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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村厉鬼事件后,二人继续北行。
越往北走,阴气越重。分明已是七月十八,鬼门当闭,可天地间那股森寒之意非但未散,反而愈发浓郁。路边的草木蔫垂,鸟兽绝迹,连溪水都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肖欲行走在秦子澜身侧,指尖已悄然凝起鬼气,探查四周。
不对劲。
他身为鬼界阎罗,对阴阳二气的感知远胜常人。此刻他分明察觉到,鬼门虽已关闭,却有裂缝在暗中扩张,像是一张巨口,正缓缓撕开人间与鬼界的边界。而裂缝的源头,隐约指向他们前行的方向。
「师兄,你觉不觉得……这地方有点冷?」肖欲行故作天真,往秦子澜身边靠了靠。
秦子澜面色苍白,却只道:「天阴了,自然凉。」
肖欲行正想再撒娇两句,忽然神色微变——前方三里处,有鬼气波动。他下意识将秦子澜护在身后,面上却笑:「师兄,前面好像有个镇子,我们去歇歇脚吧。」
秦子澜看着他紧绷的肩线,目光微动,却未点破,只低低「嗯」了一声。
二人行至镇口,却发现这镇子空无一人。街道干净得诡异,连落叶都没有,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门楣上却都贴着黄符,符纸上的朱砂鲜红欲滴,像是刚画上去的。肖欲行伸手摸了摸摸,指尖一烫,是正阳符,专门克制阴邪之物。
「这镇子……不对劲。」肖欲行皱眉,难得收敛了撒娇的语气。
秦子澜却忽然开口:「有血腥味。」
肖欲行一愣,仔细嗅了嗅,果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血腥气,被符纸的阳气掩盖,若非他嗅觉敏锐,几乎察觉不到。他循着气味走到一户人家门前,推开门,院内空无一人,堂屋正中却摆着一口棺材,棺盖半开,里面躺着一具干尸,双目圆睁,像是被吸干了精血。
「师兄,别看。」肖欲行下意识挡住秦子澜视线,却见秦子澜神色平静,目光落在那干尸上,像是早已料到。
「鬼门未闭,阴气渗透,此地百姓被厉鬼吸食精血而亡。」秦子澜声音平淡,却字字精准,「有人在此地设了聚阴阵,以活人精血为引,强行撕开鬼门裂缝。」
肖欲行瞳孔微缩,猛地转头看他:「师兄,你怎么知道?」
秦子澜一顿,随即别过脸:「我在宗门看过不少古籍。」
肖欲行盯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身为阎罗,自然知晓聚阴阵的厉害,可秦子澜一个「从不修炼」的后勤弟子,怎会一眼看出?他压下疑惑,面上仍是那副依赖模样:「师兄真厉害,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秦子澜未答,只走到院中,蹲下身,指尖轻触地面。肖欲行看见他指尖微动,像是凝了什么力量,却又迅速收回,站起身道:「阵眼在镇中央的祠堂。」
肖欲行心头一跳。他方才以鬼气探查,也察觉到阵眼在祠堂方向,可秦子澜仅凭触碰地面便得出同样结论,这份感知力,绝非「体弱」之人能有。他忽然想起荒村那夜,秦子澜替他逼出怨毒之气时,指尖渡来的真气精纯浑厚,远非一个从不修炼之人所能凝聚。
师兄,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肖欲行压下疑虑,面上却笑:「那我去毁了阵眼。」
「我与你同去。」秦子澜道。
「师兄,你体弱,还是在此等我……」肖欲行话未说完,秦子澜已迈步向前,背影单薄却坚定。他无奈跟上,心道师兄这性子,真是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二人行至祠堂,果然见堂内阴气浓重如墨,地面以朱砂画着巨大阵法,阵眼处插着一柄黑旗,旗面绣着狰狞鬼首,正缓缓吸收四周阴气。肖欲行一眼认出,那是鬼界之物——罗刹旗,唯有鬼界高层才能炼制。
他心头一沉。罗刹旗出现在此地,意味着鬼界有人暗中作祟,且目标……他忽然想起昨夜那床底女鬼罗刹,当时他只当是寻常厉鬼,此刻却觉蹊跷。那罗刹修为不高,却敢在阎罗面前放肆,背后若无人指使,绝无可能。
「欲行。」秦子澜忽然开口,声音低哑,「你过来。」
肖欲行回神,走到他身边:「师兄,怎么了?」
秦子澜却抬手,指尖轻触他眉心,那动作极轻极柔,像是怕惊碎什么:「你方才在想什么?」
肖欲行一愣,随即笑了:「没什么,就是觉得这阵法厉害。」
秦子澜看着他,那双深潭般的眼里,像是藏了千言万语,终究只化作一句:「小心。」
肖欲行心头一暖,重重点头。他转身面向阵眼,深吸一口气,指尖凝起剑诀。他本想以逍遥宗剑法破阵,可罗刹旗乃鬼界之物,寻常剑气难以撼动,唯有动用鬼力。他回头看了眼秦子澜,见那人正望着他,目光温柔,他忽然有些心虚——他不想在秦子澜面前暴露鬼力,怕吓到他,怕他害怕自己。
