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

碎片凌乱落在他的脚边,那一簇遮面金花未散、被他探花手中,身上各处繁乱点缀的银铃乍响,拨得众人心中沉寂下去,恐惧更甚,苍白铃声又诡异了几分

白衣上首,并非众道与修士以为的疤痕满面、或是垂朽枯木的姿态,却是一位月眉薄唇玲珑眸的凝玉少年!

众道与大西岳寺的那位法师呆若木鸡,挑眉顿声:“这……这,这是……”

“这是郁淮宫????”

那少年抱臂笑道:“怎么?不信?!”

他高扬嘴角又道:“告诉你!我师尊一一淮宫祖师就是这样雪面玲珑、绝美天下的如玉公子!”

淮宫祖师亭亭而立,眼神远挑那码头一泊船上、神色复杂,久久未动。眼眸一动,他抹了把汗,道:“尘遇,走吧……”

那一众道僧见这位淮宫祖师分毫未伤、步无滞涩,硬吃一次“金神落”不受任何影响、自知不敌,胆小的当场就跑了。

那为首的大西岳寺法师持杖而立,待那师徒二人走上前,身后身侧的老道、高僧早跑没影了,看得那叫“尘遇”的少年挑眉发笑:“真是好一个正义之师哈。”

那法师不动,合眸沉声道:“郁淮宫,要杀要剐随你便,今日,本……”

郁淮宫道:“‘本座认栽’一一对吗?”

“……”

这句话,郁淮宫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木舟行于江面之上,郁淮宫打座木舱内。铺前的木桌上一条皱巴巴的染血毛巾还未干、他一手拿起紧捂在嘴边,很轻地咳了一声,待拿开,毛巾上又多了滩无处沾染容放、顺着毛巾褶皱间川流般的缝隙流下,木板上的圆点血渍雨点般密集。

叶遇尘,字遇尘,单名旅,临安清扬桃梦居——叶氏。

叶旅立于船头划桨,他额上青纹显现,所纹一花、似莲、又似牡丹,乃是临安圣花——弄红情。

桨过之处、破水掀浪,他不知疲倦划着、只恨力还不足、行舟不够快。

郁淮宫只听好徒儿在船头呢喃不止:“师尊、再撑一撑,就要到清扬桃梦居了、再撑一撑……”,他苦笑,耳朵又要起不知第几个茧子、一擦嘴角血迹,安慰般道:“行了徒儿一一。说的我好像要死了一样,你看、我这不还好好的吗?”

船头沉默一会,也只是一会,郁淮宫心刚松下一口气便又听船头处忽起呜咽、此起彼伏:“师尊……”,叶遇尘手中滑桨被他生硬握出一条条裂缝。

果然叶遇尘道:“你又骗我……”

“……”

郁淮宫抽了下眉,他朝那边伸伸手,却愣住了。

可没等他想好对策、叶遇尘开口了:“若非我用叶氏“苓目神术”、师尊……还要瞒我到几时啊……”

他的呜咽停了,手上无力放松开、一下下滑动船桨。幽林般的死寂,郁淮宫预感他要说什么、脸色泛白,呼吸大乱,急道:“我没有——我,我只是……”

“我……”

叶遇尘放下滑桨,一步一步走进船舱,眼眶全红,垂眸平淡道:“先前‘溪轩’上,你说‘弄红情’半入骨髓,时日尚余下七日、我便暂消疑虑……”

他突怨道:可如今呢?你为保‘弄红情’无损、将他强行融入心脉!”,郁淮宫手扶木栏挣扎着站起,嘴角血迹明显。他想开口,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任由叶旅讲下去。

圣花弄红情的确入了心脉,郁淮宫仅是开口、胸口乃至全身便随他的发声而如电流般震痛。

他能忍,痛不欲生,就是万筋脉寸断他也能忍!可他宁愿真是如此那便算了,万剑穿心便也了了,可如今他面对身前徒弟的质问却没有办法了。

他第一次害怕未来,仅是面对叶遇尘就让他哑口无言了,那他所珍视的、一切、所有人!他要怎么面对?他不想去想了,顾好现在、顾好所有人,自己再怎样,无所谓了,就像以前一样。

叶遇尘居高临下:“弄红情与宿主融合、不仅会一点一点残食掉五脏六腑,甚至彻底与宿主互相为命,一旦脱离……”

他抬起头冲过来死抓住郁淮宫的双肩,颤声道:“你会死的!!!”

“你懂……”

砰。

身前一声轻响,叶遇尘话音未落、合眸倒在地上,晕过去。郁淮宫双眼失神望着船舱前抱臂持箫而立的白衣青袍女子。

青袍云莲纹、牡丹游绸带、白纱轻衣,与叶遇尘那单一件青袍无二致。同样临安叶氏,叶萤,字渟。

郁淮宫面色惨白,咳一口血,用那如血块般的毛巾擦几下,可那血巾都已经血迹淋淋、哪里还擦得?郁淮宫失神看着那女子,满口污血,沙哑道:“叶师姐……”

“师……姐……”

叶渟晃神,与郁淮宫对视,同样沉默,只一下,郁淮宫撇过头、闪躲开眼神。她轻轻放下手上长萧,走上前,脚步很微、很柔。

她挤出来个微笑,半蹲下去,看着这个容貌倾国倾城的师弟这副模样,轻声细语:

“阿笠,你是在以命换命……”

两人又是一沉默。

良久,郁淮宫抽泣回头。

“师姐……师姐!我,真的没有办法了,要救叶怀,只能这样了……”

郁淮宫一点点抬头,向以前、小时候那样抑视着叶渟,体内剧疼更甚,他有些难以忍受了,索性必上眼。

“师姐,替我,保密,可以么……”

“不告诉叶怀、不告诉叶叔叔和江阿姨他们……不要告诉,我哥……”

叶渟轻叹一口气,压着声不让郁淮宫听到,她轻声应道:“阿笠,你累了。”

半晌午后,叶遇尘醒了,郁淮宫摊在船舱角落里,神魂滞涩,面上不知何时又戴上了那张半覆金花半笑面的金面具,看到叶遇尘翻身坐起,他才有反应,道:“徒儿……”

叶遇尘:“你又带上这个面具……”

郁淮宫一愣:“啊?”

