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温知玄乘车到达白梨家小区,却见她早已在门口等候。
车子停下,白梨上车,自觉系好安全带。
温知玄见她额上汗珠滑落,递给她一包纸巾,问道:“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
六月盛夏,太阳炙烤大地,灼热无比。白梨不知在外面站了多久,脸颊红润,手臂也微微泛红。
她接过纸巾,客气地说了声谢谢,道:“我怕你等太久。”
闻言,温知玄脸上满是无奈。外面太阳这般毒辣,他好歹有车,再怎么等也是在车里,她却连伞也没打,就这么老实巴交地在太阳底下等。
轻叹着摇了摇头,温知玄道:“早饭吃过了吗?”
“吃过了的。”
温知玄从一旁拿出一个纸袋,笑道:“那看来我这早点多余了,要是你现在饿的话倒是可以吃一点。”
白梨不想拂了他的好意,接过纸袋,道:“那我吃一些吧。”
纸袋里是一个盒子,白梨打开盒子,各式精致小巧的糕点映入眼帘,其精致程度甚至令人觉得那是不可随意触碰的观赏品。
她捻起一块桃花样的粉嫩糕点,轻咬一口,甜而不腻,再咬一口,甜中带了些许咸香,定眼看去,原来糕点中心是蛋黄的馅儿。
“好吃吗?”
白梨看向温知玄,见他嘴角扬起,眸色清浅,笑意缱绻。
“好吃。”白梨捻起一块白色的花形糕点,向温知玄伸去,问道:“你要吃吗?”
温知玄定眼看着她默然不语。白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肩膀微微缩紧。好一会儿,他才笑着接过,“我尝尝。”
白梨如释重负,重新放松下来。
糕点不大,温知玄一口咬下半块,仔细品尝了一番,道:“确实可以。”
吃了四块,白梨收了糕点,置于一旁。
见她收好,温知玄又给她一杯豆浆。
白梨轻啜一口,豆浆温热,并不烫口。她小口喝着豆浆,眼睛往温知玄看去。
他细长的手指滑动,浏览着手机上的新闻信息。略有些偏长的头发自额前滑落,扫过那浅色的眉峰。
正看着,他忽地偏头向她看来,脸上似笑非笑。
白梨慌忙收回视线,手中的豆浆差点没拿稳。
温知玄向自己身旁的窗子看去,似是很好奇地道:“外面有什么好看的吗?”
外面没什么好看的,好看的是你。
白梨偏过头,微微侧身背过他,小声道:“就是觉得外面太阳很大,应该很热。”
温知玄重新看向白梨,手指挑起她的一缕头发,而她浑然不觉。
他轻笑道:“原来是在看太阳啊。”
车子行驶了有二十分钟,李孝恩道:“前面就到了。”
闻言,温知玄拿出一瓶防晒乳,道:“涂一下防晒吧,免得皮肤被晒伤。”
因为天气炎热,所以白梨只穿了一件短袖和运动长裤,下半身还好,上半身双臂都是裸露的。
“谢谢。”
白梨接过,动作熟练地涂抹着防晒乳。涂好后,她将防晒乳还给温知玄,道:“你也涂一下吧。”
“好。”
温知玄挤出乳液如她刚才那般细细涂抹,动作轻缓,不紧不慢。白梨看着被揉开的乳液,突然意识到她和温知玄好像很亲密。
怔愣间,车子缓慢停下,她回过神来。
她和温知玄,是在一起了吗?
