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闲谈

原来木板下的更深处藏着一个隐蔽的密道,楼梯一阶一阶的往暗处延伸,冷飕飕的寒气争先恐后的跑出来,打在风吻茗的腿上。

风吻茗闪身躲在楚言一身后,看看楚言一比密道还阴冷沉默的脸,又看看密道,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呢。

“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是....谁建的?”风吻茗咽了口唾沫,神色难看的跟吃了中药似的。

这座医圣庙是山城镇的百姓合力出钱建造的,她自己还担任了勾画图纸的任务(一点点罢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五都是楚言一干的),没有人比她更熟悉庙宇里的构造(其实是天天对着楚言一画的图纸挑毛病)。

所以现在她的表情不亚于见到鬼,天杀的到底是哪个鬼这么勤奋,还能在她的眼皮子底下给庙宇挖个密道?

晏丞允在一旁观察他们的反应,略感奇怪,他自是不知道他们二人对这座庙宇的牵绊,现在的反应也是一个毫无头绪的探索者该有的,问:“建庙者何故要在供台桌下筑一间密室?”

楚言一蹲下身子摸了一下阶梯里灰黑色的木板,“建造医圣庙用的是山城镇特有的沉水香木,呈赤棕色,而这座阶梯的木材却是质地坚硬的铁烨木......来自.....宛秋。”

他垂眸敛思,用气音呢喃:“难道不是他?”

“谁?”风吻茗问。

“没,我在想那个南陌国师会不会知道些什么?”楚言一瞬间起身用脚尖点了点铁烨木,不动声色的转了话题,“宛秋是南陌的帝都,也是这木头的发源地。既如此,我们不防问问那两个现成的南陌人。”

“楚兄,您可要三思啊,别说我没提醒您,那女子是国师,那少年更是南陌皇的第六子洛泽谦。您这话问出口,得罪的可是南陌皇室啊。”晏丞允不甚赞同。

“洛泽谦?就是那个不受宠的小皇子?长着一副气人的脸,活该。”风吻茗继续躲在楚言一身后吐槽。

楚言一的耐心已经告罄,尤其是听到“六皇子”的时候,心中更是烦躁,他面带微笑的向晏丞允反问:“那你认为当如何呢?”

“这.....依在下看,不若咱们先下去看看这密道有何不同吧。”晏丞允顶着楚言一的死亡视线,硬着头皮把话说完。

楚言一没什么情绪的撇了他一眼,俯身进了密道。

晏丞允擦了擦快要流到下巴的冷汗,默默的喘出一口气。

这该死的压迫感,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血脉压制?

三人前后走进昏暗的密道。密道里漆黑一片,除却入口传过来的微弱光线,一点能辅助视物的东西都没有,只能从摸索中探出路来。

风吻茗从来没有在黑暗里行走过这么长时间,虽说有楚言一在她前面开路,有晏丞允在后面为她兜底,但铺天盖地的恐惧还是席卷了她,无孔不入的钻进她的皮肤。

“还有多久啊,楚言一。”风吻茗焦急的张望着压根没有光源的密道,她发誓要是回到一刻钟前,她绝对不会下来这伸手不见五指的破密道。

楚言一双手摸着密道的墙壁找方向,“我要是知道,就不带你们走密道了,直接去另一边的出口.......”说着,他摸墙壁的手一顿,掌心触摸到粗糙的木面,而是一片冰冷滑腻的东西,瞳孔骤缩,喉间刚要溢出不好,快往回跑。

可身后的晏丞允也沉声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后面有东西过来了,快向前跑!”

话落,楚言一看都没看抬手就攥住了风吻茗的手腕,在她还没从“有东西”的错愕中回神的时候拉着她拔腿开跑,身后的晏丞允也听着声音跟他们一同奔去。

“什么东——”风吻茗刚一张口想问,话音就卡在了喉咙里,因为她感觉到了有一个小小的活物飞到了自己的唇瓣上,那触感坚硬,像是某种甲壳类昆虫,毫不顾忌的在她的皮肤上煽动翅膀,酥麻的痒意顺着唇瓣往头皮上窜,吓得她顷刻间屏住了呼吸。

“是蛊虫。”晏丞允低吼了一声,狠狠皱了下眉,却又疑惑起来:“这个地方怎么会有蛊虫?”

