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学习,白梨三人来到烧烤摊选了处空桌点餐。现在是晚上六点左右,虽是饭点,但摊子上的人并不多,一般要到吃夜宵的时间才会热闹起来。她们正聊着天,尹归突然向远处挥手喊道:“何清云,你们也来吃烧烤吗?”
白梨和丁香看去,见何清云和一个男生走进摊位。来到她们桌前,何清云撇了撇嘴,对丁香道:“没想到放假了也要见到你,真是晦气。”
丁香面无表情地回道:“你以为我想见到你吗?”
尹归奇道:“你们吵架了吗?”
两人异口同声地道:“没有。”
尹归:“......”
白梨跟何清云打了招呼,何清云对她道:“白梨,你要少和丁香混在一起,不然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坏了你的好事。”
丁香头冒青筋:“何清云,你能要点脸不,信不信我把你那点破事全给说出去?”
何清云无所谓地摊手道:“你说呗,正好让大家评评理。”
丁香没想到一个人能不要脸到这个程度,愤然起身,和他吵闹起来。
与何清云同行的那人拉开凳子坐下,悄悄对尹归道:“他们关系还是那么好。”
他以为自己的声音已经够小了,谁知那两人还是听到了,只见丁香对他喊道:“谁和他关系好?”
何清云嗤道:“张尘凌,你眼睛不太好吧?”
尹归笑着对张尘凌道:“你还是别说了吧。”
张尘凌无奈一笑,看向白梨,问道:“这个小姑娘是谁?”
尹归道:“她叫白梨,市一中的,跟何清云和丁香一个班。”
何清云和丁香此时正好坐下,听到尹归的话,丁香补充道:“在我们班成绩也名列前茅哦。”
张尘凌微微一笑,对白梨道:“你好啊,我叫张尘凌,在三中,和尹归一个学校,初中跟他们三都是一个班的。”
白梨也问了声好。
何清云跟张尘凌去店里点餐,她们三个女孩儿则是在外面摊子坐着聊天。
丁香道:“时间过得太快了,感觉开学才没多久,居然就要考试了。”
尹归问道:“你们也是收假考吗?”
“对啊,我感觉还没准备好。而且我听我们老师说这一次月考会比较难。”
尹归道:“我们还好,每学期第一次月考都比较简单。”
丁香又问白梨:“白梨,你一直在忙竞赛,学习上还好吗?”
白梨道:“没事的,我没有忽略课程学习。”
尹归惊讶道:“你还参加了竞赛吗?”
白梨点了点头。
何清云和张尘凌回来听到她们正聊着竞赛的话题,张尘凌好奇道:“怎么在聊竞赛?”
尹归道:“白梨参加了竞赛哦。”
张尘凌有些意外,问身旁的何清云:“你参加的好像是信奥吧,什么时候考来着?”
何清云道:“十月份左右。”
“那倒也快了,就是下个月的事了。”
尹归紧接着问道:“那你准备得怎么样啦,有信心没?”
何清云满不在乎地道:“随便考考。”
又聊了一会儿,丁香她们点的烤鱼端了上来。老板娘见他们五个人,给他们多添了两副碗筷。
何清云看着不大的鱼,吐槽道:“怎么这么小一条?”
丁香没好气地道:“谁知道你们会来。”
张尘凌道:“没事,我们还点了一些烤串。”
闲聊了一会儿,张尘凌问白梨:“白梨,你参加竞赛,是想走保送吗?打算去哪儿啊?”
“我打算去A大。”
尹归赞叹道:“好厉害,我的成绩能上重本就很不错了。”
何清云道:“你就是喜欢偷懒,但凡努力一些,重本是没问题的。”
尹归吐了吐舌头。
丁香道:“你们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吗?”
何清云道:“没想过,能吃饱饭就行了。”
张尘凌笑道:“你倒是没什么渴求。”
何清云手肘搭在他的肩上,拖长尾音懒懒地道:“知足常乐~”
理是这个理,但又有多少人能做到呢?而且这又怎么不算是变相地安于现状、不思进取呢?