她眼神微暗,眉头轻蹙,双手紧握,眼中悲意流淌,嘴含苦涩。
她现在无比后悔当初告白的决定,因为她和江苑之间尴尬的关系,令她有些无法接受自己和温知玄在一起了这件事。
而且,她不知道温知玄是不是真的喜欢她……
进入游乐园,走在商铺列布的路上,白梨左顾右盼,倍感新奇。
走到娱乐区,首先与他们邂逅的是旋转木马。木马旋转起伏,播放着欢乐愉快的音乐,就好似被放大的八音盒,坐在白马之上,如同身陷梦幻。
远处传来轰鸣般的尖叫,白梨看去,高耸的过山车令人望而却步,急速的坠落、倒转、翻腾看得人胆颤心惊。周围的嘈杂与刺耳的尖叫裹挟而来,冲刷掉了她满脑的思绪与内心的悲伤。
她愣愣地坐在木马上,看着眼前的景色变换,听着轻松欢快的音乐,感到紧绷的身体在慢慢放松,心中郁滞稍缓,略显忧郁的脸上眉宇舒展。
一路游玩,各种震撼的、刺激的、放松的释放着人们的压力,他们放声尖叫,纵情欢笑。这里就好像是无忧渡口,走进来的人们将忧愁上缴,乘上梦境般的船只,在如同摇篮一般的海洋上肆意狂欢。
不知是什么时候,白梨的脸上已然挂起笑意。见此,温知玄由衷一笑,心想带她来游乐园果然是正确的。
当夜幕低垂,烟花冲啸穹宇,砰的一声炸开漫天繁花。花车巡游而过,欢呼如潮,人们拥挤推搡。白梨被挤着朝别处去,温知玄及时拉住了她的手,带着她往人流较少的地方走。
“我们去个人少的地方。”
周围人声鼎沸,白梨没有听清温知玄说的话。正被他牵着,她捕捉到了一声呼唤。
“蒋媛!”
她猛地向呼唤声传来的地方看去,人群熙来攘往,摩肩接踵,视野中并没有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蒋媛!”
声音近了几分,白梨想要停下脚步,却被温知玄紧握着手往远处走。呼唤声渐远,无法,她只好挣开温知玄的手,穿过人流去追寻那道并不存在的虚影。
手上一空,温知玄急忙转身,却见白梨娇小的身影钻入人群。他沿着她消失的方向快步跟上,大喊道:“白梨,你去哪儿?”
这一声呼喊淹没在人潮中,不过就算白梨听到了,估计也不会回头。
他四处寻觅,却始终未见白梨的身影。直到花车远去,庆典落幕,人们带着意犹未尽的欢笑四散而去......
他茫然停留原地,心中是难以形容的慌张。
就在他打算让李孝恩去联系园区负责人时,在一家小吃店的门口,他看到了站在角落的少女。
他跑到她面前,没有第一时间说话,而是喘着粗气慢慢平复呼吸。他握紧拳头,脸上第一次出现怒色。
待呼吸平复,他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道:“刚刚为什么突然松手了?”
“刚刚我听到有人叫‘江苑’。”
“找到了吗?”
白梨摇了摇头。当时她循着声音找去,却迷失在了人群里,等人群散去,那声呼唤也随之消失。站在陌生的环境里,身边不见温知玄,她这才冷静下来,想起江苑身处国外,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只是心中的那一点侥幸心理驱使着她去追寻,遍寻不到,她又给温知玄打去电话,却是无法接通。
大概是因为关心则乱,温知玄没有注意到手机来了电话,也没有想起可以用手机联系;又或者是相似的情节令他深陷回忆,才会这般慌不择路,理性全无。
温知玄深吸口气,抓住她的手臂,几近低吼地道:“白梨,江苑出国了,没有回来。你知道你刚刚的行为有多么让人担心吗?”
白梨看着他脸上的愠怒之色,低声道:“对不起......”
温知玄却没有轻易放过她,紧捏着她的手臂,声音压抑道:“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我放心?”
感受到温知玄对自己的关心,白梨十分愧疚,软着声音道:“我不会了,你别生气。”
说着,她另一只手牵起他的衣服下摆,轻轻摇了摇。
见她这般温言软语的撒娇,温知玄心中七分的怒气一下子就被化去了五分。可怒意消减,心里另一种不可言说的滋味却变得浓重,内心中各种情绪交织的网络将他捕捞,他像困兽一般抵死挣扎。
他松开她,道:“知道错了就好。”
游玩一天,热闹结束,也差不多到了该回去的时候。回去的路上,他们经过摩天轮。只见摩天轮霓虹闪烁,极为绚丽。白梨一下子就看得入了迷,想起今天他们还没坐过摩天轮。
“去坐摩天轮吗?”注意到白梨的视线,温知玄问道。
白梨点了点头。
等了一会儿,他们乘上摩天轮,相对而坐,一张手帕在白梨坐下时从她的兜里落出。白梨连忙从地上捡起,拍去上面的灰尘。温知玄注意到上面绣着的蓝色蝴蝶和玫瑰。
他将视线转向窗外,如同闲聊般问道:“这是你的手帕吗?”
