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被灰蓝色的夜幕吞没。
唯初浓站在院门口,望着远处渐渐模糊的天色,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门框。
与凌说很快回来。
可她已经出去整整一天了。
他又等了一会儿,天色越来越暗,最后抿了抿唇,回屋在桌上留了张纸条,然后提着纸灯笼出了门。
他不知道该往哪里找,只能沿着沐与凌平时离开的方向慢慢走。灯笼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穿过几条街巷,周围越来越偏僻。唯初浓有些犹豫,正要转身往回走,却听到不远处的巷子里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脚步一顿,犹豫片刻,还是举着灯笼慢慢靠近。
巷子深处,一个女子靠在墙边,浑身狼狈不堪。她的衣裙上沾满了泥泞和水渍,发髻散乱,左眼被一块撕下来的衣角胡乱缠着,血渗透出来,在暮色中格外触目惊心。
唯初浓从未见过这个人。
他下意识想离开,脚步刚动,女子却突然睁开眼睛。
仅剩的那只眼睛里满是警惕和杀意。
“站住。”
唯初浓僵在原地,心跳如雷。
女子扶着墙艰难地站起来,踉跄着朝他走来。她伤得很重,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可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他。
唯初浓想跑,可腿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下一秒,他的手腕被一把攥住,整个人被拽进巷子深处。灯笼掉在地上,烛火挣扎了两下,熄灭了。
黑暗中,唯初浓被按在冰冷的墙面上,一把匕首抵在他颈侧。
“别出声。”女子的声音虚弱,却冷得吓人,“敢叫......杀了你。”
唯初浓屏住呼吸,不敢动弹。
女子盯着他看了片刻,确认他不会反抗后,才稍微放松了钳制,可匕首依然抵在他脖子上。
“住哪儿?”她问。
唯初浓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女子皱眉,匕首又压紧了一分:“说话!”
唯初浓感觉到脖子上传来的刺痛,眼眶微微发红。他用力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挤出一个字:
“荆......”
女子挑眉:“荆府?”
唯初浓点头。
女子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意识到什么。这个少年从刚才起就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她心中闪过一丝不耐,但更多的是烦躁。她现在需要一个藏身之处,一个可以养伤的地方。荆府,听起来像个大户人家,应该合适。
而她手里这个少年,看起来软弱可欺,正好可以利用。
“带我回去。”她命令道,“到你住的地方。敢耍花样,杀了你。”
唯初浓看着她,没有动。
女子被他看得有些不耐烦,正要再威胁几句,却对上那双眼睛——
暮色中,少年的眼睛澄澈得像一汪泉水,里面没有她熟悉的恐惧和憎恶,只有一种安静的无奈。
像是认命了。
凌姀微微一怔。
她还从来没见过这种眼神。
“走。”她别开眼,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一点,“带路。”
唯初浓弯下腰,捡起熄灭的灯笼,慢慢往巷子外面走。凌姀跟在他身后,匕首依然抵着他后背,脚步却越来越踉跄。
穿过两条街,荆家的后墙已经隐约可见。唯初浓正要加快脚步,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回头一看,女子正扶着墙,弯着腰咳得撕心裂肺。她缠在左眼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
她抬起头,仅剩的那只眼睛里满是血丝,脸色苍白得吓人。
“看什么......”她想骂他,可话说到一半,忽然看到少年皱起的眉头。
那双眼睛里,有一丝担心?
凌姀愣住。
唯初浓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手,指了指她的眼睛,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了一个“包扎”的手势。
凌姀盯着他的手看了片刻,忽然明白过来,他在问她要不要帮忙处理伤口。
“不用你管。”她冷声道,“走。”
唯初浓没有动。
凌姀皱眉,正要发怒,却见少年忽然走过来,伸出手,轻轻扶住了她的手臂。
他的力气很小,却扶得很稳。
凌姀低头看着那只细瘦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一时竟忘了推开。
“走......不动。”唯初浓艰难地开口,声音很轻,“扶你。”
凌姀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少年,明明怕得要命,明明连话都说不清楚,却要扶她?
她应该推开他,应该继续用匕首威胁他,应该让他知道得罪她的下场。
可她没有。
她只是任由他扶着,一步一步走进荆家的后门,穿过荒芜的小院,走进一间简陋但干净的房间。
烛光亮起,凌姀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很漂亮的一张脸,眉眼柔和,皮肤白皙。他的嘴唇有些干裂,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像是没有好好休息一样。
他把她扶到床边,让她坐下,然后转身出去。
凌姀以为他要逃跑,正要起身去追,却见他端着一盆热水回来了,还拿了些布条和药膏。
他走到床边,指了指她左眼上的布条,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了一个“轻轻”的手势。
——我帮你换药,可以吗?
凌姀看懂了。
她靠在床头,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少年,从始至终没说过几句完整的话。可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让她觉得......很奇怪。
不是厌恶,不是恐惧,不是算计。
只是......在认真地做一件事。
“你叫什么?”她忽然开口。
唯初浓愣了一下,然后指了指自己,张了张嘴,费力地挤出三个字:
“唯......初......浓。”
唯初浓。
凌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记住了这个名字。
“换吧。”她闭上眼睛。
唯初浓得到允许,小心翼翼地解开她左眼上的布条。伤口的惨状让他手抖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用沾了热水的布巾轻轻擦拭周围的污血。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疼她。
凌姀闭着眼睛,却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和那份小心翼翼的认真。
很奇怪的感觉。
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
在巫灵一族,所有人看她的眼神,不是畏惧就是厌恶。没有人会这样温柔地帮她处理伤口。
“你......不怕我?”她忽然问。
唯初浓的动作顿了顿。
片刻后,她感觉到他轻轻点了点头。
——怕。
“那你还救我?”
唯初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她,做了一个“帮”的手势。
——因为你需要帮忙。
凌姀睁开眼睛,看着少年认真的侧脸,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她想说他傻,想说他蠢,想告诉他救一个陌生人有多危险。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烛光在他脸上投下的柔和光影,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神情。
心跳漏了一拍。
一定是失血过多。
凌姀这样想着,又闭上眼睛。
“别走。”她喃喃道,“等我睡着了再走。”
唯初浓点了点头,继续帮她包扎。
凌姀没有再说话。
她听着耳边轻微的动静,感受着他指尖偶尔擦过皮肤的温度,意识渐渐模糊。
恍惚间,她想起刚才在巷子里,少年那双澄澈的眼睛。
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安静的认真。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有点不一样。
刀都架到别人脖子上了,还问别人为什么要救你[无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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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心跳失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