尹归卷着头发把玩,想了想,说道:“我想当服装设计师。”
丁香奇怪道:“你怎么突然想学这个了?”
尹归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也不是突然啦,小时候的梦想就是这个,但父母都是初中教师,思想比较传统,一直都不支持。”
张尘凌道:“那他们现在同意了吗?”
尹归神色有些黯然,“没呢,所以我现在也很迷茫。”
何清云沉吟道:“别放弃嘛,就算不是职业,这也是你的爱好,是你不可控制想要选择的道路,是你的一部分。既然无法割舍,既然只为热爱,那就不要太计较回报,你只管努力,只管拼命奔跑,让烦恼随风而去,人生就这一次,总得多为自己考虑一些。”
丁香一脸陌生地看着他,语气艰难地道:“没想到你也会说人话。”
“我是人,当然说人话啦。”
丁香心想,这可不一定。
白梨看向何清云。她发现他好像看什么问题都很轻松,哪怕一些很重要的事,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好像都只是诸如柴米油盐一般的生活琐事。
他心中有着自己的天秤,明明大家都是青春期困于前程的少年,他却好似对人生并不迷茫。与其说他自信,不如说他清醒更为恰当。
他不迷茫,或许是因为他早已先于他们破开迷雾;他的清醒,大概也是因为他先于他们走过困顿。他并不如他表面的那般漫不经心,他其实思考着很多的事。
他就像一缕风,一缕吹过神州大地,吹过四季轮回,吹过人间百态却不染纤尘的清风。
棚子外夕阳红醉,细碎的星星贴在空中,时而隐于薄纱似的红云。几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围坐一桌,吃着烤鱼畅谈未来。谈笑间夜幕笼罩,天空中繁星璀璨。尹归突然有些伤感地道:“还有两年就要和你们分别了,好舍不得啊。”
桌上陷入一瞬的沉默,丁香笑着道:“想那么多干什么,今朝有酒今朝醉,珍惜当下就好了。”
何清云难得赞同丁香的话,也道:“是啊,别想太多,以后有空还可以聚一聚。”
张尘凌语中含笑:“以后说不定也会遇到新的朋友,就比如白梨。所以,我们不应该更加期待未来吗?”
经他们一通安慰,尹归伤感的心开朗了许多。
白梨吃着东西,默默听他们说着。她其实不太懂他们之间的羁绊,也不太理解他们为什么会因为高考的分别而伤感。
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她无法理解的关系,这样和谐热闹的氛围也是她不太习惯的氛围。她好像完整的橘子中被剥离的那一瓣,即便和他们围坐一桌,即便和他们有着共同的话题,即便他们都很照顾自己,但她还是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她安静地听他们说着自己的事,问起她时,她却只是简单地附和。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如何聊天,也不知道怎么聊天才是正确的。
她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公式,一个聊天的公式,她需要学习说话的技巧,需要通过参考书上的解释去理解他们之间的感情。
拿起一串烤串,她咬下一口肉。
明明是很开心的时候,但不知为何她没办法露出发自内心的笑。
“你好像不怎么开心?”
白梨听到坐在自己身旁的何清云发问,有一瞬间的怔愣,随即面露微笑,道:“我很开心,烤鱼很好吃,烤串也很美味,和大家一起聊天很热闹,我很喜欢。”
只是,她总觉得缺了什么……
丁香也低声问道:“是不是不太自在啊?”
白梨连忙道:“没有的事,你们不用管我的,我很好。”
不用管她的,明明是这么开心的氛围,明明是这么难得的假期和聚会,她不想因为自己扫了大家的兴,也不希望他们因为自己的不开心而感到不舒服。
所以,真的不用管她的......毕竟,她也希望他们不要太过注意自己,这样,她也会轻松很多。
丁香将信将疑,终究是没再说什么。
尹归道:“我们碰一个吧!”
