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霜发沉眠

长空寂止,风火皆宁。

自掌蛊者踏碎虚空、孤身挡在失控夜凝身前的那一刻起,整片倾覆混乱的天地,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强行按住。

漫天狂乱蛊蝶停滞翻飞,五道墟主合击的滔天国术凝滞云端,落灯镇残余火海静静偃息,连呼啸烈风都骤然停驻。

万古棋局第一次出现彻底的僵持。

三方对峙,三界静默。

高空五墟主面色沉沉,眼底含怒、含惊、含忌惮。

地面旭映白衣伫立,眸光死死锁定上空,心口紧绷如弦,眼底担忧几乎凝成实质。

而最中央,黑衣孤影稳稳而立,不躲不避、不攻不防,甘愿成为失控少女唯一的宣泄口。

夜凝此刻无神、无心、无敌我、无爱恨。

在她彻底癫狂的蛊道意识里,谁挡在前方,谁便是唯一阻碍。

掌蛊者隔绝了她的杀伐路径,拦住了她无差别的倾覆攻势。

仅此一点,便足以让她倾尽剩余所有力量,彻底碾碎。

嗡——!

死寂一瞬过后,滔天蛊力再度炸开!

暗红眼底空洞漠然,没有半分情绪起伏,唯有毁灭本能翻涌不息。

她素衣翻飞,身形再度瞬闪而出,速度快得撕裂长空残影。

漆黑蛊刃凝于指尖,带着碾压墟术、破碎山河的恐怖威力,直直劈向掌蛊者心口!

没有留情、没有迟疑、没有半分顾忌。

真正的失控,真正的无差,真正的——逢阻必斩。

掌蛊者静静抬眸,望着朝自己轰然袭来的少女。

眼底没有惊惧、没有闪躲、没有怨怼。

唯有积压千年的愧疚,层层叠叠,沉如深海。

千年之前,他一念改蛊,予她生机。

千年之后,她因这缕生机,受尽万古折磨、棋局屠戮、人心算计。

今日所有癫狂、所有血泪、所有绝境、所有失控。

根源皆在他。

“该还的。”

他低声轻喃,嗓音轻得被风湮灭。

“本就该我一一偿尽。”

他不结印、不布防、不催动本源蛊力抵挡。

一身黑衣静静伫立虚空,坦坦荡荡,心甘情愿,硬生生承受她狂暴至极的一击。

砰——!

蛊刃彻彻底底命中胸膛!

黑色衣袍瞬间撕裂,心口位置绽开一道深刻血痕,温热血色瞬间浸染衣襟。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身形微微一晃,喉间泛起腥甜,却被他强行咽下。

他分毫未退,半步未移。

依旧稳稳挡在她身前,如山如狱,如千年磐石,替她扛下所有狂暴反噬。

一击落定。

夜凝眼底依旧空洞,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

她不懂疲惫,不懂收手,不懂留情。

本能驱使之下,第二击、第三击、第四击——

连绵不绝、暴风骤雨般的蛊道杀伐,尽数落在掌蛊者身上!

拳风裂空,刃光刺骨,蛊力穿膛。

每一击都是足以重创墟主、崩碎山岳的绝杀之力。

黑衣男子身上血痕层层叠加,黑衣染透血色,身姿渐渐浮动不稳,可眼底温柔始终未减。

他静静看着眼前癫狂的少女,看着她被千年痛苦侵蚀殆尽的模样,心口痛得寸寸碎裂。

他宁愿她杀他、伤他、泄尽千年恨意。

只要她能解脱,只要她能释怀。

任由她打,任由她虐,任由她倾覆。

高空五位墟主冷眼凝视这一幕,神色各异。

掌魇者覆面之下,嘴角勾起一抹幽幽凉笑:

“痴情、赎罪、自甘堕落。”

“千年叛墟,终究栽在这一枚棋子身上。”

掌幻者眸光冷沉:

“他不还手,任由疯魔反噬,自身底蕴必将受损。”

“无需我们出手,两人自会两败俱伤。”

掌局主沉默伫立,眼底深晦莫测,静观全盘变数。

棋局早已乱序,可只要夜凝彻底力竭陨落、蛊身自崩,一切变数依旧可以归零重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

漫天杀伐从未停歇。

夜凝从爆发至今,连战五墟、狂攻不休、透支神魂、透支生机、透支所有本源力量。

她早已超负荷太久太久。

寻常修士,这般狂暴透支,神魂早已崩碎成灰。

是阴阳续命蛊的极致韧性、是她千年不肯折灭的执念,硬生生吊着她躯体不倒。

可肉身有尽,神魂有枯,力量有竭。

终于——

在无数次狂暴轰击过后,她体内翻涌的滔天蛊力,开始出现剧烈断层。

经脉剧痛、神魂撕裂、丹田空竭。

她依旧本能地抬手,欲施展出蛊身终极绝杀——【浮生倾覆】。

那一招,可碎山河、可裂虚空、可覆万物。

是她此刻仅剩、也是最狠的最后一击。

可招式将起未起的一瞬。

体内力量彻底抽空!

神魂骤然脱力!

心口剧痛轰然炸开!

噗——!

一口滚烫猩红鲜血,骤然从她唇边狠狠咳出!

血花飞溅,落染素衣。

身形猛地踉跄下坠,再也无法凌空伫立。

她指尖漆黑蛊刃瞬间消散,漫天黑红蛊蝶光芒骤暗、纷纷簌簌飘落。

狂暴的杀伐气息,一瞬尽数偃息。

极致透支、极致崩损、极致力竭。

她摇摇欲坠,单薄身躯几欲瘫倒。

危急之间,她反手握住随身短刃,刀尖狠狠刺入地面!