可此刻,他别无选择。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清澈无辜尽褪,取而代之的是森寒鬼气。他指尖一弹,一道黑气如利刃般射出,直击罗刹旗。旗面剧烈震颤,发出凄厉尖啸,像是活物般扭动,试图抵抗。肖欲行冷哼一声,鬼气暴涨,那黑旗终于承受不住,「咔嚓」一声断裂,阵法随之溃散。
阴气四散,祠堂内恢复清明。肖欲行却猛地捂住胸口,脸色一白——他动用鬼力时,被罗刹旗的反噬之力所伤,虽不致命,却让他气血翻涌。他强撑着站稳,回头冲秦子澜笑了笑:「师兄,搞定了。」
秦子澜却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你受伤了。」
「反噬而已,不碍事。」肖欲行摆手,却觉喉头一甜,一口血险些涌出,被他强行咽下。他不想让秦子澜担心,更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动用了鬼力。
秦子澜却忽然伸手,扣住他手腕,指尖搭上脉搏。肖欲行一僵,想抽回手,却被秦子澜握得更紧。他看见秦子澜眉头紧锁,目光沉凝,像是察觉了什么。
「师兄……」肖欲行心虚地唤了一声。
秦子澜却未追问,只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枚瓷瓶,倒出一粒丹药递到他唇边:「吃了。」
肖欲行乖乖张嘴,将丹药含入口中,清凉之意化开,胸口的闷痛缓解不少。他看着秦子澜,忽然有些鼻酸:「师兄……」
秦子澜未答,只收回瓷瓶,转身道:「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肖欲行跟上,心里却翻涌着不安。他方才动用鬼力时,秦子澜就在身侧,以那人的感知力,不可能毫无察觉。可秦子澜却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替他疗伤,像是刻意回避。他忽然有些害怕——师兄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可若是知道,为何不说?
此刻不是追究的时候,罗刹旗的出现意味着鬼界有人盯上了他们,且目标直指秦子澜。他必须尽快确认秦子澜的安全,哪怕暴露身份。
当晚,二人在镇外一座废弃道观落脚。肖欲行生起火,看着火光中秦子澜安静的侧脸,忽然从怀中取出一物——一支白玉簪,簪身莹润,雕着云纹,尾部缀着一颗墨色珠子,在火光下泛着幽幽光泽。
「师兄。」他唤了一声。
秦子澜抬眸看他。肖欲行将白玉簪递到他面前,笑得有些腼腆:「这个……送给你。」
秦子澜一愣,目光落在那簪上,却忽然瞳孔微缩。
「这是……」秦子澜开口,声音微哑。
「我娘留给我的。」肖欲行笑了笑,眼底却闪过一丝痛色,「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这个……想送给师兄。」
秦子澜看着他,心口忽然痛得厉害。他知道肖欲行幼时经历悲惨,却从未听他提起家人。这支白玉簪,恐怕是他身上唯一与过往有关的物件,却就这样轻易送给了他。
「太贵重了。」秦子澜推拒,「你留着。」
「师兄不收,我就扔了。」肖欲行说着,作势要丢进火堆。
秦子澜一把抓住他手腕,力道之大,肖欲行一愣。他看着秦子澜,见那人眼底竟有些慌乱,随即又恢复平静,低声道:「我收。」
肖欲行咧嘴笑了,凑上前,亲手将白玉簪插入秦子澜发间。簪身莹润,衬着他苍白的面容,竟有几分温润如玉的气质。肖欲行退后两步,端详片刻,满意地点头:「好看。」
秦子澜抬手,指尖触到簪身,那墨色珠子微凉,隐约有凶兽气息流转。他心中了然——这簪中封印穷奇,是肖欲行在向鬼界宣告:此人是我护着的,谁敢动他,便是与穷奇为敌,与阎罗为敌。
他忽然有些想笑。这小傻子,明明怕暴露身份,却用这种方式昭告天下。
「师兄,你笑什么?」肖欲行凑近,眨眨眼。
秦子澜敛了笑意,别过脸:「没什么。」
「你明明笑了!」肖欲行不依不饶,「师兄你笑起来好看,以后多笑笑嘛。」
秦子澜不理他,闭目调息。肖欲行却不气馁,凑到他身边坐下,靠着他肩膀,低声道:「师兄,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总是一个人,没人陪我说话,也没人对我好。后来遇到你,我才觉得……活着挺好的。」
秦子澜睁眼,低头看他。火光映在肖欲行脸上,那清澈的眉眼间,难得露出几分脆弱。他心口微痛,抬手,轻轻抚过肖欲行发顶:「以后有我。」
肖欲行抬头,眼眶泛红,却笑了:「师兄,你说的,不许反悔。」
秦子澜「嗯」了一声。
夜深,肖欲行靠在他肩头睡去。秦子澜却毫无睡意,他指尖轻触发间白玉簪,那穷奇的气息温顺地蛰伏着,像是认主般亲近。他忽然想起前世——那时肖欲行也曾送过他一支簪,只是那支,在替他挡下三清毒时,碎成了齑粉。
他闭了闭眼,将痛意压下。
「欲行……」他低语,「这一世,我定护你周全。」
窗外,夜色深沉,鬼门裂缝仍在暗中扩张。罗刹旗虽毁,可幕后之人尚未现身,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