何清云道:“普通饮料有什么好碰的?”
尹归瘪了瘪嘴,不满地道:“少废话啦,就是突然想这样。”
何清云笑了,“好尬。”
丁香道:“来来来,碰一个。”
尹归和丁香相视一笑,举起杯子,张尘凌也举起杯子,笑着道:“以后聚的机会不多了,也是难得。”
白梨是丁香的朋友,自然是跟随她们。她举起杯子,和他们三人碰到一起。
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何清云无奈举杯。
杯子相撞,几点饮料洒出,在灯光的照耀下划过优美而晶莹的弧度。水珠反射光芒,映出少年少女们欢笑的脸。
吃过晚饭,两个男生告别,她们三个女生食饱餍足,沿着江边闲逛。像这种只有女生的场合,不免会聊起八卦。
丁香神神秘秘地道:“和你们讲个大瓜。”
尹归两眼放光,“啥呀啥呀?”
丁香故作摸样地咳了两声,低声对尹归道:“你还记得温知玄嘛?”
“就是英才双子星中的一个吗?”
“对的。”她巡视了一眼尹归和白梨,“听说,他有喜欢的人了哦!”
尹归惊讶道:“他那样的人也会有喜欢的人吗,是谁呀?”
丁香看到白梨脸上并无惊讶之色,问道:“白梨,你怎么都不惊讶的?”
白梨感觉心情有些闷,“我听别人说过。”
“好吧,不愧是温知玄,连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白梨都知道了。”
尹归碰了碰丁香的手臂,嗔怪道:“快说他喜欢的人是谁啦?我可好奇死了。”
丁香有些头疼地道:“这就是迷啊!目前谁都不知道他喜欢的人是谁,有的说是其他学校的,有的说是御姐风,有的说是乖巧型的.......”
尹归吐槽道:“怎么乱七八糟的。”
丁香问白梨:“白梨,你知道他喜欢谁吗?”
“......我也不知道。”
丁香道:“不过,江苑应该知道吧。”
确实,温知玄和江苑两小无猜,别人不知道的事,江苑应该是知道的。
但这种事,她要怎么问江苑呢?
_
三人逛了一会儿告别。回家的路上,白梨在一条人烟稀少的小巷碰到了何清云。他正坐在路侧绿带旁,拿着一根树枝百无聊赖地在地上写写画画。
白梨来到他的面前,蹲下身问道:“何清云,你怎么在这儿?”
何清云抬头看向她,道:“在等人,你要回去了吗?”
“嗯,那我先走了。”
“好。”
白梨离开,没走多远,听到身后传来何清云打电话的声音。离得远了,她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只是突然之间,他从自己身边跑过,看起来很着急。
快速的奔跑撩起一阵疾风,风中夹杂着一句细碎的话语:“我现在就过去。”
白梨一愣,然后小跑着跟了上去。何清云跑得很快,但她大概猜得到他要去哪儿——这条小路是单行道,只能去往医院。
来到医院,白梨寻觅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何清云。他的面前坐着一个额头贴着纱布,手臂吊着绷带的一位中年男性。
应该是他的父亲。
何清云站在他的父亲面前,似乎在说着什么。他背对自己,白梨无法看到他的表情。
突然他转过身,脸上神色似乎有些不耐。白梨来不及躲藏,慌慌张张间被他发现了身影。
何清云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白梨,向她走来,道:“白梨,你怎么在这儿?”
白梨支支吾吾地道:“......我看到你突然跑起来,好像很着急的样子,就跟上来了。”
何清云笑了一下,“这算什么事啊?”
白梨的视线绕过何清云,看了一眼他身后的男子,道:“你爸爸没事吗?”
何清云用浑不在意的语气道:“能有什么事,是他自己粗心,该的。”
白梨见他满脸的无所谓,却觉得他应该并没有他表现得那么不在意,不然刚刚也不会那么着急地跑过来。
她轻声道:“没事就好。”
这时何清云的父亲何少华也走了过来。他在何清云旁边站定,向他问道:“你的朋友吗?”