白梨握紧手帕,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出门前她带上手帕,其实是想让温知玄转交给江苑,但出门后她就后悔了,毕竟她如今应该算是在和温知玄交往。
“这是我打算送给江苑的生日礼物。”
她没有抬头,不知道温知玄现在是什么表情,只是他的沉默让她有些不安。
好一会儿,温知玄才道:“亲手做的,是吗?”
“嗯......”
“需要我帮你转交给他吗?”
白梨摇了摇头,抬头看向温知玄,却见他只是一脸淡然,于是放下心来。温知玄说话的语气有些冷,她还以为他生气了。
小心翼翼地收好手帕,她也看向窗外的景色。
悄然间他们已经升到了最高点,夜晚的繁星与人间的灯火尽收眼底。
原来几盏灯就能编织一场瑰丽的梦,原来构成幸福的要素只需要那简单几样。虽然因为天色暗淡无法看清地面,但只是这些光芒凝聚的景色也足以令人难忘。白梨脸上的神色不自觉地变得柔和。
温知玄眼睑微敛,眸色暗淡。
高一时他察觉到白梨的喜欢,选择推开她,并任由她听信谣言产生误会而不做解释。他一直将这份感情藏在心中,从未想过让它得见天日,只是难以抑制的情感总会让他露出马脚。
如果说以上是他种下的因,那么结出的果是怎样的呢?他推开心爱的女生,因此让她对自己的发小产生了深厚的感情,不是喜欢,却更甚于喜欢;他暧昧不明的态度也让白梨始终对他难以信任。
那他该怎么办呢?
温知玄闭上双眼,胸腔小幅起伏。许久,他缓慢睁眼,看向白梨,薄唇轻启,声音喑哑:“白梨,对你来说,我算什么呢?”
你一直追着江苑跑,哪怕我牵住你的手,你的选择也是向他奔赴,那么对你来说,我算什么呢?请给迷茫的我一个答案吧。
温知玄,算什么?
这个问题白梨该如何回答呢?他是她喜欢了六年的人,是给她带来光明的人,是放在心中,极为重要的人。现在只需要她说出心中的答案,她就可以实现一直以来的愿望,但如果她那么做了,对得起江苑吗?而她自己,又过得去心里那关吗?
将万般思绪收敛于心,白梨轻声反问道:“温知玄,你喜欢我吗?”
温知玄的答案显而易见,只待他说出那句“喜欢”,她心中所有的疑虑与不安都会烟消云散,而她或许也能够做出抉择。可他却选择了沉默,脸色平静却双手紧握。
温知玄就是这样,若即若离,将所有的想法都深藏于心,身上充满着矛盾。
眼中泪花闪烁,她颤声道:“那,你是在可怜我吗?”
如果不是这样,那要怎么样才能解释他身上的矛盾呢?有了喜欢的人却答应她的告白,很关心她却在她问起是否喜欢时沉默不语,给足她甜头却始终不捅破那最后一层纸。
她和他之间只剩一张纸的距离,可就是这一张纸,却让白梨觉得比曾经隔着石墙还要遥远。
沉默已经代表了答案,白梨扯出一抹笑,却因此让眼眶中积蓄的泪水滑落。
但她不知道的是,每个人心中都会有一段放不下的过去。过往如烟消散,曾经的因果却始终影响着人们当下的决定。
对他温知玄而言,更是如此。
这场静然的对峙以温知玄的沉默结尾,各怀心事与苦衷的两个人都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互相连接的红线交错紊乱,脆弱的羁绊岌岌可危,错综复杂的局面似乎已经无可开解。
吊舱轮转一圈,回到起点,里面的人相顾无言地离开,就好似人与人的关系走过一轮。
这天之后,温知玄很少再来找白梨,白梨也没再去找温知玄,大多时候都只是温知玄线上联系白梨。他们需要给彼此更多的时间。
而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白梨都会独自消化着内心的悲伤。她觉得自己好像比以前更加难以忍受孤独,却也比以前更加能够忍受孤独。
很快就到了高考成绩出来的这天。时间接近零点,班群里热闹无比,大家都在讨论、猜测着自己的成绩。
当零点时分到来,白梨输入自己的准考证号打算登录,却始终没有成功。时间过去一分钟左右,她的高考成绩以短信的形式发送至她的手机。
她看着上面的成绩与排名,忍不住欢呼着跳了起来。
这之后,班里的人也都陆续知道自己的成绩,讨论浪潮变得更为热烈。
丁香第一时间给她打来电话。电话接通后,丁香激动地分享着她的喜悦,道:“白梨,我稳了!全省五十多名!我去,我太厉害了,这是我第一次考这么高的成绩。”
喜悦的情绪是会互相传染的,更何况白梨本身就很开心,听了丁香的话,她也激动起来,“恭喜你丁香!”
