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无间

姬亦辰示意身后内侍上前,内侍捧着一方羊脂玉盒,盒身雕着缠枝莲纹,他轻启盒盖,一股清苦却醇厚的参香在大殿漫开,盒中那株百年脉参静静的卧在松针之上——参身足有三尺长,通体琥珀色,表皮环纹规整如年轮,银丝般的须根垂落。

风吻茗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百年脉参身上,也不怪她控制不止自己的眼神,这种大陆顶级药材,换做任何一位医师都难以改变自己的聚焦点。

百年脉参藏在雪线之上吸足日月精气,活性成分炼得格外醇厚,有活死人肉白骨之效,只需取一点,便能解百毒,疗万伤,更有传说道以其根部入药,连肺腑的衰老都能缓解,虽做不到真正的长生不死,却能留住人盛年的气血,活到寻常人两倍的岁数,且临终时依旧耳聪目明,如同它的名字一般百年不朽。

“此乃东离寻便灵雾山雪线深处所得的百年脉参,传闻其能补元续气,愿陛下得此珍品,圣体长安,永享太平。”姬亦辰抬眸望向主位,勾起唇角笑道。

风喻璋微微点头,语气里止不住的喜悦:“好!东离与玩国久疏往来,朕曾暗忖两国情谊或已渐淡,不意今岁朕寿,贵使竟携稀世珍宝前来贺寿,此等厚礼与心意,实出朕之预料,朕心大悦。愿此后两国永结秦晋之好,共谱千秋和睦之章。”说罢,一挥手,命宫人将礼物手下。

风吻茗坐在一旁干着急,眼珠子掉在百年脉参,差点流出喜极而泣的眼泪,一边又在心里嘀咕她父皇:废这么多话干嘛赶紧收下哇...啊啊收了收了,四舍五入就是我的啦,天哪,楚言一的手有救了!

姬亦辰听得话落,抬起右手覆在左胸心口处,上身微微前倾,不过是浅浅弯下寸许,行完礼便自顾自的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百年脉参,本宫倒是有所听闻,姬三殿下送蜀帝如此贵重之礼,直教人心向往之,不知陛下可否暂舍所爱,将此珍宝赠与臣。”

一位使臣在姬亦辰回到座位上后了,竟站出来向风喻璋讨要百年脉参,气的风吻茗吃饭都不香了,狠“啪嗒”一声放下筷子抬眼看去,到底是谁这么欠打?敢和本公主抢东西。

没想到这一抬眼,又是个熟人。搞什么,熟人大乱斗哇?

说话的使臣是南陌来的六皇子,那便是洛泽谦。他嘴角微弯,作揖的动作恭敬又谦和。

风吻茗差点没把白眼翻出来,这家伙怎么还有两幅面孔呢?

在山城镇的时候怎么没见他对本公主恭恭敬敬的呢?不给不给就是不给,他一个皇子要百年脉参干嘛,留着回去自己煲汤喝啊?

“这......”风喻璋一时没了注意,目光转向姬亦辰。

洛泽谦看出了风喻璋的犹豫,连忙补了一句:“若陛下应允,臣亦有奇珍,其价值与这脉参不相伯仲,臣愿代陛下赠与姬三殿下,以示三国交好之心。”

什么?还有这种操作?我要告你作弊,南陌怎么能代替西蜀向东离送礼?还是在父皇的寿宴上,这这这......这简直就是将西蜀的皇威摁于股掌之中摩擦,他西蜀不要面子的吗?父皇是肯定不会都同意的!

“既然洛六殿下都这么说了,那本宫也很想见识一下这南陌的贺礼,是如何与我东离不相伯仲的。”姬亦辰笑道。

风喻璋认为可行:“既如此,那便.......”

“父皇!” 一道女声穿透大殿,吸引了殿内所有人的目光。

风吻茗面色焦急从位子上出来,跪在大殿光滑的地板上:“父皇先别急着下主意,儿臣的想法与洛六殿下相抵,都认为百年脉参乃世间罕物,不过,臣求它并非没有理由,实因配药之际,恰缺一味如此灵材。”

她故意用了和洛泽谦第一次见面时对方驳回她的话术,倒不是为了恶心对方,而是他们第一次相见时风吻茗是男装,她怕洛泽谦认不出她,所以含蓄的提醒他——在山城镇的时候,她可没乱找事,希望这会的洛泽谦不要不知好歹。

见父皇垂眸深思,风吻茗将话头转向了洛泽谦:“洛六公子心怀仁善,想必亦不忍见这等珍宝空付闲置,失却救急济用之妙用吧。”

洛泽谦看见她的时候眼眸深沉,不知是认出她了还是怎么着,但面上他还是恭敬的回道:“求此珍宝者,无不是稀罕它的救济之用,五公主缘何认为本宫如此,便是为了挥霍糜费呢?岂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你......”风吻茗一句话梗在喉咙里。

可恶,这洛泽谦明明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也知道她要用百年脉参干什么,偏偏还要踩她一脚说她是小人,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既然我们谁也不肯让谁,那不如就让脉参的主人——姬三殿下做定论!”风吻茗气的声音都拔高了不少,转头又面向风喻璋:“父皇以为如何?”

话说到这份上,还能驳西蜀公主的颜面吗?风喻璋点头:“那便让姬三殿下做决定吧。”

姬亦辰挑眉:“.......”

刚送出去的烫手山芋怎么又回到他眉毛上了?