回答他的是他们一刻不停向前奔跑的步伐声,靴底狠狠砸在铁烨木木板上,“咚咚咚”的声音又沉又脆,混杂着急促的喘息,在空荡的密道里撞出慌乱的回响。

谁也未曾料想,这密道竟然这么长,足有半个时辰的光景都不见出口,而且越往深处跑,鼻尖萦绕的血腥味就越浓,那不是新鲜血液的腥甜,而是混着腐霉和铁锈的沉臭,气味黏在喉咙里挥之不去,就更别提身后的蛊虫像被捅了窝的蜂群一样,乌央乌央的往前涌,甲壳划过铁烨木,带出“沙沙”的声音。

风吻茗被吓的眼泪狂甩,紧抿着唇闭上眼睛,恨不得七窍能自己长出个盖头把她浑身捂住,要不是楚言一第一时间就把她拖走了她绝对会在原地大叫三个时辰然后蹲下来爆哭的。

楚言一一手抓着风吻茗,一手摸着黑暗在密道里找路,掌心反复蹭过干裂腥臭的木面,被尖锐的木刺扎到流血也从未减缓速度,拼命往前冲,直到他的手掌直直的碰到前方坚硬的墙壁,绕着圈的在原地打转,他才猛的顿住。

楚言一胸口剧烈起伏,沉重的心跳打着他的胸腔隐隐发痛,眼睛死死盯着这片化不开的黑暗,一股火气从心底窜上来,差点没骂出声。

原来这破密道根本就没有出口!

楚言一抬脚踹在堵着前方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可墙壁纹丝不动,一点出路的希望都没有,身后两人也跟着停下步子。

风吻茗没收住脚步因惯性,踉跄的撞在楚言一身上,听这声音也能猜出来发生了什么,楚言一不会停下脚步,除非面临绝境。

这回她有了经验,说话前先捂住了自己的嘴,眼中呈着盛怒,“好啊,居然能把我们逼到这等绝境上,看我出去把这地严查!”

楚言一没理她,现在的情况也使不得他抽出时间和注意去揶揄风吻茗,他的双手疯狂在墙壁上游走,整个人几乎贴在墙上,指腹被磨得发红发热,他甚至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手掌飞快略过墙壁时带来的灼热高温,烫的他呼吸急促。

身后的“沙沙”声越来越响,楚言一心中更是烦躁不堪,冷汗顺着脸颊直往下流,连滴落在地上的声音在他听来都如雷贯耳,心跳声不顾死活的锤击着他的大脑,让本就拼凑不出来的思绪雪上加霜。

他可以说他自己一个人死在这没什么,但他必须要让风吻茗活下去,她可是.....可是神农雨歌临死前托付给他的,是他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件承诺过神农雨歌的事。

他不能......他不能食言,死一百次都不能!

“楚兄,上面!”晏丞允的声音传过来,如一头冷水泼醒了意识混沌的楚言一。

楚言一下意识的抬头往上看,可四周漆黑又能看到什么呢,所以他只能屏住呼吸去感受,先前紧张的神经磨钝了他的感官,现在冷静下来,敏锐的触觉也渐渐苏醒,耳廓捕捉到了一丝极轻的气流声,微凉的风从头上四五米处缓缓往下沉,佛过他额前的碎发,让他猛然惊觉那便是出口!

“晏丞允,把你的外袍脱下来。”楚言一将在一旁呆滞的快要长蘑菇的风吻茗拉到身后,头也不回的下令。

“好。”晏丞允迅速的脱下自己身上的粗衣外袍丢给了他。

“楚言一.....”风吻茗距离他很近,近到耳朵里全是他如鼓般的心跳声。

“嘘。”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风吻茗闭嘴。

楚言一喉结滚动,狠狠闭了下眼,右手攥着衣袍,左手抚上粗糙的墙壁,说不上来他掌心的茧和干涸结块的血液到底哪个更硌人,等到成群的蛊虫距离他们不到三米的时候,他绷紧左手按在墙面上用力磨搓,掌心的茧子略过粗糙的墙面,发出细碎的“咔嚓咔嚓”声。

“呃——”

他闷哼一声,牙关咬得死紧,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弧度,仿佛完全感受不到掌心传来的、如同皮肉被烈火炙烤的爆裂烫意,反而猛地加重力道,更快地在墙上反复划蹭自己的手掌,磨出的血珠刚渗出来,就被粗糙的墙面蹭成了淡红的印记。

“呀啊——”

短粗的低喝声冲破喉咙,左手青筋暴起,猛然使力划过墙壁,“蹭”的一声,一簇足以照亮密道的橘红色火光猛的窜起,炸开半臂高的火焰舔着他的掌心疯狂跳跃。

那一瞬,风吻茗和晏丞允都惊呆了。

晏丞允以为楚言一借衣袍是为了以破布包住蛊虫来延缓逃跑的时间,怎么能想到他居然这么狠——以手磨墙起火?!