丁香又兴奋地和白梨分享了她的感受之后,有些懊恼地道:“我尽是在说自己了,白梨,你考得怎么样啊?”
白梨笑着道:“我考了第七。”
丁香无比震惊,声音骤然变大,炸得白梨把手机拿远了一些。只听她道:“我去,白梨,你这么厉害的!我去,太牛了,太牛了!不愧是你啊!”
一直以来的努力没有白费,白梨喜不自胜,道:“我们都可以考上心仪的大学了。”
这一晚注定是难以入眠的一晚,不管是因为喜悦还是悲伤,他们都将永生难忘。
和丁香挂断电话后,她看到何清云发来的祝贺消息,班群里也开始谈论她的成绩与名次。不过也多亏班里的大喇叭,她知道了江苑和温知玄的成绩。
只是,大概这份成绩对他们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吧。
江苑是因为去了国外,而温知玄......她一直都觉得温知玄打算去国外的音乐学院深造,这也是为什么她高考后打算告白,因为她真的觉得在那之后,他们应该不会再见了。
大概是太过高兴了吧,她喜极而泣,回到房间,拿出放在钱包里的合照,眼泪不住地往下掉。
“爸爸妈妈,小梨儿可以实现愿望了......”
在这样重要的时刻,她多么多么希望,她的父母能陪在她的身边,给予她祝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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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公布后过了几天,他们填报志愿。白梨填的是A大,接下来只需要等录取结果出来。
闲暇的暑假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漫长,录取结果出来之后,丁香拉着白梨参加了几次聚会,白梨也因此久违地见到了何清云。
聚会上觥筹交错,在场的除了白梨,基本都已经成年,就连女生们也是小酌几杯,欢笑声一片。
何清云坐在白梨的旁边,和她一样没有喝酒,而是喝着饮料。
何清云咧嘴笑道:“白梨,你可厉害的啊,居然真的考上了A大。”
听何清云谈起这个话题,周围的人也都纷纷称赞。
“我要是有白梨那毅力,干啥能不成?”
有男生调笑道:“白梨长得好看,性格也好,成绩更好,这谁看了不迷糊啊?”
其他男生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丁香坐在白梨的另一侧,大声道:“你们可别肖想了,白梨已经有主了的。”
众人一听,顿时就八卦起来:
“我靠,谁呀谁呀?”
“有这回事?我可是吃瓜老手,居然还有我不知道的瓜?!”
“白梨这样子不像是谈了的啊!”
.......
听到丁香那么说,白梨心中一跳,心想自己和温知玄的事怎么会被丁香知道。却见丁香靠近她,附耳小声道:“骗他们的,不然这群人肯定要说不好听的话。”
她自己倒也习惯了,但白梨这么纯粹,可不能被他们污染了。
何清云笑道:“你们不知道的事可多着呢!”
有人问道:“比如呢?”
“比如江苑喜欢白梨。”
白梨呼吸一滞,心脏漏跳一拍。
众人:“噫——”
江苑喜欢白梨早就不是秘密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也就白梨信了江苑的话,以为他真的已经不再喜欢她。
一番吃瓜下来就吃了个瓜皮,大家都不再将话题聚焦在白梨身上,而是说起了别人的恋爱纪事,那叫吃得一个香啊!
何清云满脸得逞的表情,偷笑着对白梨低声道:“年少的暗恋可是很喧嚣的。”
这天聚会结束,何清云对白梨道:“大学我们在一个城市,我会随时去叨扰你的。”
白梨心中一暖,轻声道:“好,我也随时欢迎。”
原来高考不是结束,人与人的羁绊也有再次连结的可能,只要互相惦念着对方,这段关系就不会轻易终结。
道别并不满是悲伤,他们朝各自的方向而去,满怀希望,也心存念想;他们踏上逐梦的征程,在一份份关切的托举中,承载着深切的情谊,在新的奋斗中,静待未来某个时间点的再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