铮——!

清脆金属鸣响划破长空。

利刃撑地,死死稳住她即将崩倒的身形。

她垂着首,肩头剧烈起伏,浑身脱力颤抖,满身血色斑驳。

空洞暗红的眼底,狂暴渐渐褪去,只剩下无尽疲惫、无尽茫然、无尽破碎。

天地一瞬死寂。

高空五墟主齐齐敛眸,静待她力竭消亡。

掌蛊者心口滴血,望着她摇摇欲坠的单薄背影,眸底疼得几近窒息,正要迈步上前。

可就在这一刻——

天地风声轻转,流云退让。

一道温雅淡然的白衣身影,踏着清风,自虚空缓步而来。

步履从容,身姿清逸,眉眼温和如初,不染战火、不染杀伐、不染沧桑。

是年先生。

他在最关键、最绝境的这一刻,踏破局障,破空现世。

他不言不语,只是静静伫立战场边缘,背对苍生、背对墟主、背对漫天残火。

那道清瘦、安稳、可靠的背影。

温和、挺拔、隐忍、守护。

恍惚之间,彻底脱力、神志模糊、意识溃散的夜凝。

眼前层层叠叠的血色残影、火海残景、千年旧梦。

骤然重叠。

重叠在千年前,那个义无反顾冲进火海、转身护她、替她挡尽生死劫难、最终葬身火窟的少年背影上。

一模一样的安稳,一模一样的守护,一模一样的让人心安。

千年梦魇、千年执念、千年最深的遗憾与思念。

在她濒临昏迷、神志涣散的最后一瞬,彻底冲破桎梏,涌上心头。

她视线迷离,瞳孔涣散,眼前只剩那一道温柔背影。

唇瓣轻轻颤动,带着失血的苍白、带着极致的虚弱、带着孩童般懵懂破碎的轻唤。

声音极轻、极哑、极软,近乎湮灭在风里。

“……哥哥?”

一字落尽。

心底千年执念轰然放下,紧绷千年的神经彻底松弛,透支殆尽的神魂彻底脱力。

眼前一黑。

所有意识、所有癫狂、所有痛苦、所有崩塌。

尽数归于黑暗。

身子一软,彻底晕厥过去!

高空众人色变!

地面旭映瞳孔骤缩,不顾一切破空掠出!

白衣掠影如风一瞬千里,稳稳张开双臂,将她软软下坠的单薄身躯,紧紧接入怀中!

入手一片冰凉,身躯虚弱颤抖,气息微弱几不可查。

旭映心口骤然剧痛,喉间腥甜翻涌。

他低头怀抱着她,指尖轻轻抚过她鬓边发丝。

下一瞬——

触目惊心的变化,骤然浮现。

原本乌黑柔顺、如瀑垂落的长发。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泛白、层层霜染。

青丝尽雪,霜发垂肩。

千年风霜、千年孤寂、千年血泪、千年执念。

尽数凝作一头霜白。

少年一瞬白头,大抵如此。

绝美、破碎、悲壮、惨烈。

抱着霜发晕厥的少女,旭映眼底翻涌滔天怒意与心疼,浑身灵力剧烈颤抖。

长空之上,六墟众人望着这一幕,神色终是彻底落定。

掌魇者覆面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凉薄冷笑,声音幽幽回荡长空:

“蛊力耗尽,神魂重创,青丝化雪。”

“如今的她,油尽灯枯、无力再战、命数垂危。”

“也好。”

“今日暂且留你残命。”

“来日方长,待你苏醒之日,我再亲手取你性命,彻底终结这盘乱局。”

其余四位墟主,眸光冷淡漠然,眼底无半分波澜。

千年变数暂时沉寂,失控灾厄已然沉眠,棋局虽乱,却未崩毁。

掌局主淡淡垂眸,扫过下方四人一年、一地残火、一头霜雪,声线冷定无温:

“收局。”

五人齐齐冷然拂袖。

漫天墟气瞬间敛尽,云层缓缓归位,虚空裂痕尽数修复。

冰冷残影消散长空,五位万古执棋者,带着沉沉算计与来日杀机,缓缓隐入虚空夹层。

天地之间,终于彻底安静。

只剩满地残火余烬、满城破败废墟、漫天飘落的蛊蝶残翼。

以及——

怀中人霜发沉眠、三人静默伫立的悲壮残局。

年先生缓缓转身,目光落至旭映怀中晕厥的夜凝身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与轻叹。

他抬眸望向虚空深处,望向六墟离去的方向,淡然出声:

“先离开此地。”

“火场残余墟气未尽,此地不宜久留。”

话音落,他广袖轻扬。

一道温润清和的白光铺开,轻轻笼罩四人。

残破火海、漫天余烬、残碎战场、破败古镇,尽数被隔绝在外。

流光一转,空间移位。

转瞬之间,几人身影彻底消失在落灯镇上空。

再次睁眼、立身之时。

已是雅致清幽、竹影清风、安稳宁和的——年府庭院。

庭院清幽,花木扶苏,青石洁净,晚风温柔。

没有战火、没有杀伐、没有棋局、没有绝望。

满目安宁,一世静好。

可怀中少女霜发垂肩、气息微弱、血色残留、沉沉不醒。

千年风波,千年棋局,千年孤苦。

暂时落幕于此。

前路暗藏杀机,来日仍有烽烟。

待霜发少女一朝苏醒,真假对局、万古恩怨、千年亏欠。

终将再度清算。

而今日这一头霜雪、一场沉眠、一次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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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落凝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