“师尊明明这么好看、天下无出你右,为什么老是这样遮遮掩掩的?”

“……”

郁淮宫总觉这话莫名熟悉,似乎从前有人也大概是这样对自己说过,但就算有,也不知是几十年前的了。

这位“芳名天下”的淮宫祖师记不清上次是什么时候在意过自己的外表了,就算现在让他在乎,他是在乎不起来的。

救人、赶人,好像从前轻松快活的事偏偏到了现在压得他焦头烂额,时间押着这位离家出走的淮宫祖师走、哪来的清闲在意别的东西?

他略陷思索,便被叶遇尘的声音拉回神。

“阿姐来过了?”

一瞬间,那些想好的、活跃气氛的话都被叶遇尘这声平淡质问、三声两句的给堵住了,郁淮宫张了张嘴,又无话可说。

“嗯。”

郁淮宫倒作好了承受狂风骤雨的准备,叶遇尘却依然一副平静的样子,只是对比那个快意话多的少年,太平静了。

“到桃梦居了吗?”

郁淮宫闷了好久,总算能有点话说,心情好了不少,倒不是因为他平日话多,只是现在,他们能暂时歇一会了。

他坐在木板上,双手环扣住了双腿,浅笑着望向无纸窗棂外的恬淡江面:

“就快了吧。你阿姐啊,帮我们划了几里船,这会儿,兴许再拐几个弯也就到了。”

虽无人划船,但郁淮宫操控法力推着这不大不小的大舟在自己游,慢是慢了点,但好歹在游了。

叶遇尘走至船头运眺。

只见不超过五里处、船又绕过一湾,那如凭空而出般冒出了一片港口,港口后,纯白楼阁、宫殿盘据岛上,一月形楼阁高逾数丈直插岛侧山坡,望向其中央深处,可见簇簇粉红。

郁淮宫也渐渐望见了那清扬岛,往后一靠、合眸笑道:“清扬仙港、心由桃梦。这是到了……”

叶遇尘挥木桨又多用上了几分力,木舟不快不慢地驶向那港口。

“这是……”

港口出乎意料的热闹,郁淮宫与叶遇尘的木舟算小,港口上,画舫、宝舟不绝于眼前,百家旌旗多得吓人,尤以那前排二座舫楼上的画的那只齐云仙鹤和那座兰陵仙肆最为显眼,显眼得他脑壳痛。

他记忆中对于清扬仙港最为深刻无非两副:

一是,江上来往清冷,栈桥向江面廷伸而出,停泊乌蓬船许多,由数家武场楼阁组成港内诸多弟子并阵而舞。

二……

似乎一根银针在他脑内搅动,很生刺痛,他吃痛闷哼一声,眼前重影交加。

“师尊?师尊!”

叶遇尘与周遭嘈杂声模糊下去,眼前光怪陆离,脑袋昏沉与清醒交加,疼痛不断,他咬牙扶额、猛甩甩头,却甩不掉这昏沉。

他脑海中响起一道如雷贯耳的声音、不断重复。

“苏泣!!!!!”

他一睁眼,眼前开阔,群楼围立、洛月仙阁,正是清扬港,唯一的不同是,它火光漫天、四周无人,却哀嚎声如芒刺耳地不绝。

他在哪?

四处楼阁大火不止,远处桃花也成了“柴火”,桃梦居处的硝烟连天。

只一晃眼,那远处站了位怒目看他的赤衣少年。

他抿抿嘴,上前了一步。

叶怀倚剑而立,半面血光,沙哑道:“苏泣……你还想怎样啊?”

一柄剑咣当一声扔在了他面前的水潭,他低头,看,那水潭鲜红、粘稠,他再拿起,剑染成了血剑一柄。

血流成河。

叶怀又道:“若不嫌弃,你便用这‘沐桃梦’杀了我,如何?正好,这样,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是你!!!让我清扬叶氏灭门!!”

郁淮宫闻言色变,忙抬手向叶怀走去:“叶怀,你等等,你听我说……”

未到近前,叶怀厉色举剑横斩而去,郁淮宫没有躲,血色在他胸口绽开的剑痕中溢出。

“是你!修习魔道!!引来祸端!!!”

郁淮宫一颤便扔下那把剑:“我……”

“不是……不是,你听我说完……”

叶怀又是一剑,两人身距不足一丈,郁淮宫又是不退、竟空手硬接下那一剑剑锋!叶怀压上去,剑横身前与郁淮宫对峙:

“苏泣……你怎么有脸回来?”

“若不是你,若不是……你!杀了顾轻红!又怎会引得顾造白上门围剿!!!”

他的剑一低、一撑,刹然,方圆几里万桃集聚而出、盘旋两人四周,叶怀剑出,剑出裹挟万桃卷向郁淮宫。

叶怀似乎一愣,目中的郁淮宫未有其他动作、任由这万桃之势冲来。

作者无话可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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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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煜离白玉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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