风吻茗紧张又期待的望着姬亦辰,挤眉弄眼的暗示姬亦辰快点将百年脉参给她,此后她一定会将姬亦辰视为男神的(比楚言一还要高一级的那种)。

说实话她敢将最后的决定抛给姬亦辰,也是看到这张让人忍不住信赖的脸,这张让她一看见就忍不住泪流满面的脸。

这是命中注定,让她在来的路上的遇见了三殿下,让她就这么见识到了三殿下的神武英姿,而在大殿之上,三殿下会再次伸出援手,将这宝贵的百年脉参送到她的手上,他会说“这本就是属于你的东西”.......

哇~,那一定是跟楚言一一样又靠谱又man的男人。

“那就送给洛六殿下吧。”姬亦辰的声音落下,敲碎了风吻茗的美梦,殿内的很多人都有所不解,在西蜀的地盘不给西蜀面子,这东离小娃是怎么想的。

风吻茗也想知道这个姓姬的到底是怎么想的,她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因太过着急还踩住了裙摆,要不是沐瑾在一旁稳稳的扶住她,她就要在大殿上丢丑了,而这一切都要怪姬亦辰!

该死的姬亦辰!

“为什么?!”

“五殿下!”

风吻茗话落,紧随其后的便是皇后的训斥声,她冷声训斥风吻茗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哼!”

姬亦辰手背垫着自己的下巴,衣袖随着动作滑落少许,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腕骨,慵懒的倒在自己的椅子上,笑嘻嘻的看着没有如愿以偿的风吻茗,像一个恶作剧成功的捣蛋鬼。

一时间大殿上没人说话,尴尬的不成样子,显然姬亦辰的这番举动让很多西蜀臣子心生不满。皇后见状出来打圆场:“姬三殿下的决定,本宫与陛下都很赞同。洛六殿下,既是东离美意,我西蜀也不便作他表,你安心收着便是。”

洛泽谦微微欠身道谢,他们就当中途没有发生风吻茗的抢夺行为一般,兀自交换了贺礼,洛泽谦将准备给风喻璋的深海夜明珠赠与了姬亦辰,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风吻茗目光盯着那株百年脉参,洛泽谦将盒子盖上之后,她就再难绷住情绪,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中来回打转,为了不让对面那个可恶的姬亦辰看见,她垂下脑袋,下巴藏进胸口,眼泪顺着她的动作掉在桌子上。

沐瑾是第一个察觉到风吻茗异样的人,凑到她耳边小声提醒道:“殿下,陛下寿宴之时,怎能以眼泪扰了吉庆,殿下快快收了罢。”

她不说还好,风吻茗还能憋回去,她一说,风吻茗就更想扯着嗓子嚎叫,索性她还没失智到那种程度,偏过脑袋藏进沐瑾的怀里。

“可我就是忍不住嘛.......那可是我要为楚言一治病的药,你不知道楚言一为了救我们左手都不要了.......我连一株药材都不能替他讨到......我好没用呜呜呜.......我要打死姬亦辰......”

风吻茗抱住沐瑾的腰闷声哭,她就是不明白,为什么姬亦辰不愿意把脉参给她,明明她这么乖巧可爱,而洛泽谦一看就满肚子坏水,他们两个就是沆瀣一气,欺负她这个没有人脉的弱女子。

她恨不得将刚才对着姬亦辰的夸夸全呕出来,让他看看,从此他姬亦辰在她风吻茗面前将毫无容身之地,毫无!!

“殿下慎言,皇子们之间的事,殿下怎可如此言语?岂非是逾矩了?”

风吻茗哭够了,将挂在眼眶上的眼泪使劲眨巴掉,转身面向大殿上舞姿轻盈的舞女们,开始琢磨怎么把洛泽谦手上的百年脉参偷到手,再往那个姓姬的脑门上画一个乌龟,他这么“精明”的脑子怎么能不让龟爷爷守它个一百年呢?

“宣北冥使者觐见——”

风吻茗坐在椅子上发呆,沉浸在自己的小脑瓜带给她的邪恶想法里无法自拔,随着这声高昂的声音在殿外响起,现实之手也将她从幻想中拖出来,她奇怪的向殿外望去。 稀奇的不止她一个人,大殿上许多人也皱着眉毛望过去,此起彼伏的声音就没断过。

“宴席都要过半了,北冥这才来祝贺?岂非对吾皇不敬?”

“许是路上耽搁了罢,能赶来祝贺也是一番心意,我们又何必为难小辈呢?”

“哼!只怕是狂妄自大者也。”

北冥使者来了两个人,二人均是修长挺拔之姿,背着殿外的阳光不卑不亢的阔步进殿,待来人走进了,风吻茗这才看清那二人的面容。

其中一人眉眼如画,眉梢轻扬时更显少年明快热忱之神韵,弯成小月牙的眼睛漾开唇角的笑意,注视人的眼眸似时时刻刻盛满着细碎的光斑,让人见了只觉的心头敞亮,忍不住将心里的小秘密都说与他听。

在场的女眷看到他没一个不惊艳的,纷纷侧着身子意图看到更完整的少年郎。

风吻茗也很惊,不过她更多的是惊讶,因为这人她也认识,不仅认识,还一同经历过生死之局。

这不就是晏丞允嘛。

她那会儿还真以为晏丞允认识洛泽谦和莫千雨是靠人缘呢,原来是靠人脉啊。

很好,人脉这个词,姑奶奶今天算是学会了。

晏丞允一身藕荷色的锦缎袍子,衬得他愈发温文尔雅。而他身旁的那一位长相就有点普通了,身量比晏丞允高出半个头,墨色骑装将他劲瘦的身形衬托出来,他双手呈着贺礼在晏丞允的左后方静静矗立。

所有人的目光绕过这位陪侍,自然而然的聚焦到北冥晏九殿下身上。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与客兮
连载中神农雨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