那是活生生的皮肉啊!

“不!楚言一,我不害怕,让它们过来吧......你别这样!”火光照亮了风吻茗脸上的泪珠,她望着楚言一单薄又决绝的背影,俯身冲上去。

这个时候晏丞允哪敢让她乱跑啊,拽着她的胳膊就往回拉,“小茗姑娘,冷静啊。楚兄废了这么大的力,要是毁了就全白费了。”

风吻茗又何尝不知道,或者说她比任何人都了解楚言一,知道他为什么要做,他们明明可以顶着蛊虫的噬咬往回跑,不过就是受一点伤,遭一点罪,咬咬牙总能挨过去。

可他偏不,他偏不要风吻茗遭一点罪,他偏不要风吻茗受一点伤。

楚言一一躬身往前猛冲,肩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一般扎进密密麻麻的蛊虫堆里,全然不顾蛊虫爬过他皮肤时尖刺般的疼痛感,裹着火焰的左手直挺挺的打在蛊虫身上,火舌舔着蛊虫的躯体,虫豸瞬间蜷缩成球,燃烧几秒就化成黑灰簌簌落在地上了,火星在蛊虫四周传来,一烧一大片。

他右手飞快的抖开破布将蜂拥而至的一部分蛊虫兜在衣袍里,燃烧的热气在衣袍里堵塞着,他一步扑到先前头上四五米处掠风的地方,剩下的蛊虫也随着火光跟着他跑,瞅准时机,麻利的给衣袍打了个死结,滚烫的热气从布料缝隙里往外渗,烫的他右手指腹气泡,不过这跟他的左手比可真是小巫见大巫,旋动手腕,用力将包裹着热气的衣袍砸向上方关闭的出口处。

右手空闲的刹那,他翻出了藏在袖子里的短匕,手腕微转借着火光将短匕向上扔,一举刺到衣袍上,被热气憋得发胀的衣袍骤然破口,强烈的空气流动“砰”的一声炸开了上方的出口——原来是垫着草皮的木板。

震耳的声响还未消散,泥土混着蛊虫被火焰灼烧后焦黑的灰烬如骤雨般倾泻,三人伏低身子屏住呼吸。

新鲜的空气裹挟着刺眼的阳光照射下来,蛊虫也不知是什么习惯,看见光亮就“哗哗”往上飞,成功绕开了躲在密道里的三人。

危险解除,楚言一重重喘出一口浊气,甩掉了左手燃烧的火焰,转头一看,风吻茗因空气造成的巨大波动被晏丞允护在身后。

“楚....”风吻茗看着楚言一烧的不成样子的左手,刚喊出一个字,就被他接过了。

“这不是说话的地,快走。”楚言一将左手上的余灰抹掉,对旁边欲言又止的晏丞允轻微一点头:“谢了。”

晏丞允抿唇,眼神微妙的说:“没,我什么忙都没帮上,全仰仗楚兄了。”

说话间楚言一已经带着风吻茗上去了,晏丞允也回过神来,翻身出了密道,站稳的瞬间,耳边传来对方的低语:“你保护了她,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风吻茗看着楚言一的左手发呆,连身处如此明媚的阳光下都不开心了,她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动,而后才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我们......我们先回客栈吧。”

楚言一皱眉,看着呆愣愣的风吻茗,表示你任性也要分个场合啊,“开什么玩笑,好不容易出了密道,不趁热打铁尽快搜寻线索,还要放弃机会返回原点,你是生怕那两个南陌人找不到线索吗?”

风吻茗本来就想哭,被他这么一吼直接绷不住了,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啪嗒啪嗒的往下落,“可是你受伤了啊,你现在应该马上接受诊治,要不然你的手就废了呀,你要变成残疾吗?”

“是啊楚兄,这么严重的烧伤不抓紧治不行啊。”晏丞允眉眼间藏不住的焦急,细看其实他除了少了一件衣袍之外,也没什么大的伤害。

“没事,我不疼,我们去......”楚言一咽了口唾沫,牙齿用力咬着舌尖,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想说我们去找找看这附近有什么线索,可剩下的一半被他咕哝到了嗓子眼里,随后是铺天盖地的黑暗。

“楚言一!”

“楚兄!”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与客兮
连载中神农雨歌 /