孤苦。
暂时落幕于此。
前路暗藏杀机,来日仍有烽烟。
待霜发少女一朝苏醒,真假对局、万古恩怨、千年亏欠。
终将再度清算。
而今日这一头霜雪、一场沉眠、一次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