何清云道:“白梨,同班同学,成绩很好。”
白梨向何少华问了个好:“叔叔您好。”
何少华面露微笑。
白梨发现何清云和他的父亲长得挺像的,而且他的父亲看起来也很年轻,如果不是蓄了胡子,别人应该会觉得他们是一对兄弟,而不是父子。
何清云问何少华:“检查都做了吗?”
何少华道:“简单包扎了一下,没做检查。”
“那就明天再来做检查吧。”
何少华却道:“不用做检查了。”
何清云没有理他,对白梨道:“白梨,我送你回去。”
白梨道:“没关系的,这会儿并不晚,你陪叔叔吧,不用送我的。”
何清云却道:“不用管他那种人,我还是送你回去吧。”
听到这样的贬低话语,白梨神色有些复杂。她看着何少华身上的伤,再次拒绝道:“我真的没关系。”
见她眼神坚定,何清云不好再坚持,道:“好吧,那你到了和我说一声,加个联系方式吧。”
白梨拿出手机,和他加了微信。走出医院大门,他们互相道别。
何清云跟何少华打了车,车上,丁香给他打来电话,语气有些担忧:“听说叔叔受伤了,没事吧?”
何清云撑着下巴看向窗外,“你担心他做什么,闲着没事干吗?”
何少华听着自己的儿子说出这番话,却只是沉默不语地静坐在一旁。车内灯光昏暗,暮色染上他的脸庞,他只身隐于一片阴影中。
虽然何清云那么说了,但丁香知道他既然还能这般语气轻松,那应该就是问题不大。但她还是对他这样的说法很不满:“果然不该来问你,明天我给叔叔打个电话。”
在她挂断电话前,何清云淡声道:“我们家的事你少掺和。”
话中拒人之外的意思很明显,表达得也直截了当,甚至有些冷酷无情,聪明的人都知道该怎么做,但电话对面的女孩儿显然是个傻的。
“我喜欢你爸不行吗?”说完,她挂断电话。
何清云被这炸裂的话雷得外焦里嫩,懵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然后大笑起来,拍着何少华的肩膀,道:“老爹,你看你魅力多大啊!”
不似往常明朗的笑,而是充满嘲讽和不屑的笑。
何少华叹了一声,轻声道:“清云,爹爹对不起你。”
何清云停了笑,冷着脸道:“你该说对不起的不是我吧?而且,现在道歉有什么用呢?”
最想听到这句道歉的人,已经不在了。
车上重新恢复沉默。何清云给一个人发去消息:抱歉,今晚不去了,有点事,下次再约。
对面回复:好~姐姐等你消息哦。
关了微信聊天,何清云查看了一下自己的银行卡余额。他握紧手机,眉头微皱。
还不够,还差很多。
走在回家的路上,白梨不由自主地想起之前何清云对父亲那般轻视的态度。当时炽白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阴郁的表情却好似挥散不去的阴云。
他和他的父亲之间与其说是有了矛盾,不如说是隔了恩怨。她看得出何清云是在意他父亲的,但也看得出他是真的讨厌他的父亲,甚至......
白梨打开微信,点开何清云的头像,一望无际的皑皑大雪色调灰蒙,有细碎的柔雪漂浮在空中闪着微弱白光,好似一个个承载希望的微小之梦。
手机屏幕因长时间不点触而自动熄屏,屏幕上一片黑暗。
甚至......是恨他的父亲的。
走到小区的时候,何清云给自己发来消息:还没到家吗?
白梨:刚到。
何清云:好。
脑海中浮现出何清云一脸不耐的表情,白梨还是第一次在他脸上见到这样的表情。
原来和梦想同样难以守护的,还有笑容啊......
回到家里,相比于和朋友在一起时的热闹氛围,家中清冷寂静。白梨看着漆黑的屋子,好像突然明白那个缺少的东西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